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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谁与公交车同行

1.北疆道路常空无一人一车,但在路旁,能看到大摇大摆的骆驼。

2.从乌鲁木齐至广州的直达车,是二○一一年八月才开通的。

3.马曾是骑手最得力的交通工具。

4.喀什高台民居中的道路像迷宫。

雨后的街道,一条亮闪闪的大面包滑动而来,脑门上顶着起点和终点。

每当看到公交车的影子逐渐清晰,我的喉咙就会发紧,浑身像被一种旋律控制住,心跳加重。我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浓烈尾气,努力辨析车头上的标识。我是到达南方后才知道,一个地方可以细划为1、2、3;也就是,A不仅仅是A,而由A1、A2、A3以及对面的A1、A2、A3组成。你的选择是六选一。

公交车是个等级分明的城堡:首尾部动荡繁杂,中间带相对稳定。车头有电视,有老弱病残孕专座,门口有垃圾筐。公交车没有前奏和终曲,只有行动中的此时此刻。一辆辆公交车驶来,提前设定好了规则和路线、价格和章程,让我们成为它的附庸,领受一份理所当然的窠臼。我们能看得清每一个站台,却不懂它为何必须如此。我们习惯了拥挤酸臭的公交生活,无论这其中,蕴藉了多少愤恨、残忍和绝望。

公交车内没有富人,只有沙丁鱼,鱼儿们抢夺着空气,赤裸裸将自己挂在吊钩上。公交车是贼,偷走了穷人的尊严、时间和个性。在乌鲁木齐,我从没见过如此之多的乘客,如此疲倦:从闭眼假寐,到彻底睡着,到听到那控制不住的鼾声。

那一天,我的硬币已用完,又没有公交卡,便到报亭里买了份报,换上零钱(南方人叫散钱),走到街对面。我要去的是东面,可我却着魔般地跳上了西去的车。当我蓦然清醒,试图返回到A时,已过去半小时。我拨通118114,按它的指令,在某个站台下车后,却怎么都找不到应该存在的车站。路人曰,我应在新站下,而这是老站。离约定时间还差二十分钟,无奈,我只好挥手打出租。到达目的地后,我已疲惫得不想解释,何以我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我将这一切归结为:这是这个城市对新人的考验。

我不断地坐错车。在到达这个城市的最初几个月,我的日子就是接受公交车的惩罚。错了……又错了……糊涂中,我没有看清车牌;或者,把19路记成26路;或者,看见一群人拥挤,我便让自己也被裹挟进去。一次、两次、三次……我是在不断的错车中,逐渐廓清了这个城市。

有一段时间,我去某处上班,来回耗费三小时。三——小——时!回到家就想睡;没睡醒就要起来,赶车。

最吊诡的感觉是,前一天傍晚摇晃着回来,一夜后,第二天早晨坐着同一辆车,同一个座位向前,如同中间的那个夜晚,根本不存在,而那座位上的人,从傍晚到黑夜到天明,一直停留在那里,根本没有睡觉!

只要我不得不去坐公交车,就得像沙丁鱼一样站在盒子里,站久了,车厢的顶部逐渐从白昼变成黑夜,雪亮的星辰浮现出来;如果有座位,坍塌下的身体便逐渐昏迷,消散,只留下衣服和鞋帽在摇晃。

我无法不这样沉沉睡去。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我曾睡过去多少次呢?

猛然间醒来,手里还下意识地捏着皮包带,四周的困倦面容,像从人脸上剥下来的一层皮。

只要一上公交车,乘客便立刻被司机的霸道征服。通常是个男人,阴郁着脸,是这车厢的CEO,围绕着他的是多面镜子:长方形、大圆形、小圆形。他总是憋着满腔的凶焰,偶尔发声,骇人一跳:靠边!靠边!朝里!朝里!往后!往后!每句话都携带着料峭寒气,让他的身影如从白铁皮上剪下的人形儿般,铁石心肠。

他隔岸观火地看着蠕虫一个个涌动而上。

我佝偻起身子,一边嫌恶着自己,一边盯着那壮硕的手臂看过去,嘴角挂着谄媚的笑。我总是忍不住揣测:他昨夜睡得如何,他的心情如何……这是件折磨人的事。当你不得不暂时仰仗另一个人时,便不由自主地对自己施以矮化工程,而成为影子、跟班、巴儿狗;而那个人,他的下巴、眉毛、嘴角、手指、衣领、头发,无一不在宣布:我正恩赐于你!

