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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兴师问罪(2)

记得哥嫂结婚的时候,他们的房间里只有一张三抽桌、一把椅子,床是用土坯垒起的火炕,没有其他的结婚用品,两床被褥将就着度过了那个奇冷的冬天。他们参加的是集体婚礼,也就是说大年初一大早,一人一张铁锨到大田里去翻地,翻地的同时,由支部书记宣布集体婚礼开始,接下来就是汗流浃背的田间劳动了。他们没有任何怨言,个个兴高采烈,直到今天,我哥回忆起那些事来还是觉得特别有意思。那是一个纯洁的年代,欲望对于哥嫂来说不是没有,只是太少。我为有哥哥这样的兄弟而自豪!我和我哥的关系非常亲密,我哥就是我的希望,没有了他,生活也就没有了意思。因而,当我哥来叫我吃饭冲了我和大芹的好事时,我还是瞬间原谅了他。要知道他也是很不容易,放了学已经累得够呛了,还要为了吃饭跑来跑去地到处找我,实在是很辛苦。可我没有办法,大芹回来就这一次,我哥也不一定知道在屋里的就是大芹,否则他一定会很聪明地避开。这就是我哥,一个能够体谅别人,时刻在为别人着想的大哥。相比大哥,我的大嫂则要瘦弱得多,她除了没有生育以外,其他的方面无可挑剔。尊重长辈,关心晚辈,在我大嫂看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惜他们没有孩子,我不知道这是谁的原因,我也不便于过问,我只是觉得这样善良厚道的人结婚多年竟没有孩子,老天爷是不是没长眼睛啊。所幸大嫂领养的那个侄子活泼可爱极了,以至于我扒出心来待他都感到不够。当初领养这个小家伙的时候,大家也是颇费了一些心思。一家人端坐在一起,始终是拿不定主意,这个时候,我那不管不顾的个性就按不住了,我冲着家中的当家人、我的老爹就发了火:“不就是领养一个小孩吗,怎么就跟上刑场似的?”

“这事哪有那样简单,考虑不好会带来好多问题的。”我的老爹慢吞吞地说。

“我看这事本来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是我们自己想复杂了。”

“什么意思?”我的老爹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一双眼睛直瞪着我。那意思我很明白,他是嫌我多话。

“我想问一句,大哥领养孩子的目的是什么?”

“传宗接代。”真是自欺欺人,如果从这个角度讲,即使领养了来,传的又是谁的香火。

“是不是太沉重了,领养怎么跟这么沉重的话题掺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什么?”

“我感觉大哥收养一个孩子对于他们是一种快乐,至于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天财的话有道理,说不定有了这个,老天又会给咱家再带一个来。”我的奶奶发话了。

“王三家就是例子,多年不生育,养了一个后,小的不是也跟着来了?”我的老娘这时也支持我的观点,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我们娘俩可从来都是观点不一致啊!

“那就抱养一个,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我的老爹以公社领导的身份发号施令。

“我倒是有个想法,我和玉娥商量着想抱一个闺女,闺女知冷知热。”

“这个没有商量的余地,既然是收养,那就收养一个男孩,在农村将来是大有用处的。”我的老爹虽然是公社领导,思想观念却特别封建,我不知道他写的那些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发言稿是不是一派胡言,这也许跟他当领导看问题一针见血有关。

大哥就不作声了。我老娘这时说话了:“这些事情我们说了不算,到时候再看吧。”

这就算结束语了?到这时我才发现,事情的主角之一、我的大嫂一言未发,我就说:“大嫂发表看法吧,孩子是你养,你最能代表大哥的观点。”

“我能有什么意见,大家说得都在理,我只是觉得养个闺女比小子好养罢了。”

“老大媳妇说得有道理,但我们是在农村,眼光要放远点。你俩都是民办教师,地还得种,将来年纪大了,要考虑养老的事情。不说别的,就这小推车,到时候谁替你们推。”

