有一种爱叫做怀念,只是在红尘的罅隙里。人,度过了一段时光,进入花甲古稀年,生命就在寂寞深处了。独自怀想着流逝于时光远处的喜怒哀乐,把一掠而过的风景留下来,这也算是寂寞生命中开出的花,不灿烂也烂漫。
小镇咖啡厅
咖啡厅,流红闪绿的色彩。母亲说,那里流着浊浊的水;父亲说,那里闪着毒毒的火。我不爱喝咖啡,镇上的咖啡厅已开张许久了,可我不敢光临。一天饭晚后,表姐说:“我们去咖啡厅转转。”我愕然,转而一想,姐不怕那“浊浊的水”,我也不怕那“毒毒的火”。
老街上的青石板已喘出淡淡的黑气,新马路在幽幽的灯光下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轻音乐正驱赶着小镇的寂寞与烦恼。
咖啡厅那声浪、热浪交织着,满屋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奶茶香味。人,坐着的、立着的、品着奶茶的、喝着咖啡的、赏着灯光交谈的,年轻的、中年的,竟还有廖廖老者。
鲜亮的灯光柔和而舒适,红的如火,绿的如水,旋转的电子灯光正轻轻地撩拨着我的衣裙,犹如拂过我空寂而惆怅的心扉。表姐说,来杯咖啡吧,我漠然地点点头。我吮着那黛褐色的咖啡,有些涩,而后有些甜,像生活,像人生,更像这小镇上的黄昏。
灯光忽地暗淡下来了,那红的火,绿的水,闪烁得历害,音乐也轻盈盈地叩动着耳膜,那些红色的裙,绿色的衣衫,黄色的裤,如春风般地悠悠飘入舞池,恍恍惚惚,那嘈杂的步履却显得那样的动人。
表姐望着我新奇的神色说:“进去来一段‘探戈’怎么样?”“‘探戈’是什么?”我漠然地摇着头。表姐笑着拉住我的手,踏着轻歌,悠悠地进入了舞池。
跟着表姐在扑朔迷离的人群中,我仓惶如乘错车的旅客,紧紧地捏着表姐的手,在宽宽的背影中穿梭。蓦然我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异样的清凉感,第一次消融在那宽阔而灼热的背影中。我惊异自己竟这般地勇敢,旋身于“浊浊的水火中”而怡然自得。
孤独和寂寞远去了,我丢下了惶恐的轮廓。
回家途中,表姐问我怎么样,我笑着说,明天我想再来。置身于这许多人里面,会有一种春日明媚的感觉。黄昏会拂去我心头的惆怅与孤独,在那里会寻到我需要的东西,会记住那宽宽的背影,那淡淡的微笑。古老的小镇,真像一杯浓浓的咖啡。
(发表于2001年8月20日《常熟日报》)
搬家录
搬家是人生经历中的一个小小的破折号。搬家并不是单调的,并不是清一色的忙碌。搬家是丰富的,寄寓着多彩多色的梦。令人喜忧相掺,苦香相伴,似川菜,如粤味,个中味道,只有经历过多次搬家的人才能领悟。
我在搬家中跌滚;我在搬家中成熟。
第一次搬家,那么雄壮,那么辉煌,那么神圣,那么意气风发。似有打起背包走天下的架势。带着几分忠心,几分虔诚,从镇上的瓦房中搬到了乡下冬暖夏凉的茅草屋中。帮着搬家的是穿着粗布衣衫的老队长,皱纹里堆满了呵呵的笑。
秋雨久久地网着田野,天地间氤氲着难以名状的情绪。泥泞的路,湿漉漉的茅屋,推开屋门,屋内是赤裸裸的纯洁,原始般的空荡。四壁“草木皆兵”,从自然天窗里钻进来的丝丝亮光。无形的风与纯洁的空荡穿锁在一起,这便是我的新家。我第一次怀着美丽的梦发呆!
