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英儿的日子,顾城的日子也早就不成为日子。在《英儿》中,顾城写下了这样的日子:“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事儿真恶心,那些夜晚,英儿的身体,太恶心了。你觉得比自己的身体受到污辱还要恶心。只有你知道在那一个个夜里她会做什么。在她最反感的时候、最恨的时候,她都会要。这不是想象,那熟悉的一切像酸液一样腐蚀着你的内脏,一种最坏的东西。你像是吞了一口温热的毒气到心里,变成毒药,又变成蛇。那毒蛇升起颈子,日夜醒着。你的连续不断的白天就这样降临了。你绕来绕去想躲避的,就是那些清清楚楚的夜晚。她和老头在一起,第一次老头怎样对她,这是使你特别难受的事情。”我们看得出来,嫉妒这个魔鬼被顾城怎样地反复使用。或者说,魔鬼正在用嫉妒这个东西怎样在反复地使用顾城。天底下有过情色嫉妒的人,都会不同程度地知晓被这个魔鬼使用过的滋味。只有那些从来没有爱过的人,男人和女人,他们才会耻笑顾城疯得真是神经,真是无意义。更加荒唐的是,顾城是当着谢烨的面过这种日子的。谢烨原本是想和顾城过余下的日子的,但是,顾城对于英儿的痴恋,把谢烨残存的一丁点和他过日子的心给毁了。
3年,英儿没有给他们中的任何人留下一丁点讯息。英儿像个不存在的人。3年后,顾城和谢烨回到北京,文昕见到了他们。文昕已经6年没有见到他俩了。她看到谢烨变了,她走时脸色的红润丰满,现在没有了,她干枯而疲惫。顾城也变了,除了那双文昕所熟悉的眼神。但是,这眼神暗淡、幽深。顾城的苍白让文昕心疼。文昕看得出来,顾城根本没有从对英儿的感情陷落中走出来。这样的陷落,完全毁了顾城的精神,使他的爱、他的生命虽生犹死。
顾城说,英儿这样做,就是“她想看我死”。顾城接着说:“她躲起来,是想让我去死,她在等我死的最后消息。我明白这件事之后,心里冷极了。好吧,你想看我死,我就去死吧。文昕,我现在在写一本书,是一部忏悔录,写完这本书,我就去死。我后来才知道,她的心真冷,冷极了。”文昕吓坏了,吓着文昕的不仅是顾城的话,还有说这话时顾城那种淡漠的神态。文昕说,顾城你别吓唬我,我听你说这样的话真害怕,你千万别这么做,连想也不要想,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呀?这个时候,谢烨打断了文昕的话,冷冷地说:“文昕你要是真了解顾城,你就不该劝他!他要做的事,你劝也是劝不了的,也阻挡不住!”
我能想象得出文昕听到谢烨的话时的震惊。事实上,比文昕更冷的是我的心。我的心,就是那么物理性地打了个寒战。这是我一生当中听到的最冷的话。一个丈夫当着妻子的面说自己要死,别人要劝他,这个妻子竟然告诉别人别劝他,她连掩饰都不需要了。更重要的是,这样寒凉的话,出自曾是一个多么明媚大方、耀眼善良的女人口中。而且,这个女人曾经是多么地爱这个男人,爱到不可能的那么一种爱。或许,就是因为这爱仿佛太不可能了,这不可能的爱,实现了,然后沦陷了,它便会给当事者一个不可能的现实状态。爱的反义词不是恨。恨,还是爱的一部分。爱的反面,是冷漠,冷漠到对一个人的死都不用去管理。平时的一个人,一个陌生人,我们看到了他要寻死,都会心生恻隐,都会有救护他的本能。是什么让一个狂热地爱着的心,变得连死都懒得搭理。这一颗心还是那一颗心吗?它物理性地一直呆在一个女人的身体里,像水泵一样卖力地工作。可是,让这一颗心发生如此质变的,究竟是一些什么样的东西?什么样的伤害,心的天使才能变成心的魔鬼?这样的冷漠,是不是一种心的癌?可是,我又怎么也恨不起谢烨的这颗癌变的心。一些这样的事实穿越进去,让随便哪一颗女人的心和这颗心置换,它又怎能不发生癌变?
