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震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我打落在地的发卡愣了愣,我看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动了动,但是没听到他的声音。
只觉得他用了一股很的大力道,硬是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塞进车里,扣上安全带。真是霸道,我很生气,却无力挣脱。他上车后,把所有车门落锁,然后平静地看着我说:“米丫,我知道姜黎黎的事对你打击很大,你现在情绪很激动,你需要冷静。”
我没看他,也没说话,我只是觉得胸口很疼,我用手捂着胸口,用力喘气。庄震见我这样,他把我的手拿开,居然把手伸向我的胸前,我更加生气了推开他的手大喊:“你干什么!”
他无奈地看着我,在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勉强挤出一点和善的笑意说:“别误会,我试试你的心脏,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没再动,当他的大手落在我起起伏伏的胸部时,我虽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感觉他的力道似乎可以压制住,我起伏不定的情绪。我顺从地接受着“医生”的检查。
之前心里还在恨他、怨他,可就在他的大手按住我心脏时,好像往我心脏里传递了魔法,现在心里没有怨恨,只想贪婪地接受他对我的照顾。
大约一分钟后,他说:“没什么事,就是情绪太激动了,有点心律不齐。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吧。”说完他把所有的车窗都打开了,然后边启动车子边说:“之后想干什么,去哪?”
呼吸了新鲜空气,确实好受了心情也平静了一点。“拉我去江边吧,黎黎说去江边会想明白,无论什么事太阳都会照常升起。”我弱弱地说,好像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车子开出去有一段路了,庄震开口说:“米丫,请相信我,元旦的事我没和孟雪合谋。我只是收到孟雪短信,说你没带钥匙,回不了家,让我照顾你一下。至于她想干什么,或是做过什么,我都不知道。当时带你去我家,我是很犹豫的,但是看你找了好几家宾馆都没有房间,我不能让你流落街头,所以才带你回我家的。我本来没想和你怎么样,但是我确实喝多了,一时没控制住自己,所以才……。”
我打断他平静地说:“不用说了,也不用解释了,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忘记吧,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们就像现在这样,只有工作上的关系,你像今天这样帮我,我反而会感激你的热心。你也不用担心什么误会不误会的,都无所谓了。我现在觉得除了生死,一切都是小事。”
他叹了口气,不说话了。到了江边,我说:“庄总,今天谢谢你,陪我跑了这么多地方,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下车后,我走了很久,找了一个视野里基本没人的地方坐下。把怀里抱着黎黎的东西,和我自己的包放在旁边,用手支着下巴看着江水。
水面在太阳的映射下波光粼粼,有些刺眼。我没有看时间,单从这太阳的高度来看应当是下午了。坐在这我一直回忆黎黎临走前的情景,回忆了无数遍,我很自责,如果当时我能陪她出来散心或是留她,或是对她再热情点,也许她就不会走,也许她就不会选这条路。警察的推理是没有错,我再看看那张纸,黎黎走到这步田地都是命中注定的。
但毕竟没有找到尸体,就有生还的可能,凡事无决对,一切皆有可能。我决定,要等一等,也许黎黎真的有一天会回来。
慢慢的,太阳一点一点地往水平面下边走,江面的夕阳不那么刺眼了,发出冷色调的光。周围的人声渐渐远去,江边徐徐飘来微风有一点点凉,却也让人更加精神。不远处的水面偶尔会冒出水泡,也许是鱼儿,时尔会有蛙叫和蝉鸣,太阳虽下山了,但是这些生命还在,它们在大自然里自由自在地生存,这就是生机,生生不息的生机。
一会儿,远处天边出现一弯银色月芽儿,她缓缓地向上移动,像是在和太阳交接班,天空暗处有几点闪烁的星光,看到这些我的心很宁静,的确不管人世间发生什么事,日落月升都不会改变,会改变的也许只有人心。黎黎走时对我说,我是她惟一的朋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好好的。我告诉自己,我会好好的,我要好好的等黎黎回来。
又一阵风吹来,比刚才更凉些,我用双手抱着胳膊。耳边传来了脚步声,我没有回头,不管是谁,是好人或是坏人都随他去吧,那脚步声到我身边停住了,它的主人坐在了我身边,我没抬头,但是我感觉出来了,是庄震。
我仍看着江面说:“美吧,月朗星稀。也可以用一句诗,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他说:“很美。”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一直在等你,没走。”
“为什么都要等?我也要等,但是我很害怕等,我怕等错了,怕等不到,或是等到的不是我想要了,白白浪费的时间,消磨了自己的耐性。可是因为觉得有希望,所以还是要等一等,我会给自己一个时间,时间到了就不再等了,那样虽然花费了几年青春,但至少我努力过,就不后悔。”
他没说话,估计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想起来,大师给我写的那四句话,我似乎有那么一点明白了,他真的预测得很准。再看看手里这张写给黎黎的纸,我叹了口气。
这时庄震说:“你从弘大出来,一直拿着这张纸,是什么?”我把纸递给他,他看了看,又看看我。我说:“看不太懂是吗?”