熬过了两年的愦恨,终于盼来了第二次搬家。红色的瓦、白色墙,碧绿的田野里涌动着湿润的生气,闪亮弯曲的小河伸进浓浓的深绿中,光明漾着玻璃窗文文静静地泻进了小屋。在广阔天地里住上这样纯洁的瓦房,我似乎得到了满足,看着依然穿着土布衣衫的老队长那惊羡、无奈的目光,感慨万千。我在舒适中回味着老贫农面对玻璃窗的啧啧赞叹声:“亮,真亮!”
第三次搬家我却走了回头路,回到了镇上,搬进了用自己在裤带上勒下来的每一个铜板,筹建起的一幢小楼。搬家的时候,照样是“淅淅沥沥”地下着扰人心绪的秋雨。可是雨中的新楼却越发显得水灵而明亮。一路烟雨朦胧,一路苍苍茫茫,我的心头却是一缕潇洒如雨的飘逸。老队长迷花了眼,望着拔地而起的小楼,赞不绝口:“不错,这小子有能耐!”
改革开放以后,我开了几年小车,袋里的钱发酵似的鼓了起来,生活本来是向上的,人的奢望也极尽登高。猛然间有了一个新的想法:造一座三层小别墅,装潢一下、舒适一下、享受一下。“无钱团团转,有钱昼时办。”不出半年,一座带车库、带花园的三层小洋楼拔地而起,像天方夜谭,惊煞了过路人!
轰轰烈烈的锣鼓、五彩缤纷的礼花、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们全涌进了我的新家。穿粗布衣衫的老队长用惊异的目光环视着暗红色的丝绒墙面,他做梦也没想到这金贵的面料会贴到墙上去。皱纹里始终荡漾着笑意的老队长,坐在软绵绵的真皮沙发上直愣愣地发呆。他动情地说:“过去我们全队人一年里分红的钱也买不起这一圈软皮凳。”
一客厅的人都沉浸在喜悦与惊羡中,兴奋之中我拨亮了所有的灯,霎时,五彩斑斓的灯光泻满了客厅,人们披着多彩的灯光,坠入了扑朔迷离之中。歌唱家老侯粗犷豪迈的摇滚《花衣裳》刚刚响起,老队长突然从沙发中弹跳起来:“我们不听这嘶哑裂嘴的叫喊,还是唱唱祖国,唱唱共产党。”随即,“伟大的祖国,我们为你歌唱……”的歌声骤然响起,悠扬而激昂的旋律漫溢于温馨浪漫的气息中,流进了人们的心田。
(发表于1995年10月《苏州百花园》)
九江怀古
九江是座漂亮的沿江城市,不说那“匡庐脚下,长江岸边,鄱阳湖畔”诱人的风光,就说那“宋公明酒醉题反诗”的浔阳楼和白居易贬谪浔阳、病卧西郭门的琵琶亭,就诱发了你对九江的神往。
第一次到九江,急匆匆抢步浔阳楼。浔阳楼并不宏伟,只是红瓦、白墙、雕檐、朱栏的小楼一幢,静卧在江边。
我们争先恐后地步步登高,寻觅着古人的遗迹和现代人的步履,登得楼上,凭栏远眺,混沌的长江滚滚东流,点点帆影,往来穿梭,昌九大桥横跨大江,若飞虹,似银练,天堑变通途。
我们只觉得心旷神怡,思绪翩翩:“如水的城市,好美,好美。”
我们回过身来,看堂中水浒一百零八将壁画。群将挥刀弄枪,神采奕奕,栩栩如生。而那宋江端坐其中,威威聚神,飒飒英姿,真像浔阳楼酒醉题反诗的勇士。他念“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发泄了他不满朝廷、发誓报仇的心态。后来,他聚义水泊,结帮梁山,劫富豪,济贫穷,平贼寇,反朝廷,好一副英雄盖世的气概!报仇的机会来了,他却缺乏“宜将剩勇追穷寇”的勇气和毅力,而一反民意去京城献俘,衣锦还乡,而使众兄弟血洒疆场,最后还“天罡已尽归天界,地煞还应入地中”,给历史留下了违民意、抹功迹的遗憾。
对宋公明的威与妥、正与反,众说纷纭,宋江是盗匪,怎能劫富济贫?宋江是英雄,又怎能向昏君跪拜,血腥地镇压农民义军?是故事,还是历史?困惑于众。