我曾经疑问,《英儿》这本书,怎么可能是顾城和谢烨合写的?这却是真的。顾城写下,谢烨抄下。看看顾城对于英儿的感情吧,谢烨不去用刀子砍了顾城,反而帮助他完成这本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现在明白了,《英儿》是谢烨想让顾城完成的一部忏悔录,顾城答应了谢烨,写完后他就去死。有了这部忏悔录,谢烨就在这场人间罕见的情色瓜葛中取得了道德上的至高点。顾城死了,谢烨的新生活也可以没有任何障碍地开始了。谢烨就是想让顾城这么死,谢烨用了这么一种冷漠的刀子让顾城去死。死于物理的寒光闪闪的刀子,是一种合乎死的逻辑的死;死于内心的刀子,死于当事者自己动手的自己的死,是另一种合乎死的逻辑的死。只是,这是我所知道的天底下最寒凉的被设计的死。这样的死,小说家根本设计不出来,谁设计出来,谁就显得胡说八道。世界上最伟大的侦探小说,阿加莎或者福尔摩斯,他们也设计不出来这么缜密、这么骇人的杀人故事。但是,现实是最伟大的小说家,比起世界上最伟大的小说家,现实更加是个设计师。
某心理学家曾做过这样一个实验:他向前去咨询情感纷乱的女人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假如她的丈夫有了外遇,她愿意和他分手呢,还是愿意让他死?结果,几乎所有的女人在第一时间都说,她们愿意让自己的丈夫死,也不愿意他和别的女人去过新生活。令心理学家吃惊的是,不管女人是否还在爱着自己有了外心的丈夫,她们几乎都愿意让他们死。
电影《七剑》里有一句台词:真相是可以杀人的。
顾城在《英儿》里写道:
——醒了,才知道人心有多冷。平时都是挺好的,迎迎送送。到真的时候就都只想自己了,自己那点宝贝。我也一样,英也一样,烨也一样。
——道义都是在不伤筋动骨时候说的,是活着的加减法,到死那就没说法了。
——她这样是对的,也是不对的,因为她忘了不是在对活人说话,而是在对死人说,想死的人什么都知道。风动一动火焰就会摇晃,他已经变成魂了。
——想活的人都得算那笔小账,那么可爱……
弗洛伊德在他的著作《超越唯乐原则》中,提出的另一个理论也很深刻,即“生的本能和死的本能”。“生的本能”是由自我本能和性本能合并组成的,即爱的本能;“死的本能”则充满了仇恨和破坏的能量,是引导有生命的物体走向死亡的本能。当死的本能向外表现时,就成为破坏、伤害、征服、侵犯的动因,引发个体间、群体间的冲突、战争。如果死的本能向外表现受阻时,它就会转而退回到自我之中,成为自我惩罚、自我谴责乃至自我伤害的动因。无所解决的个人冲突使得顾城的死本能能量活跃起来,但是,生本能也强大啊。他那么热爱诗歌,他其实也还是想活下去的。也许,他想以写《英儿》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忏悔,他希望这忏悔能让谢烨回心转意,他们俩能过上继续下去的日子。何况还有小木耳,他才5岁,该是多么需要父亲的孩子啊。但是,顾城在写《英儿》的时候,哪里是什么忏悔录,完全是自己对于英儿爱情的追忆,完全是在用文字重述一遍自己铭心刻骨的爱的履历。此刻的顾城,已经完全进入了真正的艺术创作之中,真正进入了他心灵深处那片不受理性制约的情感天地。谢烨越看越不是滋味,谢烨在这样的文字里面,完全灭绝了对于顾城的希望,连细菌那么大的希望都没有了。
谢烨在顾城的眼里,一直是个好女人,是天底下最宽容顾城的女人。其实,谢烨同别人一样,是一个戴着面具生活的人,只不过谢烨戴的这个面具过于阳光过于明亮。谢烨外表太快乐、太开朗,使人误以为她已经把常人无法忍受的现实,用一种神圣的力量全部化解了。天底下没有这么一回事儿,上帝也不该这么不合理地苛求谢烨。顾城其实一直是在多么地欺负谢烨啊,顾城其实也是多么不负责任的男人啊。用什么样的方法能够计算得出来,顾城给了谢烨怎样的伤害?长大了的谢烨,早就知道了顾城根本就是个不能带给她幸福的男人。她的知性、她的宽大,已经酿造出了把自己引领到顾城这个巨大魔咒之外的力量了。对于谢烨,这是多么艰难的生命蜕变。
顾城死后,舒婷曾经写过回忆文章,提到了一些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