乘夜车回家时,车厢内没几个人,窗外路灯下的棕榈树闪着金光,远处的楼房,被灯光切割成一个个小方格,站牌均匀地撒在道路两旁,滚动的车轮奔驰过一个个路口。

如果电子厂的车间,能让清醒的人变得恍惚,丧失自我,那么公交车的车厢,则让人变得孤独和绝望。

那些黄色拉环上,悬挂着不同颜色、不同型号的手掌。整个人体,都得仰仗手指传导出的力量,才能将脊椎绷紧。吊挂在拉环上的人体毫无美感,女人乳房坚挺,项链弯曲,而男人则不断喘息,呼吸深重。这是一种在接受粗暴伤害前的防御姿势。每个握着拉环的人,都和拉环达成共谋:拉环因人体而不再空荡,人体因拉环而不再摇晃。

那些自动辞职的人,被迫辞职的人,无奈辞职的人……刚上公交车时,是轻的、薄的、碎的,当手抓住头顶的拉环时,魂魄不再游移,血肉慢慢拼贴,逐渐清晰而有力起来。

拉环里像藏着个幽灵,让绝望到极点的人,一摸,便触到支撑。只要上了公交车,就能听到车厢内有种特别的声音,那是公交时间:咔哒、咔哒、咔哒。它们巨大肥硕,扭动步伐,响动在每个公交臣民的耳边,让车厢变成漫漫无际的戈壁沙漠。这声音啃噬着脑仁,无论眼睛是闭还是睁,手臂是举还是放,最终,每一个乘客,都会被瓦解成粉末。

在公交时间中,请允许一个衣着得体的女人翻出报纸,铺在最后一排座位上,在两双别人的脚没有挨在一起的空隙,将自己楔子般,塞进去。

一个单独的女孩,短裙,细长腿,高跟凉鞋,红脚指甲,拽着个齐腰高的大箱子,正红色,银链闪光,一瘸一拐走来。我不由自主地捂紧自己的黑包。据说,抢包人根本不屑那种大家伙,他们盯的,恰是挎在我肩头的这种小包。

上车时,她弓起身,裸出半截白皙腰肢,奋力拖拽箱子,像从河里捞起死尸。

没人搭她一把手。她实在……太像野鸡。

人们投向她的目光,虽然不是明晃晃的鄙夷,但却是冷漠与不屑。而她,只顾忙着奋战,完全无视周围犬牙交错的敌意。她那圈赤裸的腰肢,像一场损毁尊严的仪式,将人群的呼吸,紧绷到极点。她几乎是在移动一间房子,那房子里有她所需的一切:牙膏、牙刷、毛巾、拖鞋、内衣、外套、枕巾、被单……避孕套?她死死地拽着它,像拽着个长方形的月亮。她的腰肢就要断开,发出喀嚓声。

即便她就是野鸡,可她,还是女人!没人帮她……我陷入拉锯战:去,还是不去?犹豫间,她已将月亮揽入怀中。她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为何一个人……关于她的一切,都被公交车所淡化,人们看着她挣扎,却不帮她。在这个城市,这是她的真实写照:她不过是个拽着大包的孤单女人。

这样的女人,在东莞,不止一个。她们高矮胖瘦,拎着包,裸着腿,裙子短得要露出底裤。她们不断被我碰到。我害怕碰到她们,害怕极了。我害怕她们的高跟鞋在奔跑时,陡然断掉;害怕银色拉链内的物件,如鱼肚般爆裂,肠肠肚肚,稀里哗啦;害怕她们闷声尖叫,像绵羊被摁倒在木板上时,发出的那种颤声。

车门开了,上来两个人: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位老人。那老人拄着拐杖,披着破衣,投币后向后走去,突然,司机如遭电击般大叫:你当我是傻B!