第二次到九江,我们不去管宋公明的曲直是非了,寻径直奔城外的西郭门琵琶亭。亭内曲径绿地,古栏塑雕,那白居易愁眉不展的蜡像却使我们兴趣盎然。
白翁在此流露了无穷的伤感与悲凉,“山色泉声莫惆怅,三年官满却归来”,想当官,又不愿与京城宦丞同流合污;想归田,却满腹雄志,无以报国,而只能贬发浔阳,借酒浇愁。正当“愁酒倾尽谪子情”时,却闻琵琶女如泣如诉、如怨如恨的琴声,勾起了白翁遭遇的共鸣:想当初,十年寒窗,一举成名,是何等的荣耀;闭门静思,研讨时政,是何等的倾心。而如今,被抛出长安,贬守浔阳,这官宦之无情是何等的绞人心肠,跌宕悲切。
当我们乘上大轮,离开九江时,望着渐远的浔阳楼,想着诗翁白居易送友远行的琵琶亭,心里流连倍增。宋江的叛逆与白居易的伤感丰富了九江,神秘了九江,充实了九江,使这座临江如水、瞬息万变的城市更具有了迷人魅力。
(发表于1999年8月6日《常熟日报》)
美哉狼山
朋友,你到过狼山吗?
狼山位于南通之南,长江之畔,因山有狼而得其名。
狼山虽仅百米之高,却以风光旖旎、古刹层叠而闻名于世。
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我们结伴同游狼山。狼山有五峰:军山、剑山、马鞍山、黄泥山,而狼山独立其中。
我们车停狼山山麓,结队拾步而上,迎面而来的是闻名中外的法乳堂,堂前庙台高筑,花栏相围,小贩吆喝,游人接踵。随着人流,我们步入堂内,只见瓷砖壁画,高雅幽静。那著名画家范曾的《十八高僧图》栩栩如生,令人叫绝。漫步观赏,真乃是一种典雅的艺术享受。
穿过法乳堂,我们步步登高,折进山腰,但见幻公塔耸立于翠绿之中,塔红树绿,相映成辉。在幻公塔下的紫琅园中憩息片刻,弈棋品茶、清幽提神,真好比同游常熟虞山、苏州虎丘,闲情怡然,逍遥其中。
再往上数步,便是亭亭玉立于半山腰的望江亭了。望江亭是狼山胜景,却似虞山剑门而比剑门更险峻,我们登上望江亭,抬头仰望,山顶的广教寺飞檐出势,兀立于嶙峋的山巅,壮观非凡。俯首远眺,长江滚滚东流,闪烁逶迤,浩浩荡荡。侧身回首,南通市相嵌于绿茵苍色之中,薄烟轻绕,车水马龙。若在此摄影,无需选景,相机对准任何一个角度,都能为你留下一个满意的倩影。怪不得有人说“诗人到此,会被它的神韵陶醉而诗兴勃发;画家到此,会被它的风姿折服而流连忘返。”
从望江亭再往上就是大观台了,登上大观台,更是妙趣横生,我们背靠“长啸一声山鸣谷应,举头回顾海阔天空”的石柱对联,举目平眺。田园房舍尽收眼底,恰似一幅浓缩的山水图,情浓景浓。进得园通宝殿,香火缭绕,经声不绝,我们高瞻神佛,轻诵经文,思古怀旧之情如盘马弯弓,呼之欲出。虽然我们都是老师,却也好奇地加入了那些虔诚的佛家信徒之中,漫渡天桥,口诵真“经”,在金佛前迂回而过,真有些得佛登天之感,其乐融融。
游累之极,我们便在山林陡壁边的石块上,小餐一席,啃着鸡腿,上观古刹神钟,紫烟氤氲;下赏百尺悬崖,滔滔江水,醉眼朦胧,忘乎所以。此时此刻我们忘却了自己的年龄,好像童年的灿烂生活又回到了我们的身边,其情、其趣、其乐不言而喻。望着那山顶的“支云宝塔支青云,去天无五尺,天上星与辰,历历皆可数。”仿佛眼前出现了古今融混的意境,犹如置身于天堂仙阁之中,令人更显得神采俊逸,气轩度不凡。
狼山,美哉!在工作学习之佘,结伴狼山而游,逸兴横飞,其乐无穷!
