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倾宸,女帝最疼爱的小儿子,也是一朵带刺有毒的帝子花。大公主前些年因意外身亡,皇族就只有夜珍、夜子钦和他三人而已。夜珍是个嫉妒成性的悍妇,最恨比她貌美的女子,平日决不许她夫君多看别的女人一眼。凶悍归凶悍,平日里待人接物还是十分彬彬有礼的,据离煜说,夜珍的关系跟我还不错,甭管真的假的,单从我叫她珍珍她唤我珠珠来看,表面上我们俩看起来,像是一对好姐妹。皇子夜子钦排行第三,性子温柔内敛,人缘极好,和朝中权臣关系都十分不错。
这位小皇子夜倾宸跟姐姐哥哥有些不一样,他性子孤傲,目中无人,因为面冷孤傲,手段毒辣,很多垂涎他美色的女子称他为“冷面虎”,据说他精通机甲与巫术,实力深不可测,曾经用过一些手段把登徒浪女修理得甚惨。他曾放言说自己未来的妻子只能有他一个,决不许纳其他副夫。
那如虎般暴躁的四皇子,用他的凌厉法子,将所有用情不专的烂桃花都抵挡在九霄云外。
听到这里我叹息一声,那般俊秀出尘得如九天仙子似的四皇子,美则美矣,今生今世,是不会与我有半分交集的了。
一边的离煜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微笑地说道:“主子往日何等风流倜傥,身边男子不计其数,饶是如此,你可从来没有对四皇子动过半点心思。怎么被药迷晕了之后性情大变,心思反而活络起来了呢?”
“我对你也活络起来了。”我对这个说话夹枪带棒的属下十分不满,白他一眼,“我忽然发觉你颇有姿色。”
“哦,是么。”离煜脸上的笑容未有半分变化,“卑职等待这天许久了,主子一直看不上我,这令我颇为自卑,耿耿于怀至今呢。”
“呵呵呵……承蒙厚爱!”我冷笑着打哈哈,对镜查看还有点肿胀的脸。说起这位离煜侍卫,我始终也不能完全信任,总觉得他在那副貌似谦恭温顺的表象之后,是深不可测的另一个人格。
离煜仍是笑,把一摞信件放在我桌上,我漫不经心地一封封开启来看,收到的信件大多是拜托国师扶乩算命起名看风水等等事务,作为国师级的人物,皇甫乐珠开价很高,可一掷万金的权势人物仍蜂拥相求。
我一边看一边冷笑,那些帖子全都抛之脑后:“以后这种装神弄鬼的工作,我不接!”
离煜点头,听话地将那些纸张撕碎扔在了字纸篓,“那样的话,主子的俸禄恐怕不能维持日常开销了呢……”
我白他一眼:“我哪有那么大的花销?”
他眼中满是谦恭:“您自然不会,但您别院里的那些位面首……”
“应该费不了多少钱吧?”我惊讶地张大了嘴。
离煜的笑似乎忍得十分艰难:“主子向来出手阔绰,从不刻薄人的。”
那可得马上处理了!我拍了拍脑门站起身来,“带我过去。”
国师府门面看起来很是寻常,可里面却是别有洞天。比如说,在看起来朴素的后花园里,一扇很不起眼的石门,推开之后,是另一个与世隔绝的天地——
水声潺潺间夹杂着男子的欢笑声,耀眼的阳光下,清澈透明的水波中,汉白玉制成的台阶延伸到水下,水中矗立着洁白无瑕的残桓断壁,有人在水中游泳,有人在袅袅温泉中浸泡享乐,走过汉白玉石桥,是一片茵茵绿草,假山绿树掩映之后,是一排排整齐漂亮的小房——红色的柱,金黄色的窗,就这样袒露在蓝天白云之下,好像世外桃源般美丽闪耀。
“国师大人!”一个白皙的漂亮少年跑过来,满脸堆笑地摇着我的胳膊,“讨厌……好久不来看人家……人家要生气啦!”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接下来,更多的人注意到我,纷纷跑过来跟我撒娇:“国师大人好薄情!难道有了新欢要抛弃我们了么!”
“不依不依啦!”
“抱抱人家嘛!”
“我好想你哦……亲一个……”
我费了好大功夫才从人群之中挣脱出来,可不管我说什么,他们只顾撒娇吵闹,根本不听我说话。
“肃静!”沉默许久的离煜一掌击在身边的汉白玉断壁上,光滑无瑕的白玉上,赫然出现一条裂缝。
我有点心疼地抚摸着光滑的汉白玉,人群瞬间肃静了,耳边只有鸟儿清脆的歌唱。
见许多目光都朝我投来,我忙清了清喉咙,说道:“请大家听我把话说完。我今天来到这里,是想告诉大家……从今天开始,你们可以离开了。”
二三十个美少年几乎同时愣住了,四下仍是寂静,我继续说道:“这段时间以来,感谢大家的……那个……支持。我会支付各位足够的遣散费,以前我做得不好的,请你们原谅,以后的日子,我祝你们都可以得到幸福。”
那些人的表情有的开心,有的忧愁,有的并没看我,自顾低头想着心事,有的听完我说话,蹦蹦跳跳地去树上抓鸟了……
我这里养着的都是一群什么人啊!
