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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掩埋悲伤,重新启航(2)

后来在救助点之后,每个老人我都要仔细瞧了又瞧。就特别想在这些点上看到我爷爷。就算他受伤了,我觉得起码他还活着,这一点是最好了。但是我又不愿在这儿看到他,因为他要是受伤了,我心里也挺难受。然后我就每个老人都去看,就抱过来看。没看着嘛。到十五号下午,我记得特别清楚,到红白的路打通了。他们有人说,红白的路通了。当时我就给我爸打电话。我说,爸,红白的路通了,咱们回去吧!我爸说,咱们明儿回去!刚通路,太晚了,回去不安全。我说,行!平常有时候我都在救助点睡嘛,那天(十六号)一大早起来我就往家(姐姐家)赶。十六号之前,十四号、十五号,我就已经看到好多人都陆陆续续抬出来了。我看见我同学妈也是。当时我就问他们,说,我家怎么样?他们说,你家的房子全塌了。我说,你看见我爷爷没有?他们都说,没有。我就预感特别不好。我说,我们邻居有没有跑出来的?他们说,你们邻居对面院里的小孩,一个都没有。我说,不可能!他说,小学中学全塌了。好多小孩都遇难了。当时我特别害怕。后来看到我同学妈进来了。我觉得特别眼熟,后边跟着一男的,抬着担架。我老远就跑过去。那女的看见我就喊起来,那谁那谁,我认识你。你是熊家小女儿。你快救救我,我疼死了!我就叫医生过来给她看了。然后我没当着她面问医生。我说,她这怎么啦?医生说,她这马上要转院。要截肢!

像做梦!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之间没腿了?我说一个女的没腿了,就剩一只脚了,怎么办呢?后来她女儿就过来问我。她在什邡打工嘛。她看见我就问,你看见我妈没?我说,在里边。她说怎么样?我说,你先别激动。我跟你说,你妈要截肢。你进去,第一你不能哭,要好好安慰你妈跟你爸。你一哭你妈更难过,会比你哭得更厉害。你爸站在那儿,一滴眼泪都没流,目光呆滞地站在那儿。你爸心里一定特难受。她就嗯。进去以后就跟她妈说,妈,你放心吧,没事儿,咱们转院去看医生去!她就让我看着点。她怕她妈看见,自己一个人跑厕所里去哭。原来她跟个小男孩似的。我第一次看见她在厕所里哭。哭完了,自己出来了。当时我就觉得,太可怕了!有的一家人就一个了。特别有一个男的,他们家在红白是卖服装的,自己一个人出来了。也不跟人说话,就靠在柱子上。我们出来时,条件特别艰苦,没有凉席没有毯子。他就蹲在地上,然后就靠着那柱子,特别冷。他下面铺了几件衣服,就一直蹲着,蹲到第二天,我看见他还是那样。

十六号的时候,我们就往上走。走到红白的时候,刚进村口,迎面就来了那味儿,尸臭味儿,而且全塌了,到处一片狼藉。当时觉得特绝望。然后越往里面走越觉得不对劲,我就说,这地方是哪儿?我觉得像在做梦。这地方是哪儿?好陌生。走到我们家的时候,我就愣住了。我妈就说,房子怎么塌成这样!后来就看到有些官兵在掏东西。他们就说,啊,你们回来了。他们说没看见熊老爷子。都掏过三回了。因为不确定在哪儿。我说,不可能。我说我爷爷没事儿。他们说,啊,你看见你爷爷了?我说,没有。我爷爷肯定没事儿!我就跟我妈说,妈,你告诉我,这屋里是不是还有出租的?我妈说,我早跟你说了,你爷爷这个年龄了,什么都见过了。我说,不可能!

(作者注:熊淑娟在讲述这一段时,一直在哽咽、流泪。)他们掏出一个手的时候,我都不敢认了。我就站在那儿看,我一定要看到他们挖出来的不是我爷爷!然后挖出来头的时候,一家人全崩溃了。我三婶就跟我妈讲,老头子怎么那么傻,跑两步不就跑出来了么!怎么就不知道跑啊!把他全部都挖出来的时候,他就坐在椅子上。把椅面都压扁了。后来官兵把他放进裹尸袋里,我都没走近看。我不相信!

