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君傲点点头,越过她,看着在黑暗处像一尊神佛一样寂静的藏书阁,“这藏书阁果然是宫里最干净的地方。”
季如嫣和他并肩而站,赞同地点头,“恩,我也这么觉得,无需审夺他人眼光,无需猜测他人心思,只有书海为伴。”
江君傲侧目她,嘴角不经浅浅上扬起来,她方才装起来的尊卑有别一下子就露馅了,最喜欢她明亮的双眸不卑不亢,干净如水。
季如嫣侧眸看到江君傲盯着她笑,后退了一小步,低下头。在家小姐做惯了,和谁都下意识地平起平坐,这小宫女见到人处处矮半个身子真心适应不了。
“听你这话,你还识得几个字。”江君傲挑眉。
“恩……粗略识得几个。”
“知书识礼。”江君傲来回小踱步,“那你对当今皇上怎么看?”
“……”季如嫣被自己的气岔了一下,拼命咳嗽,“江大人这话问的……奴婢只是小小宫女,怎么能随便议论当今皇上。江大人别开奴婢的玩笑了……”
小小宫女怎么能随便议论当今皇上?
……
“我们天香国的新帝,风流倜傥,美貌无双,都不是传说。”
“那一定也如传说中一样,风流成性,不问朝政喽。这天下交到他的手里,我真替百姓们揪心。”
“哎呀,你可别乱说话!小心会被杀头。”
“哈哈哈……云香你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这里哪儿会有什么人啊!说破天也没人听到。”
……
季如嫣怎么觉得这个新来的江大人有点古怪,分明是初次见面,怎么这笑容渐深的模样这么奇怪呢。她转了转黝黑的眼珠,请道,“江大人,这时候不早了,您是不是该回去……”
“恩,是该回去了。”江君傲点点头,看向她,“明日皇上要看《博古通今》,你抄录一份送到上阳殿去吧。”
“……是,江大人。”
这个江大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刚来就给她布置任务……藏书阁的书都具有保存价值,一般都不出阁,若谁要借阅便由宫人抄录一份送去,便是皇上也不例外。这皇上日理万机的,可有时间看不?
季如嫣撅嘴折返藏书阁内,爬上高梯,拿到了最上边的《博古通今》,点起了油灯,提笔深呼吸了一口气。
在藏书阁外停留了一会儿的江君傲一边看着里边亮起的一小撮亮光,一边在许公公的服侍下穿回龙袍。平时话不多的许公公轻声开口道,“老奴许久没看到皇上这么开心了。”
“是吗。”江君傲僵了一下嘴角,随后恢复清冷的面容。
许公公不再说话,他老鹰一般的眼眸看的出来,这藏书阁里的小宫女对于江君傲来说是不同的。否则他怎么会掩藏身份进入,只为和她说几句话呢。送江君傲回宫歇息后,许公公着人去打听季如嫣的底细。
翌日,季如嫣迎着如血的朝阳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换了件衣裳,捧着辛苦一夜的成果出了藏书阁,往上阳殿走去。上阳殿是皇上批阅奏折的地方,季如嫣被守门的小太监拦住,上下打量,捏着小嗓子道,“哎哎,你哪儿来的,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奴婢是藏书阁陆颜,是来送书给皇上的。”季如嫣晃了晃手里的书。
“哦……原来你就是陆颜。”小太监狐假虎威的神情僵了一下,“李公公有吩咐,小的早已恭候多时了。”
“……”季如嫣干笑了一下,看着前后两张脸的小太监,局促地跟着他往里走。小太监领她到了殿内,指着阶梯上的书案驻足,“把书放在那上边就可以了。”
季如嫣点点头,轻快地踏步上去,用红毯铺就的台阶,每踏上一步都离那金碧辉煌的龙椅更近一些,被天家气派的庄严给震慑到。精美图腾覆盖的案板上堆积着如山奏折,有一本半开着好像还没有阅读完的奏折,她将它合上,然后再把书放在上边,正准备要走时,只听一声高喝,“大胆!”
季如嫣抬头,竟是白雪。
白雪横眉快步上前,小太监早就跪地请安,“参见娘娘,娘娘万安——”
“这里是上阳殿,皇上批阅奏折的军事重地,你一小小宫女怎么能乱动皇上的奏折,窥探朝政!”白雪迈步上殿,指到季如嫣跟前,红袖一挥,气场强大。
季如嫣跪地,“奴婢无心冒犯,只是,只是听人吩咐来给皇上送书,书放下便想离开的……”
“这样说来,是本宫污蔑你了?”白雪语气冰冷,细眉上斜,“来人哪,给我拉出去掌嘴二十!”
季如嫣不敢置信地抬起头,跟前的白雪自称本宫,面无表情,好大的架子。人前她装作不认得她这是必需,就算她现在的身份站了不能站的位置,碰了不能碰的东西,她要给其他宫人做个榜样,竖个威信都可以理解,可真的要做到这样吗……
还是一切不过是自己多想了?
这时跟在季如嫣身旁的阮云香扑通一声跪地,“娘娘,陆颜她不是故意的,还请娘娘手下留情。”
季如嫣紧眉看着阮云香,低声唤她,“云香!”
“哦?本宫身边的人都着急着为你求情。看来本宫罚你是罚轻了。再加二十!”
小太监们不敢怠慢,左右上前架起季如嫣就往外拖,阮云香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求情反而给季如嫣增重了刑法,平日温柔慈目的季家小姐怎么会突然这么凌厉,仿佛故意似的,可她和小小陆颜会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阮云香心急如焚,迎上了白雪犀利的眸光,心猛地一怔。
掌嘴四十,季如嫣的脸肿得像两颗苹果,她还没先哭,阮云香哭得伤心,她拿着用纱布包起的冰块包给季如嫣敷脸,哭得十分伤心,“对不起,对不起……”
“傻瓜,你说什么对不起!”季如嫣抚着阮云香的眼泪,温柔责备,“你笨才是真的。在宫里待的时间比我久,怎么会不知道闲事莫理这个道理呢?”
“我当时也是急了,见你要被拖出去掌嘴,我就想救你。”阮云香扯了扯嘴角,“再说了,你的事怎么会是闲事。”
所谓病急乱投医,阮云香怎么会真的不知道宫里谨言慎行绝不能强出头的道理?只是因为真的关心她,想救她罢了。季如嫣想起在季府时,有一次她不听爹爹的话出去晚,晚到很晚才回,被爹爹发现了,爹爹大发雷霆将她按在长板上家法伺候后,白雪也是这样为她擦拭伤口,哭着问她疼不疼的场景。季如嫣回过神,将阮云香抱入怀中,“谢谢你,云香。谢谢。”
阮云香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打颤。不是脸上受伤,而是心里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