(发表于2000年第1期《常熟文艺》)
瑞雪
天阴阴的,云灰黄而低沉,冷得透骨,像是要下雪。
“要不要吃些点心再走?”妻子又喋喋起来。
“去吃喜酒了还吃点心?”我不耐烦地回答。
走出门,雪,果然从灰蒙蒙的黄云中钻了出来,洒洒扬扬,那冰冷的北风裹着雪花钻进衣领,一阵透心的颤抖。“嗯,好冷。”我倒吸着冷气。妻子递过大衣,说:“好雪,‘瑞雪兆丰年’。”我拉了拉衣领,一头钻进了风雪中,妻子趿趿地跟着。
这个月真邪,朋友调动,“欢送”掉我们工资的五分之一;阿姨领女婿,又“领”去了我们工资的五分之一;现在轮到舅老爷的婚事了,我一狠心,把余下的工资全甩了出去。妻子的脸上隐隐的有些笑容,我却在隐隐的担忧,倘这样下去,我们还生活么?
我默默地想,雪默默地下,我们默默地颤抖,为冷?为生活的艰辛?
不知不觉,舅老爷家到了,红灯高悬,亲朋满堂。朗朗的笑声,腾腾的热气,全不像冰天雪地的冬天。
满桌子的喜果,黄的梨、红的橘、五颜六色的糖,我无心品尝。天快黑了,还不开席?要憋出个好时辰么?我默默地愤愤。
忽的一个高嗓门一亮:“婚礼开始,请新郎新娘与宾客见面。”
新郎新娘我已熟识,而这高嗓门是谁?妻子说是舅老爷厂里的党委书记。我暗暗地想:舅老爷不错,这党委书记做证婚人,有点光彩。
高嗓门又响了,“现在由新婚夫妇向宾客们赠送结婚纪念品。”
“啥,结婚也发纪念品?”我灰色的脸上竟然涌上了兴趣。
高嗓门再一次响起:“舞会开始,奏乐!”顷刻间鼓乐齐鸣,宾主纷纷进入“舞池”,翩翩起舞。
我纳闷了,这喜酒不吃,先要跳舞?我是个一不会唱、二不会跳的人,只好坐着嗑瓜子。
我望望台上新郎送来的纪念品——一个大红封袋,一阵好奇心使我轻轻地摆弄起它来,软绵绵的、扁捺捺的,不像烟糖喜果,是什么?我忍不住打开一看:是一张精巧的结婚纪念卡和一个小红包。啊!这小红包不是我们送给舅老爷的贺礼吗,怎么“退货”了?再看看那烫着鎏金大“喜”字的结婚纪念卡,除了新郎新娘的姓名及结婚日期以外,还有一项小字:“不办酒席不收礼,婚礼改革作纪念!”我紧紧地捏着纪念卡,心真的荡漾起来,望了望“舞”得带劲的妻子,我笑了,笑得有些激动。
在回家的路上,雪还在下着,硕大的雪花又频频地钻进衣领,贴在脸上,我却不感到冷,似乎有一股融融的暖意沁入心扉。
啊!瑞雪,预兆着一个美好的春天。
(发表于1999年月10月《常熟文娱》)
茶楼闲话
在这个“断魂”的季节,我们再一次来到了让人魂牵梦绕的水乡周庄。暖洋洋的风夹着细沙扑进车窗,虽然粗糙却也清凉。满田满垅的油菜花开得金黄,夹杂在块块绿得冒油的麦苗中,沁人的油菜花香飘满田野,溢进车窗,令人舒心悦目,心旷神怡。明媚的春天给了我们一个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