这时,老人已走到车厢后。听到骂声,中年妇女摇晃着返身,迭声道:他老了,眼花了。

没想到,那老人自己拄着拐杖,蹒跚过来。当他要掏钱时,握着的拐杖松开,跌向第一排座位男人的裆部。那男人惊恐地站起,扶住拐杖,又伸手欲扶老人……但老人,不肯让他扶,哆嗦着,扯开包,掏出硬币,当啷,投进箱中。之后,摇晃着身体,拄着拐杖,于众目睽睽之下,走向后车厢。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没有羞愧,没有悲戚,没有懊丧,什么都没有,那是岁月的灰尘沉淀得太久了之后,波澜不惊的表情。

我的心紧缩起来。

他实在……太老了;咒骂他的语言实在……太狰狞了。

整个车厢被冷酷的冰霜凝结。我羞愧万分,感觉自己和那个老人,有一种反常的共谋关系。虽然我上车后,并没有偷偷省下一块钱,但我承认,有时候,我也怀着和老人一样的犯罪冲动。

老人和中年妇女很快就下了车……我怀疑,是老人的自尊心作祟,不愿在这辆车上多待一会。他们下去后很久,我都不愿看那个司机的后脑勺。那是块僵硬的石头。

坐在我前面的女人,灰外套,扎马尾,头发是脏的。在南方,很容易区别穷和富——富人的脸色饱满,指甲的长度恰到好处,而头发,干净蓬松。穷人总是来不及洗浴。没有那么多卫生间,那么多洗发水,那么多时间……而头发,是全身最敏感的地方,让它的主人赤裸裸呈现资产秘密。

现在,灰衣女顶着黏连成片的头发,就坐在我的前方,身旁是三个巨大的编织袋,两个红色水桶。一个桶里,翘出两只红拖鞋,鞋底上还沾着干硬泥巴;另一个桶里,放着个钢精锅,用尼龙绳勒住,盖子洗刷得干净如银。

可以想见:昨夜,女主人在灯下整理家什,用于烹饪的钢精锅,被她尤为看重。她用钢丝球粘上洗洁精,一点点擦拭,让污垢中的银白裸出来。她擦拭着那物件,像擦拭她的整个世界。她要让锅盖体面出门,以致没太多时间清洗自己的头发。

公交车咳嗽了一声,猛然停住,上来两个男人,年长的男子头发花白,竖道西装皱巴;年轻的,白衬衫,窄腿裤,站在灰衣女身旁。他们放下一个电动机(上有蓝细管、圆形小表,木棍上绑着线)、一个木箱(一角凸起,裸出尖锐利刃)、一个软包(棕色敞口,可见内里的起子、锥子、钳子)。

这两个男人和灰衣女,形成了一个临时之家:这个擦洗锅盖至天明的主妇,有着干电工的丈夫,当学徒的儿子,他们以三人之家,来对抗浩淼城市,像大海上有了赖以存活的舢板。

三站后,父子下车。父亲搬起发动机,儿子提起木箱和敞口包,两人一声不吭,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们没有和灰衣女告别,而那女人的面部,像湖水般,波澜不惊。

一切都是我的假想,只和我有关,而和他们无关。灰衣女身旁的女人,穿着白衬衫,却毫无白领气质,面料里添加了银亮横道,使服饰趋于俗艳。我一直看不清她的脸。她将左臂圈起,脑袋深埋,手臂黑如焦炭,泛着沥青油光,像刚从田间劳作归来。

事实令我目瞪口呆:快到下一站时,灰衣女纹丝不动,而白衫女,突然从沉默中醒来,越过灰衣女,从座位底下拽出根长扁担,将包裹拢成一堆。

车门一开,前排的一个男人嗖地跳下去,接着,另一个男人出现在车门口,而白衫女,像陡然间生出十只手,不仅将那三个大包、两个红桶递下去,还从椅子底下搜罗出各类零碎:装满牙具的小塑料盆、发白的牛仔包、几个扎着口的塑料袋……他们三点一线,暴风骤雨,将所有东西,一股脑,一瞬间,倾泻出去。

待我朝窗外眺望时,他们和那堆浩荡行李,已陷入人潮,踪影全无。

另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当灰衣女的周遭没有了那些桶和包时,陡然间,变得文雅起来。虽然,她的头发还是那么黏糊,但也许,那只是忙碌文员连续加班,疲乏无力,疏忽所致。

下一个站点到了,她跳下车,果然,走向一幢写字楼。

又一个站点到了,车门打开,轮到我下车,我下意识地朝四周张望,不知此刻,是否有人在暗中打量我的头发。

没错……我已三天,没时间洗头。

我永远记得那一夜:车如海盗船般起伏跌宕,惊心动魄。那是个并不寒冷的冬夜,一场会议结束后,我赶去会一个明天就走的文友,便跳上那辆公交,让它带着我,驶了三十一个站。我是第一次到达这个始发点,我也将第一次到达那个终点站,在这两站之间的那三十一个站,于我,都是第一次……天色浓黑,人群耸动,空气中弥漫着黏稠……无论是不是第一次,我都要跳上那辆命定的公交车!这种体验,遍及每一个到达南方的人,每一个打工的人……人们完全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遭遇什么,一切都不可预设。