后来,他们官兵要把他拉走。我就跑过去,求他们。我说,我求求你们了。你们别拉,让我再看一眼。他们不让看。我大婶就说,不行,别拉走!说,老爷子身上有五千块钱现金。说,要把钱拿出来。当时我就说,婶儿,别掏钱了。爷爷走什么都没拿。我妈上个月给他买的新衣服,他都没舍得穿。他说,攒着。说等我回来再穿。然后我说,爷爷走的时候连件新衣服都没有,你让他身上带些钱上路心里也踏实!后来我们就送到墓地那边。我就觉得特别简陋。奶奶跟姥爷走的时候,算是风光大葬吧。爷爷走的时候,墓特别简单,就拿几块木板铺在下面,把它盖起来,没有墓碑,就埋了块木板,在上面写了谁谁谁千古。就这样。就算一个很简单的墓。后来我妈就说,因为爷爷特别疼我,我妈一说起爷爷就特别难受,她说,爷爷希望你好好活着!

后来每一次上红白,不管是当志愿者什么的,我都要跟我爸上去上我爷爷墓前。然后,也记着没把爷爷救出来,特别后悔。如果说,十一号我回去了,带着我爷爷出去了,就不会有这些事儿。到后来也想着,爷爷毕竟那么老了,走了,我也不能一天到晚不高兴和悲伤。然后十六号下午我就回来了。就在那干活。然后看见老人就特别亲切。看到老大爷就像自己亲人一样。

在救助点上,有一个老大爷,很多人都嫌他身上臭。老大爷也是被砸了,大小便失禁。没人管他。把他从中间挪到边上,最后挪到角上。可是那老大爷从头到尾都乐呵呵的。我就跟老大爷说,大爷,你吃饭了吗?他说,吃了。我说,你喝水吗?他说,不喝!后来我就让男的志愿者给他找了身干净衣服,把他拉到厕所给他洗一洗,全换了。刚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吧,都以为他哪儿不舒服。后来到了下午,志愿者跟我说,大姐,大爷大腿里边好像腐烂了。我说,赶紧找医生!那时候他大小便失禁了。我叫几个男孩给他擦了。说实在的,那帮小孩都很年轻,但他们什么都不怕,真的什么都不怕!他们说,挺恶心的。我说,没事儿,弄干净了,看不见,不就不恶心了么!弄干净了,又给他找被褥,全换了一套新的。给他换衣服的时候,他说,闺女,你真好!他说,你放心我会给你钱的!就摸兜。当时我想,这大爷在外面逃难,自己的财产都装起来了。我说,大爷你有钱吗?他说,哦,有!就摸。就摸出一根黄瓜,摸出一个鸡蛋,摸出一个肉包子。那肉包子都干了,他都没舍得吃。后来他又说给我钱,就摸出九块多钱。当时我身上就五十多块钱,我就跟他说,大爷,你拿着五十多块钱,你自己买些吃的,我把这钱给你装在袜子里。我给他拿了个小袜子。我说,你以后就把这钱照顾好,这是你的钱!他说,你真好,我闺女都没对我这么好过。

当时我就觉得心里难受。我觉得,或许他闺女都还在,或许他闺女都不在,一个老人这么在外面漂泊,特别凄凉。后来我每天都过来照顾他。我就跟他们说,他现在干净了,别再挪他地儿了。因为我要交班,我就跟志愿者说,你们每天早上来,第一件事儿就是看这大爷!他要什么他用什么你们先给他备起来,我不管他吃不吃,一日三餐你们先给他端来。他们就说,行!我又跟护士说了,护士也挺照顾他的。后来我就发现,有时候我们问他,大爷,你饿吗?他说,不饿!你给他端一碗白稀饭,他就那么吃了。他也饿。后来我就给他打些菜,他就稀里哗啦给吃了。他根本就不想麻烦别人。

后来十七号,什邡体育馆那边就要撤了,我就跟着他们团市委的到了六十米大街,因为我比较有经验,他们就让我跟他们一块工作。每天备物资,然后问有什么缺什么?就到处跑,骑着自行车。到了十八号上午,他们市委就说,小熊,这边有些孩子脸上长了好多水泡,你从总指挥部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药。我说,行!我就骑自行车过去。刚过去,就看见好多当官在那边门口站着。我说,怎么回事啊?他们就说,可能今天有领导来。我说,是吗?我说,是谁呀?他们就说,不知道,反正是当大官的!然后我就找到军医问,孩子身上长水泡,有什么药?军医就说,你在哪个点儿?我就说在六十米大街。他说,你去总指挥部问问。

