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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到了初二这日,薛家便命人送了嫁妆过来,薛家虽已落败,只薛姨妈怕贾家小看了宝钗,又薛蟠也素来疼爱这个妹妹,倒是预备了好些嫁妆,初二这日竟送了一日方才送完。一色的朱漆馏金雕花家具一应俱全,头面首饰等等不在话下,薛姨妈又把自己当初的陪嫁拿出了不少,惹得夏金桂当面背后直说:嫁个女儿都快把家给搬空了。还以为自己过去了是当家奶奶呢。宝钗等也只得当成没听见,不去理她便是。

好容易到了初三,这日一早宝钗便早早起来,任凭喜娘打点梳妆,薛姨妈却是亲自帮宝钗梳着头,一边梳着一边含着泪嘱咐着,心内又是喜又是伤心又是担心。喜的是女儿出嫁又是嫁到姐姐家,虽不是王爷、郡王,却也是世代袭爵;伤心的是多年来母女相依,今日过后女儿便是人家的媳妇了;担心的却是女儿嫁过去便是次妻,一进门便比人矮上一等,今后如何掌这一大家子之事。一时宝钗开了脸,更显得面若银盘,眼同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薛姨妈见了,不觉倒落下泪来。突外面道贾府派了人来,薛姨妈奇道:“前些日子不是都商议妥当了吗,这会子怎么又有人来?”出来看时,却是贾母遣了林之孝家的来,林之孝家的见了薛姨妈连忙道喜,薛姨妈也忙着让座,又道:“这些日子烦劳嫂子了。只是这早晚的,老太太让你过来又有什么事?”林之孝的忙道“这原是我们分内的,不敢称劳。老太太打发我来也不为别的,只是有一桩小事说要先说给姨太太知道,免得等会宾客到了见笑。”薛姨妈忙问什么事,林之孝的踌躇了一会儿方才陪笑着道:“也没旁的事,只是老太太说了,虽然姨太太家是亲戚,只是娘娘既然已经赐了是次妻,也只得按着规矩来,大礼节上别出错了不是,免得叫人笑话。”说着,陪笑着偷眼看了下薛姨妈,又接着说:“老太太又恐姨太太这里没有准备,让我送了喜服过来。还请宝姑娘换上。”说着让人捧上一套喜服,却是一套粉色的衣裙。薛姨妈见了,直气得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林之孝家的也不敢再坐着,忙起身陪笑着站在一旁道:“姨太太也别见怪,我们做下人的也是不得已。”这时却见帘子一掀,原来是宝钗出来了,只见宝钗平静的说道:“我知道了。妈妈先请回去罢,只说宝钗遵命便是了。”林之孝的喜道:“宝姑娘真真是识大体。”宝钗也不说别的,只让人送客。薛姨妈却已经忍不住,一把抱住宝钗大哭起来:“钗儿,是娘对不起你啊。”倒是宝钗也不哭闹,只轻轻的帮薛姨妈擦着眼泪,平静地道:“既是次妻原该如此的。妈妈也不必悲伤,这原是女儿的命吧。”心内却另有一番计较。

过不多时,忽听外面鞭炮声震耳,又有喜乐声声,薛蟠兴冲冲的从外面跑进来道:“准备好了没有,花轿来了!”这里薛姨妈抱着宝钗大哭起来,宝钗也掉了些眼泪。夏金桂在一旁道:“姑娘快上轿吧,又不是回不来了,别误了吉时。”宝钗只得忍悲出去了。

