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注视着广场动静的四海商户,一下子从谭雨嘉动人的举止中获得答案。大家从冷冷清清的四海商场跑出来,雪花飞扬的广场上,人潮涌动,热情似火。商户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周慧莎围在中间。激情激动的表白安慰话语,嗡嗡作响。“我们不要理论家,我们要赚钱!”“赚钱没有种子,我们自己下崽儿!”“金钱不能不赚,周总不能不要!”……
周慧莎开始时平静地微笑,接着便是泪光盈盈。广场上,大家似乎都忘记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大雪,只顾享受与周慧莎重逢的新奇和欣慰。直到雪片在她脸上融化,和着涌动的泪水一起淌个不停的时候,大家才拥着她往四海商场里边走去。
周慧莎,艰难度过了她生命中难挨的半年时光。免职之后,她身心备受煎熬。她蛰居在新世纪的居室里,苦思冥想不得要领。一夜之间,她从大家的视线里消失了。最初几天里,她手机关了,座机的线拔了,那个整洁文雅的周总,突然成为慵懒之辈。一头秀发不再及时梳理,两只大眼总噙着两洼清泪。她瘦削的十指,掬着隐隐作痛的脑袋,不停地长吁短叹,生出不少软弱无力的愤怒,精神近于崩溃。
她在恼恨郑砚池,也恼恨自己。当初,怎么就稀里糊涂会喜欢上这个人。他那么突出的寿星眉头,那么个性十足的鹰钩鼻子,那么凹陷的深眼窝……为了他,她打发走了所有的男人。这些年来,是他把自己的生活糟蹋得不成样子了。这一次,一定趁这次机会,和他断绝关系。找个普通人家把自己嫁了。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女人,有几个能跳出家庭的羁绊?让时间抹平心灵创伤,得赶快把郑砚池忘掉。
可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隐隐感觉到,她和郑砚池一刀两断的勇气还不够。因为她在恨他之后,又在无法扼制地想念他。在她激荡起伏的心田里,好像无端爬出好多小虫子,咬噬她刺激她,她一阵阵心慌意乱,想起和郑砚池在一起的苦乐年华。
是的,他们这惊心动魄的情人关系,在刚开始的年份里,两人都曾犹豫徘徊过。周慧莎想在和他中间,埋一桩友谊的界碑,因为她知道他有家室,即便是徒有虚名,那仍然是商贸委主任的家,是机关员工心目中的深水良港。所以,最好是把他当成好大哥,好朋友,好同事。但后来,她眼含热泪,从列夫·托尔斯泰那儿找到注解:男女之间没有真正的友谊,有的只是爱情。老文学青年的她,把大文豪的语录,工工整整地写在日记本的扉页上,却把沉重的苦恋感受,沉淀在妙龄女郎的心田里。
再后来,她还是把自己乱七八糟的心绪归拢总结了一下,结果发现:啥都可以没有,没有老郑不中。什么叫恋情?恋情就是把聪明人变傻,把精明人变糊涂,也许是坚如磐石的顽固,也许是别人喧天的咒骂。谁经历过这种恋情,谁就难免被非议而又乐此不疲。
她想念郑砚池,时间越长,这种想念越是不可自制。她非常清醒,不能和他分手。她还非常自信,她真心所爱的这个男人,是和其他男人不同的。郑砚池,已经溶解在她的骨子里血液中。想到这里,她禁不住焦虑愧悔,想到像郑砚池这样的男人,可是比钻石王老五都抢手。她若是今天不要,随时都会有女人摇着玫瑰赶上来。
她走到窗前,拉开厚厚的窗幔,见夜空星辰寥落。一轮明月,浅隐在薄云里。小区内灯火阑珊,温馨静谧。朦胧夜色中,落叶槐树的稀疏枝条,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只有大叶女贞亭亭玉立,昂扬的黑色树冠,闪耀着碎钱一样的光亮,稠密坚韧的叶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正对面的楼里有夜猫子,正在看意甲联赛。大屏幕推出的特写镜头,进球后的球员长发飘逸,挥拳撩腿冲向观众席。周慧莎精神为之一振,触景生情,一下子想起四海商场的足球迷。从生龙活虎热血沸腾的场面,联想到魅力四射如火如荼的生活,全是自己刚刚过去的经历。一种对人生进行换位思考,对自己原有的创造激情的肯定,便油然而生。
