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整个周府都处在一片忙碌当中。一干丫鬟家庭都在里里外外的忙活,做好的一大桌子酒菜,入席的却只有周老爷子,周明和沈墨白三人。沈墨白和周明是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亦是深得周老爷子喜爱,自然也不是外人。
此时的周老爷子已是年近七十,一直孤身一人。自从正房周明的母亲因生他难产死去之后,也曾续过一弦,不过在前些年一场大病也过世了。现下除了这个让他操碎了心的宝贝儿子,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可以亲近的人了。
“明儿,你此次回来,爹也不知道你能住几天。爹知道,就算强留住你的人,也留不住你的心。”酒至半酣,周老爷子挥退了所有下人,将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看了周明一眼,叹息道:“算起来,你今年也二十有八了吧?爹已经老了,这样偌大的一个家业,总不能拱手让与外人。你明白爹的意思吧?”
周明张了张嘴,迟疑道:“爹,我知道,可是我……”正待要说下去,一旁的沈墨白拽了拽他的衣袖,微微摇了摇头。周明后面的话便生生咽了下去,叹了一口气,道:“爹,我听你的。”
“嗯,”周老爷子点了点头,颇为满意,“这才像话。明日,我便派人去将这青云镇上所有的媒婆都请到家里来,给你寻一家最好的婚事,镇上所有的姑娘都随你挑。到时候若是还没有中意的,爹就派人去邻镇找,一定挑一个让你称心如意的。”
周明无奈道:“一切但凭爹做主就好。孩儿没有意见。”
听到这句话,周老爷子像是了却了一桩大事一般,如释重负。不由又自斟自饮了一杯,烈酒入喉,又引发几声沉闷的咳嗽。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宿醉的周老爷子才睡醒过来,赶忙吩咐下人们拿上礼金去请县城里所有上的了台面的媒婆。而周明和沈墨白,一早就溜出来了。
“墨白兄,真是让你见笑了。唉,想不到我周明自诩洒脱,却也有被婚事束缚的一天。”周明苦笑道。
“你就别在这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要是这也算受苦,那我情愿受苦的人是我。好歹你还有个为你操劳的爹,而我连爹娘是什么样子的都不知道。”沈墨白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从我记事开始,就生活在出云观里了,是师父把我一首带大,教我识字诵经。可是现在,连师父也……唉,自从师父仙逝以后,师兄弟们都散了,现在的出云观,就剩我一个人守在那儿了。”
两人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前方不远的楼阁中有渺渺琴音传出,伴着哀婉的歌声唱道:
“锦簇合欢初满树。云夕不顾,寂寞听风语。春心自向花间舞,娇颜粉鬓相争慕。
落英多入湍流去。月照清癯,玉肌难长驻。泪贯流沙谁人诉,多情总被轻辜负。”
歌声清冷而伤感,尤其在最后一句多情总被轻辜负上辗转反复,让人听了发自心底的凄切。周明的脚步蓦地停了下来,整个人瞬间呆立在那,仿佛雷击了一般。
沈墨白脸色阴晴不定,看了周明一眼,道:“前面已经没什么好逛的了,周明兄,咱们还是到别的地方看看去吧。”
周明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口中兀自呢喃道:“是她……一定是她!这首《卷珠帘》是我们一起所填,她还在留香楼!泠烟,我要去找她!”随即整个人疯魔似的往前面那座彩绸招摇的花楼跑去。沈墨白不及拉住,只能跟在后面追了下去。
留香楼,是青云镇上最有名气的烟花之地,取自“好花有明日,今夜宿留香”之意,每天南来北往来销金的客人络绎不绝。这里捧出的花魁,放在整个东华郡上都是最娇艳的一朵。而让周明念念不忘的泠烟,就是其中一个。
现今还未到晌午,不是最热闹的时候,留香楼里只有寥寥几个客人在眠花宿柳之后浅酌调笑,未曾离去。周明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那妈妈见了,一脸谄媚的迎了上去。周家在青云镇富甲一方,周老爷子唯一的公子她怎会不认识。更何况,周明曾经还是这里的常客。
“呦,这不是周大公子吗?今天吹得是哪阵风啊,一大清早就把您这样的大人物给吹我这儿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啊,快快里面请,里面请!今天您是来喝酒呢还是听曲儿呢?”