我心里百感交集了一阵之后,身边早已经没人停留,那些少年们大多作鸟兽散,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收拾包裹去离煜那里领钱,有的还没心没肺,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离煜背对着我发放钱物,我低下头,一个人慢慢地向不远处的小房间走去。那一排排精巧的房屋看起来很是幽静,我拐过第一排屋子之后,一座孤立的茅草房映入眼帘。
看似寒酸的茅草房却异常坚固,房间的窗子和门都被铜条牢牢封住,在那坚不可摧的门上,一只硕大的锁头带着与草屋明显不和谐的风格,突兀地锁在那里。
我贴近了看去,那锁孔和一般的不大一样,似乎是十字形的复杂钥匙才能打开。摸遍环佩叮当的身上,我最后一一解开了头上的装饰,其中有一串钥匙形的步摇,金光闪闪的四把小钥匙,看起来十分特别。我看了下,没有一把钥匙是十字型的,一个一个比对,并没有发现十字形的特别钥匙,又摸遍了全身,也没其他发现。
难道钥匙不在身上?我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就那么掂着那串钥匙抛起再落下哗哗作响,手一下子没接住,钥匙掉在了地上。
如同扇形般展开的钥匙,我忽然发觉这四把钥匙虽然是一模一样,但背后有清晰的凸凹槽,我试探地拿起钥匙拼接起来,很快,四把钥匙巧妙地拼成了一把,我在心中暗暗赞叹了自己一声。
拿着拼好的钥匙插进锁孔,大小完全吻合,用力拧了一下,“咔吧”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我的一颗心忽然悬了起来,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这里面装的是什么?金银财宝吗?还是非常厉害的秘密武器?有火药吗?会不会爆炸?曾经的我这么处心积虑藏在这里的东西,究竟隐藏了怎样的秘密?
我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阴暗,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在一张简易的床榻上,我看到了干净的被褥,以及藏在锦缎被子之下的一个凸起——
我正在观察那是个什么东西的时候,忽然被子揭开,哗啦啦的锁链声响后,一个黑影窜了出来,我甚至来不及眨眼,一样冰冷的东西已经抵上了喉咙,我听见身后之人咬牙的痛恨声:
“皇甫乐珠……今日我便要与你同归于尽!”那声音如此压抑痛苦,好像来自地狱一般。
这这这又是怎么了啊!我到底得罪谁了啊!我几乎要哭出来了央求道:“大哥你认错人了吧!”
“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这次我听仔细了,他的声音中有几分稚嫩,估计应该是个未褪青涩的少年。
“小弟弟,你先把手里的凶器放下……我们慢慢谈,好吗?”我放缓了音调,试图安抚歹徒的情绪。
“你我没什么好谈的。”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跟我一起去吧。”
一起去哪里啊喂!我一阵紧张,忙说:“等下!有事好商量!你要什么尽管说就好了!”
他忽然笑了起来:“强硬无畏的珠玑国师也有怕死求饶的一天么!好!既然你这样说了,我就要你给我解药,放我回家!”
“没问题!”我想也不想地回答。
“骗我!”他手上的冰冷赫然用力,我感觉似乎有什么液体顺着脖子流淌,目光追寻过去,发现那竟然是混合了水的鲜红血液。
我挂彩了!这位大哥是来真的啊!“要死人的啊喂!你有事说事,动什么手!这是谋杀!小心我去官府——”
“你不是皇甫乐珠。”身后的声音缓缓地响起,不知为何,其中似乎掺杂一丝隐隐的遗憾来,“你是谁?”
“我是你娘!生你养你的亲娘你信不信!杀了我你会后悔一辈子!”我全身都在颤抖,脑子一片空白,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我这辈子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遇见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竟然有几分嘶哑。
我的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裳,脖子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痛,正在我急得不行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渊知,你若杀了她,那你的蛊毒便永世不能解除了。想想你的家人……你真舍得?”
是离煜,在如此紧要关头,倚着门框慢条斯理说着话的离煜,他的主人在如此危急时刻,他竟然神情这么自得,甚至拿出一只随身携带的小木梳慢悠悠地梳起了头发!
他一边梳着微微卷曲的青丝,一边用含着笑意的凤目看我:“主子,不是我不想救你,只是遇上了这样棘手的角色,即使是离煜我,也爱莫能助啊。”
“你……”我气得舌头打结。谁能告诉我从前为什么找这么位大爷做手下!
