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匍匐于自己面前,姬厝一扫常态,端坐于车辇之上,面露忧色的言道,“老相国如今身在何处?安好否?”
乐福身为管家,此时此地在国相府前他最大,听闻国君垂问自家主人的病情,于是开口回禀道,
“回国君的话,我家相国如今正陪着国后于后堂之中叙话。一早听闻相国大人受伤,国后便亲身而来,还带来了宫中太医与宗庙的宗祝。在详细诊视之后,相国已然没有大碍了,不过而今还不能下地,只能静养于榻上。”
“哦,那寡人就放心了,但不知老相国是如何受伤的?”
“回国君,相国大人近日来驾车于四处巡视地方。昨日于河间,道路崎岖,加之雪夜路滑,不慎车架翻覆,是以摔伤了腿骨。众人见相国受伤,便连夜打道回府了。并于清晨告知了宫中。”
“老相国真是鞠躬尽瘁啊,快引寡人见望。”
“诺,谨遵国君之命。”
“对了,听闻相国新近收了一个义子,不知是何人?汝可命其近前来,寡人有话要与他言说。”
“回国君,我家小主人此时并不在府内,而是在城外别院,是以不在。一早便命人去寻找了。”
“自己的父亲受伤,他却不在身边,实当不为人子也!”姬厝听闻乐池的义子竟然在父亲受伤的时候没有在身边陪侍,而是出城游玩去了。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他,此时不禁勃然大怒。心想定要好好的替老相国惩戒一下这不孝的子孙。
“国君息怒,小主人并非不孝,不过感到城内有些的喧闹,为了躬读所以才搬去了别院。相国受伤之时,他并未知晓。加之相国回府后,吩咐道‘恐天黑路滑,不要我等于夜间就去告知,’是以清晨才着人去通知小主人。”
“哼!那也是他的不是。自己的父亲出门在外,他不思替父解忧,而是一门心思的读那些死书。总之是他的不对,待他回来,我定要敲打于他!”
姬厝明显忘记了自己也是昨日感天降大雪,偷溜宫去打猎,竟而一夜未归呢。乐福感到国君有火,心下不住的祈祷“公子,你可现在别回来啊。等国君走了再回,不然你可就有难了。”
言罢无事,姬厝便在乐福和众人的引导下来到了乐池的病房之外。过了玄关,绕过屏风,才看见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相国,正和自己的阿姆成阳夫人于里间说着话。
乐池半卧于榻上,后背垫着高枕,头上系着一个病人用于止痛的布带。面色蜡黄,神情萎靡,但是一双老眼却时而有神采飞过。
自己的阿姆,此时端坐于一旁,和老相国有说有笑。看样子倒也君臣得宜。
“哈哈,阿姆不知和老相国在聊什么?可能告知寡人否?”
“啊,不知国君近前,乐池有失远迎,有罪,有罪。”乐池看见国君进来,急忙要翻身下来行礼。
就在姬厝还未要说话的时候,旁边的成阳夫人却抢先开口道,“老相国伤及筋骨,不宜多动,快些躺下。
他身为一国之君,能做到礼贤下士,那是其应当之本分。相国不可纵容。
我儿,阿姆昨日里怎么没有见到你呢?不知道是不是宫里的地方太大了,竟然找不到你了呢?还是国君嫌弃老妇,不想见到我这张老脸。想效法郑庄公‘不及黄泉,绝不相见’了?”
听到自己阿姆夹枪带棒的言语,特别还提及郑庄公的旧事,刚才还神采飞扬的姬厝立马就垮下脸来,大惊失色的言道。
“阿姆折煞寡人了。孩儿就算再不孝,怎敢学那郑寤(勿)生?”
原来当年春秋时期,郑国国君郑寤生,因为其弟公子段,与生母反目,并于其前言道‘不及黄泉,绝不相见’的狠话来。(参加‘郑伯克段于焉’)后虽得大臣颖考叔之助,于黄土窑洞之中掘出一眼泉水,并曰之为‘黄泉’,这才泉边母子团聚。
但是说到底是有亏孝道。身为孝子的姬厝,哪敢和如此古人学习?所以冷汗直冒,一个劲的陪着不是。
“夫人不要留难国君了,想是国君昨日发现天降大雪,所以便轻装出城,巡查地方去了。国君,老臣所言,是也不是?”乐池听见国后教训国君,这要是在无人之处,亦无不可,但是在自己家中,当着自己这个外人,难免国君会尴尬不已。说不定还会因此迁怒于他,所以便开口解围道。
“对,对!就是如老相国所说的。孤,昨日看大雪纷飞,怕城外百姓有所差池,不禁心急如焚。这才不及告知阿姆,便带着司徒,司马喜,轻装简从出城巡视去了。司马喜你说对也不对?”