他说:“不太明白。”
我仍把纸拿回来念了一遍:“心比天高命若纸,红颜一去杳无音。一朝觅得春归处,碧海情天掩芳魂。我大体理解的字面意思就是,有一个人长得很美的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终天一天她会离开这里不知去向,如果找寻会有那么一天知道她踪迹,只可惜她已经因为情海难渡,葬身其中,香消玉殒。这是当时黎黎去求签的解签文,她当时是不知道的。现在看来却应验了,怎一个‘情’字了得,直叫人生死相许。”
庄震只说了句:“有点凉。”然后把手里的衣服给我披上了。
我没说谢谢,接着自己的疑问说:“黎黎如果真的不在了,孟雪和程子健他们难道不会自责吗,他们的爱情葬送了一条生命,这是他们想要的婚姻生活吗?”
“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他说话总是很简洁
“我想要的很简单,两个人有各自喜爱的事业,工作结束后回家一起腻在沙发上陪孩子玩耍或是看电视,一起做饭、一起打扫房间,彼此微笑,晚上拥抱着睡去,早晨彼此吻别去上班,一起旅行、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街,无论什么事情都先和彼此说,简简单单,干干净净。”我畅想着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答这个问题。
“这么简单?”他问。
“对,就这么简单。其实我以为黎黎和孟雪想要的生活应当是和我一样的。其实我们一直觉得孟雪是个很善良会体谅别人的人,上大学时我和黎黎很穷,孟雪经常说忘带饭卡,借我们的饭卡去吃饭,她每次还回饭卡,我们都会发现卡里多了两三百块钱,其实是她特意给我们存的。我和黎黎不经常买衣服,孟雪总买,可是她买回来的衣服,不是码大就是码小,码大的她就给黎黎,码小的就给我,孟雪的身材不错的,怎么会买衣服总不合身呢,其实她是特意买给我们的。”
说到这,又一阵冷风吹过,我下意识地拉了拉披在我肩上的衣服,低头时我看到今天自己穿的是一条黑色坎袖连衣裙,我拿着地上的两个包站起来问庄震:“你的车在哪?”不管掉在地上的衣服。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疯了一样跑过去,他不明所以地拣起地上的衣服,跟着过来。到了车跟前,我说:“开门。”他给我打开车门,我上了车,拽掉套在黎黎背包外面的大袋子,拉开背包拉锁,在包里使劲的翻。这时庄震也上车了,他准备开车,我找到了黎黎那件白色吊带睡衣后,对庄震说:“麻烦你先下车。”
他不解地看着我,我说:“我要换衣服。”
我看着他下车,背对车站着,迅速地脱掉裙子换上睡衣,然后敲了敲庄震站那侧车窗示意他上车。他上车后,上下打量着我。没等他问我先说:“这条裙子是大三时孟雪给我买的,我一直很喜欢。现在我不喜欢了,我要把它丢掉,我要连同孟雪一起,把她们从我的世界丢掉。”我边说着,边把裙子塞进袋子,递给庄震。
他接过袋子看着我,我说:“麻烦你,帮我丢掉,我穿成这样没法下车。”
他看看我说:“好,等我一下。”之后下车了,过了好久才回来,回来时手里拎着个纸兜。
我看看他说:“怎么没找到垃圾桶吗?”
