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作福为陈阿贵斟满一杯酒,安慰他说,老兄不必生气,那姓姚的不是个东西,咱哥俩就权当没交过他这个朋友。倘若以后在路上遇着,就当看见了一条狗。
陈阿贵心中的愤怒就像火焰一样烧灼着他的全身,他端起酒,倒进了嘴里,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只好吐到旁边的茶碗里。他把空酒杯攥在手里,恨不得就要捏扁,咬着牙、眯着眼,说,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日后定要揍扁那小子!
就在二人为着这件事不高兴的时候,里长陪着三位军爷走进了酒楼。
孙陈二人一看到那三位军爷,就知道肯定又是前方战事吃紧,需要紧急招募兵丁。这二年来,军爷已经来此地募兵多次,而且一次比一次的要求低,到如今,怕是只要能招个会跑会走的男壮丁就行。
二人心里害怕起来,万一自己这次也在募兵的名册内,那到了战场上岂不是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想到此,二人不由地偷偷看了里长一眼。仅这一眼就吓得二人心惊肉跳。
原来,里长在进酒楼之前就看已经到了孙陈二人,心说这二人向来横行乡里,这次恰好让军爷收了他二人,也算为乡里除了一害。就指着他二人对旁边的军爷们说,军爷,您瞧那两个年轻人怎么样?那三位军爷冷眼瞧了瞧,恰巧碰到那二人回头看他们。
那三位军爷中的头目见那二人长得虽算不上健壮,但也不弱,就说,凑合算上吧!
不出几日,孙陈二人的名字就出现在了募兵的榜单上。
自从那天看到军爷后,二人就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可等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二人还是一时无法接受,腿像灌了铅一般,怎么也拔不动。
就在二人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时候,姚齐突然出现在了二人面前,拍着二人的肩膀说,二位老兄,你们也来啦?
陈阿贵本就想找机会教训姚齐一顿,又赶上今天这晦气的事,心里的气顿时冒了出来,对姚是拳打脚踢,一顿暴打。好在旁边有人拦着,姚齐才没被打成重伤,但到底是伤了些皮肉。
陈阿贵愤愤地说,你小子还认得我们?
陈阿贵听说了那天家里的婆子把他二人赶出去的事,虽然被打,但心里有愧,就赔笑说,二位兄台息怒,我这一顿打挨得应该。
陈阿贵听他这么说,心里的气才消了下去。
恰在此时,里长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那天的三个军爷。一看到他三人都在,就说,你们三个向来关系好,这募兵也是同一批,以后要好好报效朝廷,也不枉我对你们的信任啊!
孙陈二人一听到三人都在名册内,忙去寻找,果然看到了姚齐的名字赫然就在眼前。陈阿贵看到姚齐也跟自己一样,心里就平衡了许多。又觉得也是可怜之人,觉得自己刚才下手重了。
姚齐之所以出现在名册内,是因为在前几天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祖父在京中的一位旧友写来的,信中除了叙述他与祖父的交情外,还说最近战事吃紧,募兵的条件早已不似从前那般严格,听说祖父有个孙儿,不知道有没有被抓到军中。如果有的话,他倒可以帮着说说话,提拔他做个幕僚,一来可以免去直面敌人的危险,二来在战事平息后还有一官半职。
姚家兄妹都看了信。
姚贞心说,虽说从军劳苦异常,但到底比哥哥在家跟狐朋狗友一起混日子强些,就劝姚齐快快写封回信,就说已入募兵名册,不日即要开拔,劳烦前辈速速安排。姚齐思前想后一番,也觉这是个好前程,可心里到底放心不下妹妹一个人在家,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姚贞怕自己耽误了哥哥的前程,就说,哥哥放心,家里还有管家婆子等十来个人,并非我一人在家。老管家是从祖父那时就跟在我们家,一辈子忠心耿耿,平日里的事只要交给他就尽可以放心。哥哥此次前去也就是个一年半载,等战事胜利,哥哥到京里领了赏,得个一官半职时再把妹妹接了去,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姚齐听妹妹这么说,也就不好再推辞,当日就写了回信,又亲自到里长那里报了名。
这些天,因为不想被募兵而花银子贿赂里长的人不少,他正愁着人数不够,没法交差,可巧姚齐自己送上门来要去,当然立即就答应了下来。
三日后的早晨,招募的所有兵丁都在村口集合。
孙陈二人也收拾了东西准备随军开拔,见那边姚家兄妹正依依不舍的送别。
孙作福被姚贞哭时的模样撩拨得心里痒,就走过去说,又不是生离死别,用不着哭哭啼啼的。
陈阿贵也过来说,姚家妹妹不必担心,到了战场上,我兄弟三人定会相互照应。
姚齐虽不喜欢哥哥跟这二人来往,但今时不比往常,也只好对二人说,日后我哥哥有用得着二位的地方,还请二位多多帮忙。说着就冲二人作揖行礼。
孙作福忙上前扶起姚贞,手碰到了她的胳膊,顿感心魂荡漾。
姚贞忙抽回胳膊,又对哥哥说了几句贴心话,队伍就出发了。
为了防止逃跑,新兵们的手脚上都有绳子绑着,彼此连在一起,谁也跑不了。行军中途不时有其他地方的新兵加入进来,浩浩荡荡得总有千余人。
走了一个月,终于到了兵营,身上的绳子才被解开。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帐篷和在帐篷外躺着呻吟的伤兵,他们的伤口上正往外流血。军医的人手不够,一时间顾不了太多人。
孙作福心说,军医大概不用上战场,如果我在他们面前露上一手,被收做军医,那岂不是能保住一条小命?