这妈妈也是了解周明的一贯作风,常人到这儿来莫不是寻花问柳,纵情酒色,而周明每次来都对姑娘们敬而远之,只是在雅阁中饮酒,听曲作乐,夜深便归,从不留宿。
本来她们这样的地方是不待见这种客人的,但是一来周明是周家唯一的公子,未来周府所有财产的继承人,二来周明向来出手阔绰,不曾亏待了她,因此这妈妈见了周明真是格外亲切。
周明仿佛没看见她一般,口中兀自喊着:“泠烟,泠烟呢?”
那妈妈噤声,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沈墨白从后面追来,拉住状如疯魔的周明,厉声道:“泠烟自你上次走时就已经过世了!周明,你不要再骗自己了!”
“过世了……不在了么?”周明木然的站在那里,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曲子,那个深埋在自己心底的女子的音容相貌仿若就在眼前,只是这一切已经过去许多年了。
周明怎么会不知道,那长街上的歌声虽然也是清越如泉,却根本不是泠烟。那个满腹才情的冷艳女子,已经死在自己的高傲心气里了。
那一年,暮颜花开满了驿路。一袭红裙曳地,长琴在侧,泠烟在城外离亭为他送别。
周明本要为其赎身,带她一起上路,然而清傲如泠烟又怎会以一个烟花女子的身份陪伴在他身侧。虽然这几年一直是卖艺不卖身,但既已沦落红尘之中,就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又怎能置身其外。未到周明走远,泠烟便自尽身亡了。
周明自诩洒脱,此生唯有两愿,一是寻得真仙,踏足大道。二是知音在侧,常伴韶华。自亲手埋葬了泠烟之后,只剩一心求仙问道了。此次路过留香楼,听到有人在弹唱那首卷珠帘,一时情难自已,这才如同发疯。
“落花飞两处,阴阳自此分。
长情不抵岁,白骨覆泪尘。
生者常凄立,茔丘不肯归。
逝者如有知,付梦未亡人。”
周明悠悠长叹一声,道:“是我执侫了。墨白兄,让你见笑。”
“你我之交,何必见外。走吧,既已无事,就别停留在这儿了,徒增伤感。”那妈妈一语不发,眼睁睁看着周明疯魔而入,又和沈墨白转身离开,自始至终都没搭理自己。
出云观里,周明和沈墨白促膝对坐。一幅太极道图高悬供奉在大殿之上,虽然香火凄清,却无半点蛛网灰尘。这便是沈墨白长大的地方,离青云镇不算太远的一所道观,已经衰败,如今只剩他一人守在观里,极少有人来上香,倒也清净。
“你这次回来,又要逗留多久?”沈墨白问道。
“不走了。”周明淡淡回应。
“是放弃了吗?也罢,这世间是否还有修道之人尚未可知,即使是有,也断不是你我凡俗之人能轻易寻见的。我自幼出家,读了无数的经书,竟也无从知晓这世间道在何方。听你爹的,在家娶妻生子,做一世富贵人家,了此一生,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不,我已经找到了。”
沈墨白蓦地抬起头,两只生具异象的眼睛看着周明。“找到了?……那你此次回来,是为了道别么?”
“也是,也不是。”周明站起身来,叹了一口气:“我本想就此远去,不再回来。但那人告诉我,我爹寿元无多了。”
“这……怕是不假。周伯父牵挂着你,身体越发差了。你找到的那位仙长竟能预知这些,可见是有些本事的。这么说来,你是要尽孝之后再回仙长门下么?”
“仙长门下?呵呵。”周明苦笑:“哪会有什么仙长。我这次要做的,是再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