随着姬厝一起进来的司马喜,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听见国君问自己,成阳夫人也是一脸的疑问。所以硬着头皮帮姬厝圆谎。向着国后躬身回禀道。
“国君所言非虚,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
成阳夫人听罢,这才转怒为喜,并言及姬厝,“我儿,有此爱民之心,实是我中山幸甚。我姬氏一脉幸甚。有子若此,他日我亦可以于泉下告慰先君了。”
“阿姆休要胡言,阿姆定可长生不老,就像他们说的那般,您,长寿无极,孤,万年无期。你我母子二人会一直地在一起的。”
“呵呵,刚夸你一下,就忘形起来。自盘古开天,尧舜治世以来,你可见何人可以做到长生不老的?那些话,不过是下人们用来哄君主高兴的,身为君主不可因而忘形。这于社稷实是祸非福,我儿定要谨记!”
“夫人大才,乐池见我中山有如此贤后,实在是高兴的很啊。”
“老相国言重了,我哪是什么大才?更非什么贤后,不过感先君之恩,不敢稍有差错罢了。中山国事还要仰仗国相以及司徒二人才是,望两位老臣以后好好辅佐我儿,开我中山万世之基业。老妇,于此先行拜谢二老了。”成阳夫人说罢,便要对着乐池还有一边的司马喜躬身施礼。
二人何敢当国母大礼,连忙口称不敢。
就在君臣对奏的时候,外边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岂有此理?这都是什么东西?这些东西对骨折可有半点用处?哪里来的庸医还有神棍?
乐福!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你身为相府管家,怎么什么人都可以堂而皇之的进来了?我相府何时如此门禁稀松了?这些杀才,还不与我轰了出去?”
“公子这些都是太医和宗祝啊!是国后带来给老相国治疗的啊。你万不可失礼啊!”
“什么宗祝,我看就是神棍!你见过给骨折之人吃炉灰的吗?还有这个,哪家的太医会不问医书问鬼神的?看见有人给病人吃炉灰,他竟然没有反驳,还大以为然的。分明就是庸医。”
原来是赵世带着小乐成回来了。此时他正举着一个铜鼎,内中还有些许的灰烬,站在院中对着一旁的人等怒目而视。
看见下人们都没有动作,脾气上来的赵世再也不能自已,开口对身边的甲士言道,“都还等什么?等着雷劈吗?还不与我乱棍打将出去?吾丘大叔,动手!”
乐池听见响动就知道是自己的宝贝儿子回来了。平时倒是还没事,如今国君与夫人都在府中,这般喧哗,成何体统啊?
成阳夫人听见有人说话,不禁一愣,随即莞尔,想到,“估计这就是老相国宝贝得不得了的那个义子吧。年轻气盛,倒是好玩的很。”
姬厝和司马喜听到来人的声音,具是一僵,觉得声音很是耳熟。姬厝还没有反应过来,司马喜却认出了来人。“难道是他?不会这么巧吧?”
“我儿不可无状!国后国君在此,还不赶快进来拜见?”老岳池强忍着疼痛,大声喝止外边的赵世,并命其进来见礼。
不多时,赵世便进得堂来。就在他刚进来的时候,姬厝见得来人,下意识的说出话来“是你?”
“恩?是你?”赵世见得对面之人也是一愣。随即释然,昨日猜其就是中山王厝,适才又听到乐池言说要给国君见礼,估计就是此人了。不过,赵世并没有露出一切早已了然于胸的神态,而是在装傻。
“咦?王兄。你何以至此啊?”
