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慧和尚为安能的话语所震惊,并不仅仅是因为眼前少年对自己目前的状况浑不在意的样子,而更多的是因为他话语中所蕴含的禅机。
“这少年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下,还能如此平静?在自己已然失忆的情形下,竟还能如此淡然?而他方才的话语之间,竟颇有些高僧大德的风范,是巧合?还是他真的身具佛性?”
无慧旋即想起那日龙七送这少年到寺里的时候,也曾随口描述过,说这个少年并非普通的昏迷。
就在他心中百般猜测的时候,安能又开口了:“我是谁?我当然是我,这么简单的问题也需要问吗?”
不等无慧和尚接腔,他便从床上翻身下地,活动了一下手脚,便朝门口走去。
“施主要去哪儿?”无慧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追上前问道。
“当然是四处看看啦。”安能略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此刻脑海里空空荡荡的,有关过去的人和事一概都不记得。
但他并不觉得有何不妥,相反,眼下的状态让他倍感轻松,很是舒畅。
就在安能打开房门的一瞬间,一股香风扑面而来,这气味颇有几分熟悉的感觉,他面上不由地一怔,随即定睛朝门外看去。
原来门口此时已站了一个人,一袭长发飘飘飒飒,宛如这初夏湖畔的微风。一双明眸,好似琉璃色的宝石,其中烟云变换,时而岚止沉香,时而风清月朗。
门前所站的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大闹枫海疯人院,一举击退院长陆炎的“疯女”,凌丽。
安能不禁一愣,总觉得似乎眼前的这个女子很有些眼熟。
他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无数的画面,每一个画面都包含了截然不同的风景,有的模糊,有的清晰,仿佛来自不同的时代。
这些画面虽然历经沧桑变幻,但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就是画面当中,都有一个女人,或站,或坐,或奔跑,或休憩,但无论她做什么,她总是画面的焦点,其他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背景,成为了她的陪衬。
安能不知道脑海里这些画面当中的女子究竟是谁,但这个女子的身影却一个接着一个地跳跃到他的面前,一层层仿佛叠加在一起。最终,与他眼前的这个女子竟完全重合了起来。
安能的身体猛地一震,脑海中的幻象便如潮水般褪去。此时,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说话的是凌丽,但不知为何,安能总觉得那并非一个人发出的声音,而是来自虚空中的千百个声音。
“头好痛!”安能又皱起了眉头,一只手在额头上拍打起来。
“怎么了?”凌丽见状,以为安能的身体还有不适,连忙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安能一惊,但马上便感觉到一股温凉柔软的触感从手腕上传来,随后他的目光便再一次与凌丽接触,只是这一次却是近在咫尺。
近在咫尺。
安能从未如此近距离地凝视过一个女子的眼睛,透过她的眼睛,他仿佛能够看到另一个世界,与眼前截然不同的世界。
“你是谁?”安能竟下意识,不由自主地问道。
“嘘!”凌丽的小嘴轻轻撅起,做了一个噤声的示意,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是在细细体察着什么。
安能端详着她的模样,竟也不由地屏住了呼吸,似乎是不敢惊动她,怕一出声,便破坏了眼前这惊心动魄的美丽。
两人就这么相对而立,仿佛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倏地,凌丽轻轻吐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微笑道:“呼,好了好了,你的脉象很平稳,身体无碍!”
但安能依然没有任何反应,还是定定地望着她。凌丽一愣,旋即一想,安能恐怕根本不认识她,自己突然就上前帮他把脉望气,显然是太唐突了。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莞尔一笑,柔声道:“能仔,我是你姐姐的好朋友,我叫凌丽。你可以叫我凌姐姐。”
“凌姐姐……”安能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目光幽深。
“是的。”凌丽点点头,旋即目光垂下,黯然道:“你姐姐的事情,我也很难过,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的离去我也有责任。”
“不过,”凌丽顿了顿,语气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锋利起来,沉声说道:“你放心,这个仇我一定会报!我会让这群华兴会的狗贼一个个不得善终!”
“什么姐姐?”就在凌丽目光寒冷咬牙切齿的时候,安能忽然幽幽地开口,一脸茫然。
凌丽一愣,眼睛盯着安能,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惊讶。正当她想要开口,问清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屋内响起了一个声音。
“凌居士,一切随缘吧。既然这位施主已经忘记了过去,你又何必要让他徒增伤悲呢?”说话的正是无慧和尚,此时他也缓缓来到了门口,双手合十,冲着凌丽行了一礼。
“你说什么?”凌丽不能置信地看着无慧,但显然对方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无慧表情严肃而凝重,冲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竟让凌丽有些无所适从起来。
他居然是失忆了?那要怎么办?告诉他之前发生的一切?那的确是徒增伤悲,将他拽入痛苦的深渊。但别告诉他?让他永远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把过去遗忘掉么?
此刻,凌丽竟不知该如何言语,生生僵在了当场。一时间,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凌姐姐……”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能忽然开口,说道:“我没来过这里,能陪我逛逛么?”
凌丽一愣,有些不解地望着对面的少年。看到安能一脸纯真的微笑,她的心中忽然一阵酸楚,但她并未表现出来,只是微笑着应了一声。
于是,安能便随着凌丽一起,在这灵觉寺里闲逛了起来。
刚才无慧与凌丽的只言片语,神态表情,统统都没有逃过安能的眼睛,但他出奇地对以前发生的一切毫无兴趣。倒是眼前的这个女子,总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凌丽对这灵觉寺也并不熟悉,原本这导游的工作该由无慧来担当才是,但安能指名道姓的让她来陪,她断然没有推脱的道理。在她内心当中,她对他和他姐姐有着难以弥补的亏欠。
两人随意行走,却也不怎么说话。但两人的步调、节奏都隐隐契合,在外人眼里没有一丝的不和谐,就像是相濡以沫多年的情侣。
不知不觉间,两人便来到了一座大殿的门口,门前有一座一人多高的香炉,青烟缭绕。殿门上置一横匾,上书三个字——济公殿!
安能停下脚步,举目仰头,便看到这殿门牌匾之上,又有一座牌匾,堪堪横在两层飞檐之下,上书四个大字——游戏神通!
“哦?游戏神通?!”安能嘴里念叨着,似乎是来了兴趣,抬脚便向殿内走去。
凌丽看到他转身进了这座大殿,也不说什么,便跟着走了进去。
济公殿里供奉的当然就是活佛济公,而济公就是道济和尚,乃是释迦牟尼坐下大弟子,降龙罗汉转世而生。
道济和尚成名于南宋,因他本就是阿罗汉转世,故而对世间的修行戒律颇为不屑,常常我行我素,行止癫狂。
但他洞彻因果,又身具神通,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因而广积善缘,功德无量,最终成就一代高僧,名动古今。
安能看完了济公殿的介绍,便转头望向大殿里供奉的塑像。
只是他这一抬头,却发现那活佛济公的雕像跟刚才似乎有些不同,原本拿着扇子的那只手掌竟变换了手势,之前掌中的扇子也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竟是一串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