于是,他扔下了自己的包袱,跑到军医旁,说,这些我也学过。军医将信将疑地把手里的草药分给他一些,只见孙作福有模有样地给旁边的伤员治起了伤。
随行的长官看孙作福跑了,就拿着鞭子走过去,二话没说就是两鞭子,抽得孙作福在地上打滚儿,连喊救命。
那军医走到长官面前说了几句悄悄话,只见长官点了点头。指着孙作福说,回到行伍里去,再敢跑,我打断你的腿。
原来那军医看孙作福确实学过一些医术,想留下他给自己帮忙。但又怕他新来的不懂规矩,就告诉长官说,先让他受受训,磨一磨脾气,再送回这里来帮忙。
孙作福以为自己的卖弄没有得到军医的认可,吓得撒腿就跑回了行伍,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队伍被带到了一处空地,还没等他们缓过神来,就开始了训练。
所有新来的人换了军装,拿起武器,跟着老兵们学了几个简单的刺杀动作。待大部分人练熟以后就被分到了各个兵营,而孙作福则被分到了军医那里。这让陈阿贵很是羡慕,他心说,我得告诉长官我会做菜,这样兴许能被安排去给长官做饭。
陈阿贵来到兵营,见到了自己的长官,待长官训完话,他就悄悄地说,长官,我是酒楼的厨子。长官一听,心里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就说,厨子?好,那以后弟兄们的饭就由你来做!说完,所有的老兵哈哈大笑。
陈阿贵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这时候一个老兵走过来对他说,新来的,将士们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要厨子有什么用?除非你能把麦子做出肉味来。说完,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陈阿贵自觉没趣,只好听天由命。
姚齐跟陈阿贵分到了同一营地。
他本以为自己能直接去见军中的将领,得到一份不错的差事。可当他得知自己跟陈阿贵一样,被分到同一处的那一刻,他的心里近乎崩溃。是祖父旧友的书信没起到作用,还是根本就没有到达军中?他万分焦急,心说万一等他真的上了战场后才来,那别说所谓的前程没了,就连小命怕也保不住了。
各营的人马都已安排停当。当天晚上,长官安排了第二天在战场上该注意的事之后就走了。
陈阿贵跟姚齐挨着坐在营帐中,丝毫没有睡意。他们回想起昔日一同喝酒吃肉的时光,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陈阿贵心里不平,骂到,妈的,孙作福那小子太不够意思,自己跑去军医那里享福,留下咱哥俩在这儿受苦受难。等以后见着他,非揍扁他不可。
姚齐苦笑着说,我能不能活过明天还不一定,老兄日后见着他,一定也要替我揍他一顿。
第二天,姚齐的话就应验了。
战场上,炮声鼓声响成一片。到处都在流血,到处都在嚎叫。杀红了眼的士兵们根本分不清是敌是友,拿着长枪到处乱刺。姚齐不敢杀人,也怕看到别人杀人,就扛着比自己还要高的长枪四处躲闪,结果一刀被敌军砍中,倒在了血泊之中。
陈阿贵看到了姚齐,忙跑过去把他背起来,杀出了一条血路把他救回了营地。
陈阿贵放下姚齐,说,你先撑着,我这就去找军医。姚齐拉住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衣袖里掏出一个香囊,交给陈阿贵,说,这是舍妹缝的,她要我给她找个如意郎君。今天我把他交给你,你拿着香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