自从离开家乡,离开熟悉的地图,人们便从血肉之躯变成钢铁塑料,不再脆弱,反而持久耐用;人的身体成了他的全部本钱。他携带着它,如战士扛着战旗,踏入烈烈征途:大风起兮云飞扬……人,必要被某种坚韧的力量附体后,才有勇气,朝未知的地方前行;若听不到胸腔里砰砰作响的鼓声,人,早已瘫软在迁徙的路途中。

一个又一个站台,被我第一次瞥见;又通通,一下子甩到脑后。我开始……惊恐;甚至……欣喜;继而……亢奋。我怕的不是陌生,而是在温水中僵死。离开冻土西北,来到慌乱东南,我就是要看看自己到底能变什么模样。我带着长期练就的沉默,天生坚韧的农人骨骼,仙鹤般凝立车厢,默默注视窗外,偶尔灵魂出窍。

我无法向那些花园洋房里的公主描述这种体验:我不断打破自己,再从破碎的切口,探寻出希望。我能从现实的街道,一下子拐进冥想的街道。那一拐弯所形成的弧度,印章般,刻在我的身体上。我虽然无法说出,但却能明白感受。我的心脏,有时,会跃出身体,像抓住一根葡萄藤的梢头,打了个秋千,一荡,便逃离开。

某个路口,道路破损,戴红帽的人正在路边干活,另一条路高于我们正在行驶的路面,腾空而起的灰色路身上勾连着绿丝网,墨迹赫然袒露如文身:担保……发票……侦探……之后,是片农田。这农田令我迷惑——这是这座城市的原初模样,像迈克尔·杰克逊身上最后一块黑皮肤,还保留着粗糙胎记。

和那些已开发成工业园的街道相比,公交车到了这里,猛然陷落进浓烈的乡村暗黑。那是最原初的黑,如死去的底片,满坑满谷,全都放在了这里。这种黑,像我每次从乌鲁木齐回到故乡哈密,开始走的乡间夜路般;像火车穿过河西走廊,一头扎进塞外,茫茫戈壁上的那种黑。那是孤独无助的黑,苏武牧羊的黑。

很快,灯光陡然亮起,喧嚣和杂乱的人群扑窗而来,楼挨着楼,像一张张传单,写满灯光词语、尘世腥膻,黄土飞扬,蛮荒之地后的鲜光楼市,组合成畸形的一家。

这,正是东莞;这,就是东莞。突然,对面驶来另一辆公交,急吼吼,要擦上这辆,似已蹭出火花,又呼啸闪过,转瞬即逝。过收费站时,我已在这个车厢内仙鹤独立五十五分钟。我吐了口气,猛然回过神:何以某些人,早上还给自己的手机充了值,午饭后,便从高楼跃下。我的身体先于我的灵魂,解开了这个谜。现在,我期待一个座位的降临,如期待命运之神的眷顾。

好贫瘠的脊背啊,和刚才路过的那块荒地般,已榨不出星点油水,来撑起整座钢架身躯。

又过了三个站,那神启的位置,终于,在绝望到极点时降临。我坐下,像昏迷者被抱上床。我听到一声来自胸腔深处的叹息……我是件瓷器,长途颠簸中已充满细碎裂痕;我上颚干燥,喉咙冒火,双腿僵硬,除了叹息,无法干另一件事。

事实上,我很快就干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看到门边男子皱眉,我不顾斯文,用在南方不受待见,二等公民般的普通话大叫:售票员!

她在车头和司机闲聊。我再次凄厉大喊。她磨蹭回头。我问:哪有塑料袋?她从头顶横杆上拽下一个,走过来,顺着我指的方向,递给那男人。

那不是男人……而是刚出生、还未洗过油澡的胎儿。他接过袋子,将整个脸塞进去,磅礴一声“哇”喷出,浓烈酸臭,似原子弹爆炸,方圆几十里都烧成灰烬。那味道从他身体的下水管翻腾而出,冒着滚滚毒烟,能把旁边的人活埋掉。

而他自己,是知道的!