我刚想走,胡主席就来了。当时因为心里好奇,我就站那儿看,好多人很快出来了。我也没想走嘛。刚好有一位当地老乡,也是老大爷,他说,你们家还好吗?我说,还行!我说,你出来了,生活得还惯吗?他说,这儿什么都有。这时候,胡主席就抱了我们那儿一小孩,然后很多记者就围过来了。那老大爷蹲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取景的地方。好多记者就挤那个老大爷。我看不下去。我说,大爷,咱俩挪个地儿!大爷说,行行行!后来,我们刚要走,就有一个人过来,问我们有什么需要?就把我们引过去了。到了那边之后,我们刚想走。胡主席特别亲切,看见我的挂牌,就说,你是志愿者!我说,是!胡主席就过来跟我握手,主动跟我寒暄。当时我感觉特别意外。他说,从哪来的?我说,我们家就是这边的,是红白的。我说,也受灾了,房子也没了,爷爷没了,有几个亲人下落不明。然后他就安慰我。就说,对你爷爷的事情表示同情。又说,志愿者一定要做好志愿者的工作,为人民服好务!我说,嗯!后来还问了很多。我说,我在北京上学,我是城市志愿者,作为青年也是应该的。后来胡主席就说,一定要调整好心态,为人民服好务!我说,请您放心吧!我一定会的!后来胡主席走了以后,记者又问我叫什么?是哪个学校的?

十八号晚上,他们就叫我去什邡市少儿医院。他们说,前两天我小姑、小姑父、小叔、小婶从灾区里边走出来了,他们在金河挖矿。当时地震了,他们就往外跑。公路全断了,就说,没有路走。他们就走铁路。饿了,看见路边的野草嚼两根;渴了,就喝两口旁边小水沟里的水。当时真的都不认识了。我小姑跟我小婶都被砸得头肿得特别大,身上全破破烂烂的。腿也肿了,穿的那鞋都走破了。他们说,走了好几天。说,下雨没地方避雨,有山洞也不敢去。就一直走。累了,就趴在铁轨上睡着了。我就觉得太不容易了。后来,碰到我三姨。她当时就在红白镇街上。地震的时候,她以为是小地震,就没跑。后来越来越厉害,她就把自己夹在两个衣柜当中。后来楼塌了,就把衣柜挤得紧紧的。她一直在那喊救命救命!但是没有人回答她。就听见耳边都在吼,哎,地震了,快去学校救孩子!学校全塌了!她就自己从里边跑出来了。身上剌得全是口子。后来在外面又碰到我表哥表嫂,正从学校出来,拉着他们家的孩子。我就问他们,孩子都挺好的?他们说,孩子都跑回家了。他们家孩子在底层。是红白小学。地震了,老师就说,孩子们快趴下!他没趴,他往外跑。他就在后门。后来跑出来,楼就塌了。他浑身都是土,全认不出来了。我表哥表嫂回去刨孩子。很多孩子的手就这么伸在外面。以为可以拉出来,一扽就扽出小孩一只手。说,有个小孩子被埋在中间,就在那求,说,老天爷,你别震了,你震死我,谁管我爸爸妈妈呀?说,爸爸妈妈都那么大了。还有些小孩,六年级的拿小手刨五年级的,四年级的就刨三年级二年级的。刨的手全刨出血了。也不管,说,你等着,我一定会救你!还有的小孩埋得不是太深,就说,你别管我,先去救他们!就这样。就觉得不像小孩说的话。

也算是对胡主席的承诺吧,从十八号开始我就在救助点服务,一直到二十四号才回北京。

回过头想,这简直就像一场恶梦。我回北京以后,大概有半个多月都不愿意谈地震的事。我不睡床,睡地上。因为我不敢睡床。躺在床上就感觉在地震。有同学就说,你趁这个契机,写点什么。我说,我不想想,不想说,也不想写。以后我爸不工作了,因为金河磷矿停产了,我妈务农,我就想,早一点找份工作。毕竟要养家。

采访手记:

第一次采访熊淑娟是在什邡的指挥部,是电话采访。那时候我就知道,她不仅是个幸存者而且是个志愿者。更因为她在做志愿者期间,受到了胡锦涛总书记的接见而为许多人知道。这一次,熊淑娟从北京打电话给我,说,七月三十一日回到成都。因为北京市组织了各大院校暑期支教到什邡市。我跟她说,我现在茂县呢。估计八月一日才能回到成都。于是,第二天我就赶往了什邡的师古镇云西小学。这是她们的支教点。

通过采访,我觉得熊淑娟是个非常孝顺的女孩儿,又是个有大爱的女孩儿。她把对爷爷的深情,凝结在了为灾民的热情服务之中;把对胡总书记的承诺,当作自己的工作动力。从她的身上,我感觉到了这一代的更多闪光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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