她习惯地朝那边通道上看看,平光的路面上,缀满光怪陆离的树影。往常,郑砚池就把车先停在那里,给凭窗张望的周慧莎一个灯闪信号,之后将车开到另一个地方停下来,上楼,敲门。现在,那里空空如也,郑砚池一直没有来。
并不是他无情,而是她感情的变卦。那几天,她对也是刚刚被免职的郑砚池,歇斯底里地叫喊,冷酷无情地拒绝。看过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吧,周慧莎对待郑砚池,那镜头,活像王丽珍对待张忠良,披头散发,又抓又挠,把赶来看她的郑砚池推出门外。还甩出去几句话:“下台市长,滚吧!永远不要再来!我也要永远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走了之后,她也真的离开了。她躲开所有人的视线,索居在北郊一个旅游酒店里,一口气住了一个多月,断绝外界往来,把一切都置之度外了。直到她后来悄悄回到新世纪,她的生活状态,完全是另外一种样子了。
思念很痛苦,她实在受不了了,就给郑砚池发了个短信,然后是焦躁不安的等待。在焦躁不安的等待中,她又一次飞快地重温了在这段时间里,她提炼出来的思念精华。是啊,阳春白雪,既然被行家里手定了位,就不能再降格以求,混在大路货里了。当了市长的情人,就永远不能再和什么区长县长去拍拖。给了大海,就不再考虑小河。“宁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品牌女人,也不是谁不谁,都能做到冷傲孤绝寒菊独挺的。她把人生大把的精彩和灼痛,留给了近似熟年夫妻的情主怨偶。有得有失,她从郑砚池那里,还学到了许多为人处世和隐忍大度的东西。她对他的依靠依恋,日益增多,她应当感谢他才对。
郑砚池的电话打过来了,周慧莎明知道是郑砚池,仍问道:“哪位?”郑砚池慢条斯理地说:“下台市长,郑砚池。”周慧莎少顿,问:“方便说话了?”郑砚池:“解放区的天是蓝蓝的天,自由了。”周慧莎:“你还想说什么?”郑砚池停了一下说:“我想唱唱高调:在风平浪静的水面上,谁都会掌舵。”
女人的脆弱就在这时候,周慧莎听到郑砚池的声音,想哭,但她掩饰了一下,禁不住矫情道:“想过来,就过来吧。”
失踪的周慧莎回来了,郑砚池如释重负。他被免职以后,往北京去了一趟,回来后就住在省委一所。他气定神闲地等待新的工作,并试图寻找周慧莎。另一项重要的事情,是他利用这个充裕的时间,和做小提琴手的妻子办了离婚手续。今天,他和周慧莎的恋情,完全可以在阳光下暴晒,拿到亲朋好友面前去展示,可以鸣锣开道甩开膀子走向新世纪。
在郑砚池看来,他深爱的周慧莎是无法复制的。要说,省会的市长,全国也就几十个。他主政的这个城市,人口顶一个汉城,两个新加坡。从另一方面说,他是女人国的君主,姹紫嫣红,秋波盈盈,不会有风流女人拒绝市长。不说那隔山隔水隔马路的,光是近水楼台妖艳风骚的女下属们,还有不少“马列主义小娘们儿”,都想复制莱温斯基和克林顿的故事,巴望环伺市长大人。妖艳情种觊觎着政府首长,都像葵花向阳一样设计捯饬着自己,精彩纷呈,绚丽夺目。欢乐谷芳草鲜美,风流河桃花夹岸,玫瑰雨中的幸福市长,就像挑选自助餐一样,想吃啥就吃啥。哪一天,郑砚池恐怕都得提心吊胆地拒着防着那些花红柳绿。但他为什么会——众香国里群芳谱,情有独钟爱幽兰,偏偏就深爱着周慧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