他把纸兜递给我说:“换上吧。”
我接过纸兜不解地看着他,他又指指纸兜说:“换上吧,难道你打算穿成这样去吃饭或是回家吗?”说完他又开门下车了。
我拿出纸兜里面的衣服一看,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用很快的速度换好后叫他上车。他看看我说:“不错。”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你不是说,你比孟雪的码小吗,我就照着孟雪小一码买的。”
“你连孟雪衣服的尺码都知道,看来你们真的很熟。”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说:“我们是很熟悉,但是决对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说完他两只手都伸向我,我往后躲了躲。温柔性感有磁性的男低声传来“别动,我帮你把标签摘掉。”我这才想起来,刚刚只顾换衣服,确实没摘标签。
我把身体朝他侧了一下,微微低头,把头发缕在胸前,感受他在我脖子后面轻轻的动作。他离我很近,我再向前就能贴到他的胸膛,再向后脖子就会枕在他手上,内心有点小凌乱。现在这感觉,与他的距离就像我们之间的关系一样,我朝哪个方向都不对,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
摘完标签后,他轻嘘了口气,他的气息传到我的脸上,我才特意向后移,重新坐好。他随意的拿着标签在我眼前晃了晃说:“带着标签出去,像售货员。”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给我看看,多少钱,我给你钱。”
他一下把标签拿回去塞进裤子的口袋里说:“当是借给你的吧,等你有了衣服再还给我。之后是去吃饭,还是回家?”
我想想说:“庄总陪了我一天,还大闹老板家,让小女子请你吃顿饭,了表谢意。”
他说:“好。”开动车子后,他我问想吃什么,其实我是没有胃口的,就是觉得不能让人家白跟着我饿肚子。
我说:“主要是请你吃,你定吧。”
开了一会儿,他停下车说:“到了,就这吧。”
我往外看看是一家米线馆,我说:“怎么,你也爱吃米线呀?”
他笑笑只说:“走吧,下车。”
其实这家米线馆原来我和黎黎常来,黎黎说这家的腊肉最像她老家的味道。进去后,我直接找了个座位坐下,借着屋里的灯光看身上的衣服,白色、带蕾丝边、长短刚好到膝盖、泡泡袖都是我喜欢的,我看看庄震说:“没想到庄总还挺会买女生衣服的,看来是总买呀。”
他看看我说:“第一次买,买之前做了功课。”
“做了功课?什么意思。”我非常不理解地问。
这时服务员把米线端上来了,琥珀色的红油,汤面上漂着几块红白相间的腊肉,我夹起一块看了看觉得有些反胃,其实更多是想起了黎黎吃腊肉的表情和她想念故乡的表情。我手抖了一下,那块腊肉掉在桌子上,映在灯光下油腻腻的,它看上去很碍我的眼!
我努力强撑着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朝着服务员大声喊:“谁让你放腊肉的,我不要腊肉!”
庄震和服务员被我的表现吓了一跳,服务员不知所措地看着我要解释,庄震朝她摆摆手示意她下去。庄震很温柔地说:“怎么了,不喜欢吃腊肉,就换一份。”
我边流眼泪边站起身来说:“我不要,我不吃了,我要回家。”说完我流着眼泪快步走出去,我不想让屋里的人看到我哭。
上了车后,庄震看着我说:“米丫,今天一天了,在孟雪家时是我第一次看到你那么失态,你都没有哭,你很坚强。你和警察交涉时无所畏惧、据理力争;你质问孟雪时振振有辞、慷慨激昂;你给我解释姜黎黎可能已经死去时平静安然,波澜不惊;现在是怎么了,几片腊肉把你打倒了?”
“黎黎,她什么都没有,她不在了没有人帮她争取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遭受了什么样的苦难,我是她惟一的朋友,我不去替她说话、帮她争取了,就不会再有人替她说话帮她争取了。我之前是用尽全力装出来的坚强,我好累呀,就让我脆弱一会儿吧,哪怕是一小会儿都不行吗,我想黎黎了,我很想她。”
他伸出手,拍拍我的肩,没说话,无声的安慰。
“我很自责,如果当时我陪她出去或是我多关心她一点把她留下,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你明白吗。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够关心她,才把她推向了无底深渊……”我边哭边说,说到最后,只剩哭了什么也说不出来,攒了一天的眼泪,眼睛里已经存不下了,只能流出来。
庄震转过身面对着我,拉着我的手,很温柔地说:“想哭就哭吧,你可以脆弱,多久都可以。但是米丫,姜黎黎的走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太自责。不要苛求自己,要像宽容别人那样宽容自己。”
我看着他,感觉这一刻他对于我来说是那样的重要,他的手很温暖我没有把手抽回来,而是反握着他的手说了句:“谢谢你,谢谢庄总,谢谢你在我需要帮助时陪着我。”
之后,我一直流泪,泣不成声,我虽然不想承认黎黎会自杀,但我现在体会到了死亡的可怕。从此,你生活的世界没有她,她存在于未知的冥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