他羞愧无比地将脸长久地埋进黑袋,只露出后脑勺软塌塌的头发。

一声接一声。这个一米八的大汉,在呕吐中变成了根面条。

我突然感觉,那不是那个男人在呕吐,而是我,我在呕吐,我已吐出了我的五脏六腑,我的鲜血骨骼,耗尽最后一点尊严,赤裸裸软下来,像网中鱼,张着鳃,摆动脊梁,最后抽搐。我所掌握的全部知识、智慧、技能,在这个瞬间,土崩瓦解。我惊诧地发现,我们的肉身,如此之轻、之柔、之弱;我们的肉身,哪怕遭遇到轻微如针尖大的一点不适,都会令整座系统崩塌成沙。

那男人吐完,捆扎起袋子,丢在脚下,缩起右腿,整个头倚着栏杆,手臂无力垂下。

那手臂……白得吓人。车厢内的每个角落,都充斥着他的呕吐味。那是种混合之味,里面有垃圾、寄生虫、大便、灰尘……这味道一旦释放,被空气催生,便以成百上千倍的速度膨胀,如陡然打开的降落伞,将整个空间折磨得骨拆骸散。我无法呼吸,像电池耗尽的表盘指针,无法将自身挪移到下一个空格。我变成了条落水狗,眼耳口鼻,皆塞满浑浊之水。

我拎起包,朝后车厢逃去——那里,已空出几个座位——坐下来后,双腿打抖。

扭头看窗外,一间间小店,芝麻开门,绽放一窟一窟的光暗叠影。我呼吸,在脑海中想象丁香、熏衣草、玫瑰、孜然、柠檬、茴香、黑胡椒的味道。我呼吸,呼吸,再呼吸。

“台湾工业区到了……”我感觉,连报站声也充满了酸臭。

窗外是片慌乱工地,路边是个大土堆,树木如布景,移动着铲车、推土机。

道路继续向前、向前,我要到达的地点,终于出现。那个五星级酒店,披着玻璃外套,如此华美,它的地板如此光洁,连垃圾桶都被擦拭得像餐具。

当我灰扑扑地站在大堂时,感觉我所走过的每一步,都有呕吐味;我在公交车上积攒下来的绝望与慌乱,如大豆般,一颗颗,泄露在地面上。

我完全陷入进公交车后遗症:看什么,都像是车厢。甚至,这大堂,也不过是个放大了的车厢。

车厢里的人们在清谈。在他们的口中,偶尔会闪现“打工”或“底层”等字样,然而我知道,他们的头发干净蓬松,出门有小汽车接送,口袋里装着鼓囊囊的红包。

穿过柏油路豁口处的花池,我走到对面车站转车。每次在这里,我都会被旁边一幢二层楼吸引,像孩子盯着玻璃柜后的奶油蛋糕般,紧盯不放。那是幢简易楼房,敞开的露台上搭着根长长的晾衣竿,挂着二三十件衣裤。那些衣裤一缕一缕,在风中摆动,如腊肠。它们总是挂在那里,像上一次转车时就是这些衣服,到这一次,还是这些,从未曾更换。

那是普通劳动者的衣服。如果以后,当他们穿着这些衣服走进正在建造的大楼时,会在大理石的倒影中,感到自卑吗?那个高楼,似襁褓中的巨婴,虽被绿网罩着,但其在未来不可一世的姿态,已可见一斑。

傍晚归来,穿过那被粉红花朵装饰的街道时,我想起第一次从家乡哈密到乌鲁木齐,看到宽阔大街被鲜花隔离时的惊叹。现在,我觉得自己翻过鲜花隔离带时的身影,多么像个贼:我用粗糙的人类气息,裹挟着沉重脚步,夹带着浓烈灰尘,强行偷窃了鲜花此时此刻的安宁,然后,扬长而去。

日复一复,我在盗窃中磨损着自己,形容枯槁;套上工装后,我将属于我的特征锯掉,变得含混不清;我看到我的血从指间流淌而出,汩汩向外,滋养着酒店璀璨的灯光。我来不及流泪,来不及哀叹自己到底被剥夺了什么。我耗尽青春,像甘蔗渣般被啐出。微光照着我的脸颊,让我感觉和这个世界不再有任何关系……这时,一缕馨香传来——啊,是那片,我每天早晚,都要从它们侧旁跨过的粉红鲜花。

是它们,为我送来生命的体香。我的心一抖,手一颤,想给母亲打个电话,报声平安;然而,来不及,来不及,呼啸的公交车已戛然停止,它裹挟着我,驶入潮热的海风。

当我伸出笨拙的手,握住头顶的黄色拉环时,啊,东莞,我已和你紧紧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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