“呵。好个识时务的侍从。”那人轻嗤一声,语气中满是鄙夷,“枉这负心人如此看重你,你竟然是如此薄情的家伙。”
离煜轻笑,一双水眸波光潋滟:“你们二人之间的情事,我毕竟是外人不便介入。前些日子主子遭了大难险些死掉,醒来之后前尘往事忘了大半,她,已经不记得你了,你就算杀了她,又有何用?”
“什么?”那声音明显迟疑了一下,我感觉脖间力量的来源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慢慢软了下去,最终,听得“嘡啷”一声,尖锐的冰锋落在地上,粉身碎骨,很快融化成一滩狼狈的水迹。
奇怪,这种温暖的天气里,冰是哪里来的?身后那个人动作迟缓了许多,一步步走回床榻,随着那锁链的撞击声响起,我看见他脚上带着镣铐,双手也被锁链锁着,白皙的皮肤被磨得血迹斑斑,让人不忍再看。
“你疼吗?”我低低地问了一句,对方坐在榻上,凌乱的黑发中,一双精光闪烁的眸子看着我,那样仔仔细细地看着我,生怕漏掉了一分一毫。
他不说话,雕像一般一动不动,我慢慢向他走过去,看了他手脚的镣铐一眼,随即拿出刚才打开门的四把钥匙来,插进锁孔,“咔嚓”一声,轻松打开了他手上的束缚。
他的手异常冰冷,好像冰块一样。
我如法炮制打开了他脚上的镣铐,低头开锁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紧紧跟随的目光,忽然就觉得,这个少年真是可怜。
应该是少不更事被我这个老江湖骗了吧……一腔痴心错付反而被囚禁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还被下了蛊毒,被曾经深爱过的人如此对待,岂能不怨?岂能不恨?
我心里满是酸楚,抬起头看他:“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有些事情我确实记不分明了……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只要你肯再信我一次,给我个补偿你的机会!虽然我不知道怎么解除你身上的蛊毒,但我会尽我全力去做!解了毒我就放你回家,说到做到!”
他颤抖着伸出了冰冷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愣了一下,正在思考如何回答的时候,他已经收回了手,双手插入蓬乱长发的发根之中,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呃……那个……”我笨拙地试图安慰他,却反被他紧紧抓住了手。
“你脖子上的伤,让离煜给你诊治一下。”他紧紧地拉着我。
“嗯,他会的。”我试图抽出手,他反而抓得更紧,攥得我手都疼了
“回去之后万事小心,你这个混蛋到处都是敌人……失去记忆对你而言是最危险的事情。”刚刚说完,他好像反悔似的补充道,“我才不在乎你的死活,你死了才好!我只担心你死了之后没人帮我解毒!你说过要帮我的,不许食言!”
“我知道了。”他的身体冰冷得不像话,我有想要退缩的欲望,却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蹲在那里任他抓着,打算等他抓够了为止。
他的另一只手搭在我脖子的伤口处,起初我感觉一阵针刺的疼痛,慢慢这疼痛便被冰冷取代了,感觉慢慢麻木,疼痛竟然消解了下去。
“这样血便止住了。”他收了手,目光清澈地看着我,“记住,以后每天都要来看我。这三日,你可知,我……”
说完这句他便生生止住了,不再说话,忽然松开握着我的手掌,双手撑着额头,低声说道:“你走吧。”
我愣了愣,反问道:“你还要留在这里吗?为何不跟我一起走?”
他赫然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似的望着我:“你要我……跟你一起走?”
“有何不可?我府上房间众多,随便挑一间你喜欢的,我叫人收拾出来你就搬进去!以后跟我们一起吃饭生活,我会尽快想办法帮你解毒的!”
他看了我一会,苦笑一声:“你果然是忘记了……罢了罢了,我不必跟你去,你府上人多嘴杂,被人看到我,总是麻烦。”
“没什么麻烦的!”我拍拍肩膀,“我自有办法!”
于是这天晚上,国师府里住进了一位古怪的侠士,他头戴锥帽,长长的面纱捂得严严实实,引得府上家丁奴婢议论纷纷。
貌似这样的装扮……越掩饰,越醒目呢……我挠挠头,觉得自己的自作聪明似乎让事情更加复杂了。
我让男侍把我卧室旁边的屋子收拾了出来,又让离煜伺候渊知洗澡打扮,离煜似乎很是不乐意,但说实话,其他人伺候,我实在信不过。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渊知的身份如此特殊如此敏感,但我想,他如此保护自己,是有他的道理的,我想,等时机方便的时候,我再好好问他。
我在渊知的房间看了一圈,觉得虽然干净整洁,但总好像少了点什么似的枯燥,想了想,便把自己屋里的那株兰花搬到他的卧房里,我刚放下花盆,门便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