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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无稽天书

一个人要踏上江湖中的顶点,自然需要击败许多人,一将功成万骨枯此话,比起沙场,似更适用于江湖。

江湖无尽,任何人终其一生,也无法真正做到“打遍天下”。但要站上江湖顶点,又何必战胜每一个人?你只需击败那些足够可怕的人就足矣了。

当你击败了一个武林名宿,曾经败给过他的人,也自然而然成了你的手下败将。那些本来敬畏名宿的人,也很快会将他们的敬佩、恐惧、忌惮转托在你身上。

此刻伊芙蓉已经将她对龙三的惧怕,尽数转加到了那名留着长长鬓发的葛袍大汉身上。若是记得没错,龙三方才喊过他的名字……是甚么呢?

左右手各搀着一具半僵之躯的伊芙蓉喘息连连,竟连思维都有些恍惚了。她的左手揽着成实的腰,右肩支撑着老鱼头,像个扛了太多麻包码头的挑夫,在郊野官道上跌跌撞撞的跑着,她无力分辨方向,无力辨认背后的声音。

甚至在脱力之际,伊芙蓉连追杀者的名字都一时想不起来了。她微翘粗喘的唇瓣露出一个麻木的笑意,无奈地嘲笑着自己那个脑瓜。这样一来,岂不是到时在阎王面前,都不知道该告谁的状么?

“鲲鹏!”

一声来自背后的厉喝,让伊芙蓉想起了那个忘了的名字,也让她神智为之一清。

鲲鹏,这个叫做鲲鹏的人,现在还紧追在身后。他的招式诡异的连影子都看不清,老鱼头拔刀在成实面前一挡,随后便软倒在地,连何处受了伤都分辨不明。

“能够随意放倒老鱼头的人,对付我伊芙蓉,需要几招?算了,莫要想这些可怕的事情吧……快为什么这一夜会如此的漫长呢?”身负两名伤者逃亡的伊芙蓉,在身心俱疲之下,不论是思维亦或脚步,都彻底乱了起来。

“镖师姐姐!不要停步!咳咳……”

还是这个声音响起,伊芙蓉闻声又是头脑一清,随后便听到了身后剑风霍霍,她知道龙三又开始阻挡鲲鹏了。

伊芙蓉并不敢回头看两人交手,这已是龙三第五次出剑为伊芙蓉争取时间。龙三第二次出手之后,他原先轻柔的声音已变得尖厉急促;待到上一次出手时,伊芙蓉已听到咳血的声音。这一次呢?这一次龙三会不会吃亏?他会不会每次出手,都换来一道更重的伤痕,直到再也无法拖延鲲鹏为止?

鲲鹏的笑声似乎从各个方位传来:“三少爷若再中鲲鹏一招,恐怕不必等到鲲鹏使出巧豪诀,便能取您龙魄了。”

伊芙蓉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话,她只是凝神等待着龙三的回应,可是却只等来鲲鹏的令一阵笑声:“呵呵,不过三少爷您也无路可走,是也不是?”

这时龙三略显干涩的声音才响起:“嘿嘿,若能不出巧豪诀便收了本少爷的龙魄,你鲲鹏现下也不至于停留在外殿长老之位吧?”

虽然鲲鹏此人神秘莫测,连听声辩位都对他无用,不过伊芙蓉还是听得出,龙三的声音正离她们越来越远了,看来龙三尽管吃了亏,总算还是拖慢了鲲鹏的脚步。

伊芙蓉奋力将成实身子往上提了提,手臂更用力地夹住了他胸腹处,令半昏半醒的成实一连咳出许多郁堵在胸口的血痰来。当伊芙蓉待要将另一侧的老鱼头扶正些时,从老鱼头臂膀处却传来虚弱的推力。

伊芙蓉步子一慢,惊到:“老鱼头,莫要乱动,好好跟老娘一起跑。”

“少镖头……”老鱼头的声音不似受伤,却更像困倦难醒状:“莫要管我们了,你……你快跑!”

惊惧之中的伊芙蓉听得此话,一股火气涌出来,连两条打颤的腿都有了力气,转头斥道:“胡闹!你个乃刀货要造反是不是?要走一起走!”

“咳咳!我等皆不可被追上……咳咳咳!”或许是吐出了许多淤血,被夹在女人臂弯里的成实此刻突然艰难开口道:“那鲲鹏……挑我三人下手,必有后招。多半只要有一人落于他手,他便能……咳咳!便能使九龙教的邪功了。”

伊芙蓉脚下不停,成实这段话说得磕磕绊绊,许多地方连字都未能发出声音。气喘吁吁的伊芙蓉只听了个云里雾里,反倒是看似醒不过来的老鱼头喃喃道:“邪功……邪功……”

“无名小卒,井底之蛙,可知习练无稽天书者,乃无上宗耀!”鲲鹏的声音又不知从何处响起:“就凭你‘邪功’二字,便当的我教十大酷刑。”

伊芙蓉忙加快步子,却只听龙三焦急声音远远传来:“莫直走!他在……”

剑吟掌风厮杀在一起,令人听不见后边的话,伊芙蓉只能仓促中胡乱转向而跑,龙三的只言片语再次夹杂在剑吟中响起,断断续续不似在与逃亡三人喊话。

成实又咳了几声,对两人道:“恐怕那人武功与乞儿……龙兄弟伯仲之间,要速胜并不容易,我三人怕是他一身邪功的药引了……”

老鱼头叹道:“以人为引……唉!遇九则避,遇九则避!可要避开也不由人啊!”

他言中虽带绝望之意,脚下却着实加了把劲。此刻老鱼头周身肌骨脱力、头晕目眩、腹胀如鼓,却既没呕吐之感又无入厕之意,也不知鲲鹏在他身上下了什么毒。各处苦痛折磨得他连站都站不得,尤其那天旋地转之感,逼得老鱼头只想一头撞昏在地上。只是想到成实所言的可能性,又是自己放了礼花弹引来鲲鹏这凶星,老鱼头紧咬牙关,扶着伊芙蓉肩膀闭目紧跟而走。

老鱼头的步子一快,只需拖着成实的伊芙蓉便又跑得轻松了些。

天色虽暗,上天却也眷顾三人,伊芙蓉胡乱跑在胧道之上,官道路面,即便有些坑洼石子,大体还是平坦易走的。而荒郊之地,亦没有说书人故事中令逃亡者陷入绝境的悬崖河流挡住去路。

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人却怀杀戮之心。伊芙蓉三人终究被堵在了一片旷野之中,鲲鹏好整以暇站在众人面前。要说旷野之中,四面八方皆是逃生所在,谈不上一个“堵”字。然而但凡见识过鲲鹏轻功者,都不会生出“发足狂奔能逃得性命”的天真念头。

伊芙蓉终究还是没有给江湖儿女丢脸,她缓缓放下成实,呼出长长一口气,方对一脸冷笑的鲲鹏拱手说了一句:“前辈好轻功。”

说完这一句,伊芙蓉便垂首而立,再无什么动作。她与老鱼头的兵器早在奔逃中丢了,即便刀剑在手,又能如何呢?伊芙蓉自小也从父亲和老鱼头处听过许多豪杰典故,印象最深一段,便是隋唐故事中,罗成死守城门被万箭穿心的故事。不知为何,那位身披战甲,死战不退的男儿形象,就是伊芙蓉此刻心中所想。

“老娘若要死,可得死得漂亮些。”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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