贾府虽没有大肆操办,但世交同僚也来了不少,只是并无亲王、郡王、太妃、王妃等皇族中人。宝钗进来,众人见她身穿粉色衣裙,不免诧异,便窃窃私语起来,有相熟的就解释道:原是次妻,只因是娘娘赐婚,又是亲戚,故此才操办起来。宝钗一路走进来,不免也听到些闲言,幸有头盖遮住,倒是看不见容貌,也只得忍气吞声拜过堂。喜娘便将宝钗引入洞房。有袭人等过来参见,因王夫人有吩咐,宝玉娶正室夫人前称呼宝钗为二奶奶,因此便都称其为宝二奶奶。参见毕了,众人便退了出去,只留了袭人、莺儿在这里陪伴宝钗。过了好些时候,突听人声鼎沸,有人叫道:“新郎官来了。”却见众人拥着宝玉进来,宝玉却已喝得大醉,众人簇拥着让宝玉掀了头盖,却见灯下宝钗含羞着低着头,分外妩媚。众人不觉赞叹不已,只是宝玉却已支撑不住,却是瘫在了床上。袭人等正要替宝玉宽衣,喜娘却上来说:“好了好了,大家快出去吧。别妨碍一对新人了。”袭人等只得住了,便对宝钗道:“那有劳二奶奶了。”袭人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待要说什么,却终于没说,只不放心的又看了看宝玉,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众人出去后,房内却只剩下宝钗和宝玉二人。宝玉却只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宝钗无奈只得自己过来先是叫了几声宝玉、宝玉,却不见回答,只是略微动了动。只见宝玉胸前的大红花也还未除去,鞋子也还尚在脚上,朦胧中只动了动,好象要挣脱什么似的。宝钗看了却是不忍,只得含羞上来替宝玉把鞋脱了,又把他外边的大衣服脱了,盖上锦被,这一扎腾已是香汗淋漓,这还幸亏宝玉素来文弱,不然宝钗一闺阁千金如何搬动得了。好不容易将宝玉安顿好,宝钗自己却连喜服也不脱,只是坐在镜前,呆呆的看着镜内的自己。镜内自己虽是云鬓高挽,娥眉淡扫,天姿国色只是身上那淡红的衣裙实在刺眼。女儿家谁不想穿着大红嫁衣啊,如今自己这般委曲嫁了过来,本以为宝玉性子温柔,会好好待自己,可谁想到新婚之夜他竟然喝个大醉。是高兴?是逃避?是失望?想着心内忿忿不已。不自觉竟把手中喜帕扭得紧紧的。突然听得宝玉在翻了个身,口中在喊:“林妹妹你别走,别走。”刹那间宝钗如同三九天浇了一勺冰水,心内顿时一片冰凉。为什么!新婚之夜新郎竟喊着别人的名字。宝钗不自觉走到床前,看着宝玉,待要叫醒他,又恐他醉得太厉害,再闹起来,于是就这么呆呆的看着,只见宝玉雪白的脸庞竟比寻常女孩还要俏丽些呢,只是却不免有些孩子气。想到今后要与他朝夕相伴,却又羞红了脸。纵然宝玉今后好好待自己,看他那性子,也是个护不了妻儿的,一切却只有靠自己了。宝钗胡乱想着,也不觉得困,转眼便到鸡叫时分了,宝钗便只是胡乱合了下眼,便忙起来自己换下衣服了。

不久就有莺儿、袭人等进来,袭人见了道:“二奶奶怎么不多睡会儿,这么早便起来了。”宝钗道:“还要给老太太、太太敬茶呢,迟了恐让人笑话。”又让叫醒宝玉。此时宝玉方才醒来,见宝钗在房内,倒是一楞,一会儿方才明白过来。众人替他二人梳洗罢了,宝钗又换了一身粉色的衣裳,便一起到贾母这里来了。

到了贾母处,只见刑夫人、王夫人等都已经到了。宝玉和宝钗忙过来先给贾母、王夫人、刑夫人磕了头一一敬过茶,三人均有赏赐。二人又拜见了尤氏、李纨、凤姐,她三人连忙还礼,因宝钗是次妻,依礼应大礼参拜尤氏等的,她三人急忙拦住,贾母道:“你们且受了吧,这原是规矩的。”三人只得又受了宝钗之礼。宝钗又过来拜见探春姐妹,众姐妹也只得受了。贾母又道:“既然已经成亲,你们姐妹也该改改称呼了。别再姐姐妹妹的叫着,现只叫小嫂子吧。”众人忙都答应了。贾母又对宝钗道:“我知道你素来是个贤慧的,只今后宝玉可就交给你了,你可要替我们好生看着好。”宝钗只有含羞答应着。贾母又对宝玉道:“你媳妇可是个好的,嫁给你不知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可要好生待她,若是委屈了她,我知道了可是不依的。”接着又有人来请用饭,因刑夫人、王夫人不在这里用饭,贾母便让她们先去了,自己便带了姐妹们过来坐下。宝钗却也不敢再坐,只和李纨、凤姐等在一旁侍候,贾母便道:“你且先坐下,先让你嫂子她们忙去,等出了三朝再立规矩不迟。”凤姐也过来宝钗按在椅子上坐下笑着说道:“你先享用这些天吧,今后还有你立规矩的时候呢。”宝钗只得在下首坐下。贾母笑骂道:“你这猴儿,可是让你立规矩你不乐意了?既这么着,明儿起你也不必过来只在你自己那里用饭可好?”凤姐笑着过来给贾母夹了些菜道:“我还想多沾沾老祖宗的寿呢,老祖宗可别赶我走啊。若老祖宗再不要我,我竟没地方吃饭呢”众人都笑了起来道:“瞧她可怜见的,老祖宗快别饶了她吧。”贾母也笑道:“既然这样,我也就再多留了些时候。”凤姐笑着说:“谢谢老祖宗。”一时众人用过饭,宝玉和宝钗仍在这里陪着贾母说话,贾母见了倒说:“你们正是新婚呢,也不必在这里陪我,竟家去才好,小两口也去说些体已话。”一语说得宝钗倒是满面通红。凤姐又过来推了他们出去。宝玉、宝钗只得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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