“大胆!座前乃我中山国君,小子不可胡言!”司马喜大声的呵斥赵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维护国君的威严呢,其实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在报复昨夜赵世诘难之仇呢。
“哇,原来老马你也在啊?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你说国君?谁?王兄是国君?不会吧?莫欺小子年少哦。”赵世还在装傻。
听见有人喊司马喜叫‘老马’,成阳夫人噗嗤笑了出来。越发觉得小孩好玩了。
看见自己的儿子在插科打诨,老岳池心里明镜似的,估计小子在外边与国君还有司马喜有过一面之缘,而且在国君心中貌似还很有好感。如今不见君行礼,估计小子有所依仗。于是开口对赵世言道
“我儿不可无礼,面前乃是我中山司徒,司马喜大人。而这边是我中山今上,还有国后成阳夫人。”
“啊!原来是贵人临门啊,我说今早怎么听见喜鹊在叫呢。”赵世故作惊讶,然后躬身施礼。“小子无状,还请司徒大人见谅!”
而后,赵世又正襟危坐拜服于姬厝于成阳夫人面前“中山相国之子,乐世,乐子墨,见过国君与夫人。愿国君万岁,万岁,万万岁;夫人千岁,千岁,千千岁。”学着后世的电视里听来的言辞,赵世假模假式的说着。
众人被他有别于人的话,说楞了。成阳夫人觉得有趣,问道。“何以国君万岁?哀家却只有千岁呢?”
“回夫人的话,那是因为长江后浪推前浪,后辈更比前辈强。”赵世一时口快,差点说成了什么‘前浪死在沙滩上’。不觉捏了一把冷汗。
“哈哈,老相国后继有人,得此麟儿可喜可贺啊!”成阳夫人明显被说的很是舒服,作为一国国母哪里不想看到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当今的姬厝超越前代先君,做一个英主呢。
“夫人过誉了,小子无状而已。”乐池也被赵世的解释说的高兴无比。更有,听闻赵世终于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姓‘乐’了,不禁觉得脸上有光,与有荣焉。
姬厝看着赵世,心中想到,赵兄果然大才,刚才那番话很有味道,令人向往。司马喜则是一脸的不屑,心说这马屁拍的也太肉麻一些了吧。真是个小人!
“我儿,刚才何故喧哗啊?”乐池笑问着赵世。
“听闻父亲堕车受伤,儿心急如焚,快马加鞭的赶回来。却见庸医误人,神棍骗财。所以儿子如此?”
“何以觉得如此?”
“回父亲,父亲受伤应在筋骨之上。原本只要接骨斗榫(损),外用直板固定,内服祛瘀消肿的汤剂,再卧床休息两三个月就可以了。
可是,看看他们都是怎么治疗的?那些庸医我就不多说了,那几个巫医神汉竟然要父亲服食香灰,真真岂有此理。”
“我儿还懂医药?”赵世的话,让乐池也是大吃了一惊,他不成想自己的宝贝儿子竟然还懂这些,说的竟然还头头是道,可以说是意外之喜了。
“具体的不太懂,不过对于小病小灾的倒是略知些皮毛。行医问药之事,我不敢言会,但是香灰治病之说则是纯属子虚乌有了。还请父亲明见,不要被神棍给骗了。”
“我儿可知,你口中的神棍就是前日为你祈禳的宗祝门下,你服食了神药之后不也不日痊愈了吗?再有,为父用过香灰之后,也觉神清气爽,连腿上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呢。”
“父亲!那****让我服用的药粉,我除了被你强迫吃了一点之外,就没有再吃了。后来是服用师门的秘药,这才好的如此之快的。
而您今日服食香灰后,会觉得神清气爽,儿敢问你此时可有睡意?”
“确如我儿所言,为父是有些困倦。”
“这就是了,定是那些神棍于香灰之中掺杂了安眠麻醉之物,这些东西吃多了会让人上瘾的。最是烈害不过了。所以还请父亲不要再吃了。”
“原来如此。我儿竟然欺骗为父于今啊?呵呵。我还道是你服食仙药才好的如此迅速呢。”
“叫父亲生气了,是儿不是。”
“无妨,你即有师门秘药,不信宗祝也不算什么大事。既然你说香灰会吃了上瘾,为父不服就是了。不过,这些巫医都是国君和夫人好意带来的,你不可轻慢。”
“尊父亲之意。”赵世言罢,对着姬厝及成阳夫人躬身言道,“小子,爱父心切,出言无状,敢请国君夫人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