我的老爹最后匆忙地结束了会议,他有事情要走,全家人也都以他的意志为转移,这件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我哥和大嫂心中自然不会满意,他们却不敢违背老爹的意见,结果他们想收养一个女儿的愿望也就落空了。其实,人是感情动物,无论是女儿还是儿子,抛开传宗接代的观念不谈,应该是一样的。我老爹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也不能说是不合情理,可事情毕竟是我哥和大嫂在做,必须考虑他们的感受。好在我的哥嫂不是那么计较的人,逆来顺受惯了,再说老爹也不是故意地要坑害他们,他们也就接受了。从此,我们家就多了一个活蹦乱跳的顽皮小子。

大芹来信了。

我拿着信,忽然想到她已经走了好些日子了。

“叔叔,谁的信啊?”我的侄子踮着脚尖好奇地问。他以为捎信的是他,自然需要知道信里写的什么。

“我同学,超超。”

“哪里的同学,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嘿,你这小子,事还不少哩。”

“叔叔,这是文大喇嘛问的,他说问的时候看你脸红不脸红。”

“我脸红了吗?”

“不知道。”

“对,你就这样告诉他,闷死他个文大喇嘛。”难怪超超要问这样的问题,原来是文大喇嘛在后面作怪呢,“超超啊,文大喇嘛要是再问你这样的事情,你就跟他要糖,没有糖,他就不会再问你了。”

“遵令!”小超做了一个滑稽的动作跑了。我在后面哈哈大笑,这文大喇嘛还真有意思,一封信犯得上你动此心思,窥阴癖啊?要不说你这人怎么总是没有出息呢,折腾这些个小儿科实在是没有多大意思,再见到文大喇嘛的时候,我就毫不客气地矛头直指了,直弄得他脸红得像个猴腚似的倒不上气来。我说:“文大哥啊,亏你还是个老兄台呢,怎么跟年轻人还掰不清呢,你若不嫌烦,我给你领个女的来玩玩?”“别胡闹啊,天财,叫你嫂子知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一出手,文大喇嘛就吓坏了,他知道我要干什么,我也绝对干得出来。文大喇嘛在家中是有名的怕婆子,他那老婆醋味十足,别看文大喇嘛在外边说得头头是道,可在家中却没有一点地位。

“嘿嘿嘿,这样就好,我希望你别再窥探我的事儿,不然的话,咱兄弟们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是是是,天财老弟你说得极是,你可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你嫂子是个醋坛子,打碎了要熏倒一屋子人。”

“那你就好自为之吧。”我扬长而去,气冲霄汉的气魄使我没有必要去怕文大喇嘛使坏,我就有这个胆量。我想,即使我把大芹的信放到文大喇嘛的眼睛上他也不敢睁开眼睛瞧瞧。现在该是我静下心来琢磨大芹这封信的时候了。在信里边,她给我提供了好多信息。据说高考的消息报纸上已经登出来了,准确的时间要等主管部门的通知。我心里好激动啊,我们终于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没有什么比同等机会更令人振奋的了。可大芹却说要去考中专,我嗤之以鼻,真是太没有出息了,一个高中生应该去考大学。啧啧啧,现在考虑这些问题未免有点太早,还是早做点基础知识的准备吧。我找出了上学时所有的课本,又到书店去寻找高考的参考书,结果是一无所获,高考还没定下来呢,到哪里去寻找参考书,根本不现实的事情。

我试着按照大芹信封上的地址给她回信,可刚写了一个头却又打住了,写点什么呢,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干什么呢,她走的时候只说了去她表叔那里的,谁知道她那表叔是不是真的当着教育局长。这个死妮子,总是故作神秘,我把那封信又拿了出来,一次又一次地读着,想从字里行间找出个蛛丝马迹来,可是没有……

天财:

你好!

很高兴给你写这封信,咱们分别已经好几个月了,特别地想你和同学们。我来到地区这段时间,想了好多,虽然我不是这里的一员,可巨大的反差每天都在刺激着我。家里与这里差别实在是太大了,我们必须改变这一切,因此,我还是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即使是做临时工也心里踏实。我现在已经把课本复习了一遍,当然都是业余时间做的,但愿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对于高考,我想去考一个中专还是比较实际的,这样把握也会大点。人有时候很难看清自己,我不反对别人去考大学,但我应该对自己有个正确的认识,考大学可能要面临更大的困难,我的家庭也不允许这么做。为什么就不会变通一下去考中专呢,中专也是干部,别人还没毕业我就要工作了,我想这是最快的方式,也是最保险的办法,你觉得呢?你应该去考大学,我想,我还是实际一点吧,如果你有好的想法,可来信说说,我的地址是地区红旗路1号红旗饭店财务科,直接写我收即可。

