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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白色如殇

每天下午五点以后,尹小深会下床稍微活动一下。她经常会在病房走廊里的长椅上静坐,就是在那里,她认识了安阳。

安阳是隔壁病房的病人,十七岁,在读高二,还是尹小深的读过的那个高中。

注意到他,也许是因为他的安静,因为他氤氲着忧伤的黑色双眸。

他可以长久地保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宽大的白色衣衫衬他高而瘦的身子愈发的清奇,他明净的忧伤的眼眸,落在她的眼里,不由得想到“白色如觞”这样一个名词,心里的感觉,竟像泛滥着忧伤的。

也许因为好奇,也许实在无聊,尹小深尝试着跟安阳搭话,渐渐的,两个人也就慢慢熟悉了。

安阳总是称呼她姐姐,虽然他们曾经彼此不相识,却并不妨碍他们之间的沟通与交流。只是很多时候,他总是在安静地倾听,他漂亮的精致的眼眸偶尔也会出现一丝笑意。他习惯性地盯着地面,偶尔会突然插上一句:“姐姐,大学,漂亮吗?大学里,好不好玩?”

“大学啊?”尹小深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无法描摹对这个名词的感受。

时间过的太快,当初那个拖着行李箱一脸期待的女孩早已被她遗落在了记忆中,好像还没有看清楚自己所呆的这个叫做“大学”的地方,竟然就大四了,竟然,要毕业了呢。

“大学,可能是人生最放松的一段时间吧,安阳,等你上了大学,可不要像我一样浪费时间啊。”

“我真的好想,去大学看看呢。”他仰起头,目光有些空洞。

“会的会的”尹小深顺着安阳的目光看去,窗外的月亮,刚刚升起,有着淡淡的清浅的光辉,看来,今天晚上会是个好天气吧。

晚上睡觉前,尹小深跟安雨发了个短信:“我认识了一个你们本家的小帅哥哦,叫做安阳,眼睛特别漂亮。”很快,安雨把短信回过来:“有没有照片啊,可记得给我留着,难道比他姐姐我还漂亮?”尹小深不禁婉尔,这个安雨,从来是喜欢色迷迷地盯着美人看的,而且多数的时候是盯着美女看,有时候,尹小深都在想她是不是有同性恋的倾向,可安雨却又是宿舍里换男友最勤的人,甚至有时候,会脚踏两只船,也许,是没有碰到她真正喜欢的人吧。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毕竟,爱上一个人,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啊。

在医院里,已经呆了快一个月了,尹小深的病情,正在稳定的好转。有时候,会跟妈妈一起去买早饭。医院的早饭就在一楼的大厅里,有小米粥、煮鸡蛋,还有各种爽口的小咸菜。

远远地,就看到了安阳的妈妈,那样一个有着妩媚双眸的女子此刻正低声地对卖饭的师傅说:“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咸菜,一点就行。”口气里,是软软地乞求。

尹妈妈低声对尹小深说道:“就是这个女的,每天早上都是只买五毛钱的小米粥,然后跟食堂师傅要咸菜,也就一毛两毛钱的东西。”尹小深拉住妈妈前行的脚步,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安阳的妈妈感激地从满脸不耐烦的师傅那里接过来一点点咸菜,低着头,匆匆地走了。

那一刻,她的心里,该是辛酸的吧,安阳,得了什么病,难道让他们,倾家荡产?

吃完早饭,还不到打点滴的时间。尹小深就溜达出了病房,正好碰到安阳的妈妈端着饭盒去洗手间刷碗。

“阿姨,”尹小深叫住了她,“我可以问问,安阳,得了什么病吗?”

她的眼圈瞬间红了,用哽咽的声音很小声地说:“肝癌,我家阳阳,得了肝癌。他从小,身体就挺好,谁知道……”说完这句话,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用力的捂住自己的嘴巴,压抑住撕心裂肺的哭声:“好孩子,你多陪阳阳说说话,他还不知道,你替我,瞒着他,啊?”

竟然,是肝癌!尹小深只觉得内心里像是突地轰然闪过了一道闪电,那么年轻的生命,得的竟然是癌中之王?

“医生,怎么说?”可还有救?尹小深在心里默默地又加了一句,却不敢问出口,“医院说,要换肝,我们家把果园和房子都卖了,才够一半的手术费,医院里说因为是第一次做这种手术,可以给我们免一半,只是,还要等合适的肝,这一天天的,我真是……”安阳的妈妈哭着跑开了,也许她是怕病房里的安阳听到吧,尹小深呆呆地站在原地,安阳,还有救吗?

打完点滴,盯了一天的尹妈妈累的睡了过去。

尹小深走出病房,就看到了安阳。

他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精致的雕像,他苍白的脸庞,在走廊的阴影里,竟像是微微发着光的,那是因为死神还是因为天使?

她默默地走过去,坐在了他身边,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这时候,不知道从哪个病房里,推出了一张病床,床上的人,被一条淡黄色的布盖住了整个身体,只有身侧露在外面有一只手,一只僵硬的灰黑色的手,粗大的关节和皲裂的手指,仿佛在诉说主人生前的辛勤和劳作。

一个瘦瘦的农妇打扮的女人跟在病床的后面嘶哑地哭,推尸的工作人员冷冷地斜了她一眼说:“嚎什么,这是病房,不准哭,别人还休不休息了?”

那个农妇被他一瞪,便使劲捂着嘴呜咽起来,尹小深呆呆地看着尸床从他们的身前经过,一时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阳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说:“姐姐,有一天,我会不会也跟他一样?”

“不许胡说,”尹小深苦笑一下,抓紧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甚至有些微微地颤抖,是不是,他感觉到了什么?

“安阳,不要胡思乱想,你还这么年轻,会好好活下去的,记得,要保持好心情,郑医生不是每天都对我们说,要心情好吗?”尹小深直视着安阳,竭力隐忍下自己的忧伤,现在她能为他做得,是不是只有这一点?想起这层楼上的主治医师郑医生经过的时候,尹小深总会看到他眼中似乎有一种悲悯的神情,还曾经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可是,也在为安阳惋惜?

那个晚上,安阳一直紧紧抓着尹小深的手,他冰凉的手指,却怎么也没办法在尹小深的手心里变暖,尹小深在心里叹了口气,安阳,你一定要活下去啊,活下去,去看看大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安阳,你一定要活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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