另,皮涛与我们饭店有业务联系,他断不了到我们饭店来,你若有急事可让他转告或直接到饭店来找我,信封是从我表叔那里拿的,不能作为回信地址……

大芹

×年×月×日

我知道了,大芹这死妮子肯定是去做临时工去了,不然的话她去红旗饭店干什么啊,肯定是她的表叔介绍的呗,一个教育局的局长,介绍一个临时工还不是小菜一碟啊!你看看大芹这工作吧,可真叫专业对口啊,在生产队做着会计,做临时工去做财务,哪有这样的好事啊,这工作即使没有工资我也去干,那白花花的大馒头一天到晚管个饱啊,国营单位还时不时地发点福利。大芹这是掉进了蜜罐子里,关键是还能抽出时间复习功课,这就不是一般的临时工可比了。

我不由得啧啧称羡,然而,我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或者说我没有贵人相助,但我却有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我努力啊!如果一个人把努力和聪明充分地结合在一起,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我正是如此。我怕什么啊,要力气有力气,要知识有知识,正是风华正茂的年龄,唯一的缺点,也就是年轻人的通病,高傲、懒散、干干停停,或者叫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有什么啊,我只要坚持不懈地盯住目标就是了。再说有用的人到任何时候都是有用的,没用的人到了任何时候也是无用,这不,事情就找上门来了。

按说这也算不上多大事情,只是一小小的插曲而已。我蹲在家中,文大喇嘛的声音却先到了。

“老弟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书记让我告诉你,社志的专家请你去呢。”上次文大喇嘛被我损了一通,这次他长记性了,主动地找上门来了。

“什么事?”我才不买文大喇嘛的账呢,此时的他像一条狗,只有摇尾乞怜的份儿。

“书记在那里等着呢,这可是你出名的机会啊。”

“哼,一个破社志,也值得兴师动众?”我对文大喇嘛的话不屑一顾,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

“我可是把话传达到了啊。”文大喇嘛似乎怕耽误了事情,可我却没有把他当回事儿,我知道大队部的情况,没事的闲人总是围在那里,生怕自己漏掉了每日新闻的发布机会,同时又担当着传令兵的角色。说白了,那是大队干部的走狗、传声筒而已。

“我没说你没传到啊。”

“怎么着,天财,还得三请诸葛啊?”这时候文书记走了进来,“我知道文大喇嘛请不动你,果真如此啊。”

“哪里的事,他是跟我斗嘴呢。”我的奴才相出来了,面对着大队书记,我违心地说着话。

“那就走吧,公社的专家都在等你呢。”

我跟着文书记来到了大队部,社志的专家们都在呢。通过介绍,我得知那个年长的姓宫的干部就是他们的头儿,我故作客气地打了招呼。宫老头也很客气,站起来跟我握手,恭维的话脱口而出:“小伙子啊,你是咱们公社的大才子,这次来大同,你可要大力协助啊。”

“您老尽管吩咐就是了。”我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像绵羊了,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奴性。

“那我就不客气了,咱们村有好多传说,特别是关帝庙,希望你拿出你的拿手绝活,把它写出来。”

“我尽力而为。”

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太多。也许因为意识到这是我成名立万的机会,一个多小时我就把关帝庙、古松以及吊睛白额大虫的故事写完了,皆大欢喜,我得以逃生。临走,我看了那位宫老先生一眼,也就是这一眼,我的命运从此发生了改变。宫老先生问:“你和朱翰林老先生熟悉吧?”

“都一个村,当然熟悉了。”

“哦,那就是你了。”

我缓缓地走出了大队部的大门,一时没有明白宫老先生这话的意思,什么“那就是你了”,不会朱翰林先生发生了什么事情吧?直到这件事情过去了好长时间,我才知道一些事情可能就是命中注定了。我虽然不是宿命论者,但一个人做的任何事情却都是有因果的,这不,我的命运也在等待着我去改变呢,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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