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说,我叫黑泽,78年生,父亲给我取的名字。然后给我拿来毛巾,敷在我的头上。
我愕然的醒悟过来,自已已经昏迷了好久,而这段时间内,我亦不知他为我做了什么,因为从不曾相似,只是在旅途中偶然相遇的一个男子。而这个男子,却和大学期间的芹年有着一样的性格,单纯,善良。
我问,这是哪里?
他说,廉价的小旅馆,你不要介意,然后起身帮我打开窗帘,太阳直射射的照进来。白色的棉布床单,绣着大朵的白兰花,闻上去有股清香。
我说,谢谢你。
他说,我总不能丢下你,然后让你死在这里吧,所以没啥好谢的。如换成是你,你亦会同样做,是吗?
到这时,我才看清楚他的容颜,有着宽厚的美貌,和小巧的嘴,一双明亮犀利的眼睛,流着一个中学生头,简单,干净,看上去很清新,修长的手,但在手腕处,有着明显的伤疤。这让我有些惊讶。
旅途中突然多了一个朋友,这让枯燥的行程增添了不少色彩,两个人在一起,有了依靠,不再害怕。但是除了他,我亦不和任何的人发生关系,整个行程始终保持着一种姿态,昏昏欲睡,准备随时的睡去,不再醒来。
他问我,你为什么要来旅行?然后看着窗外,见我不回答,又自顾自的说起来,我是因为想出来休息一下,家里的压力太大,所以想一个人安静安静。这是我一直想来却一直不曾来的地方。现在终于来了,释放了自己的一切,灵魂在这里变得如此的平静,可以听得到任何的声音。他说完,然后又转过来看着我。
车子在广阔的高原上驰骋,远处的山峰上偶然的出现动物,然后又匆匆的消失。想起了芹年,不知道他是否安好。
九月份的时候,我随单位的车队开始了一场盛大的旅行,途径很多个省市,而这场旅行的终点是西藏,那个我一直梦寐以求的神圣之地。穿着古老的藏布青衣,有着黑黝黝的皮肤,在阳光下,一张张灿烂的笑脸,站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
芹年说,单程,你真的要离开我。
不是,芹年,也许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太过于浓烈,所以需要相互的休息,如此这般才能更好的磨合,或者了解。毕竟在一起,不是我们的全部,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随时可选择自己的生活,不是吗?
他看着我,落下泪来,单程,没想到你还是要离开我。
芹年,我真的不是离开你,只是暂时的选择一个人,然后安静一下而已。你亦可放心,我会马上回来,等我,知道吗?你要相信我。
他不再言语,只是紧紧的看着我,眼神中有些疑惑,亦有些害怕。我的心痛起来,但是我必须得离开,我知道,不然我会遗憾终生,因为这是我答应过冬生的事情,我得做,别无选择。这些早已注定,我无法逃脱。
车站人潮涌动,芹年站在我的身边,突然转过身,然后紧紧的抱着我。单程,你要记得早些回来,我会一直站在这里等你,知道吗?单程,单程……
我回头看见他,清秀的脸,有晶莹的泪珠挂在脸上。这样的时候,让我想起了大学时候的芹年,眉清目秀,没有任何的杂念,单纯得可爱。
车子晚上十点的时候,到了另一家小旅馆。在其中我们停了好几次,而我却一直不曾下车,头依旧晕的厉害,强烈的高原反应折磨的我快要死去,心里却似乎有些快感,因为可以不再去面对一些事,只是一个人,自由,没有约束。
黑泽一直坐在我的身边,看着我,害怕我会再次的昏厥过去。他说,真没想到你高原反应会这么厉害,身体如此得虚弱。
我笑笑,无言以对。
几天前,当我站在这辽阔的高原上,看着山峰连绵,流云飞速……那一瞬间,我就觉得我会死去,不再醒来。就像半年前,看见了大海一般,黑暗泛滥的潮水,一次次的抚摸我的肌肤,触摸到了内心深处的东西。总觉得死亡亦离我如此的近,随时都在身边。而我一跨步,便可不再回头,永生沉没。
人的一生,都在漂泊,即使暂时的按所,灵魂依旧是无法耐住寂寞的,所以会选择不同的方式来释放自己,甚至走向极端,选择自杀。但是这些都无可厚非,因为毕竟是自己的事,和他人无关。我说。在黑泽把行礼搬下来的时候,有些感动。
夜很安静,可以看得见满天的星空,和上海完全的不同。旅馆的主人是个年轻的汉族人,几年前也是这般的来旅行,然后就再也不曾回去,因为迷恋,喜欢。说话的时候,他一直把手放在膝盖上,不停的摩擦。又说,再过段时间,他准备把分别好多年的妻子和女儿也接过来。
我有些羡慕他们,亦祝福他们,希望能够得到幸福。
我说,黑泽,我喜欢的是男人,你不该对我如此之好,毕竟我们并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旅途中的过客而已,随时都可能会下站,然后消失在黑暗的夜里,不再回来。
他有些惊讶,听到我这般的言语。但是转而又恢复平静。没事儿,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遇见的过程,以及这个旅途中你给我带来的愉悦和快乐,这般就足够,至于你是怎样的人,或者做了怎样的事,都与我无关。
说完笑着来摸我的额头,这一瞬间,我以为我又看见了冬生。他笑笑的对我说,单程,单程,你永远的都在我身边,你不会离开我的,是吗?
那个晚上,黑泽睡在我的对面的床上,很快就开始进入梦乡。而我却在半夜的时候醒来多次,看见窗外低矮的星星,再也无法入眠。清晨的时候,听见大巴激昂的声音,我开始起来穿衣服。黑泽睡得正香,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清香。
接下去的整个行程,大巴一直的空旷的高原上颠簸着行走,而我始终处理昏迷状态,只是依稀的看见黑泽一直坐在我的身边,不曾离开。
这让我想起了九岁那年,我和冬生去北京旅行。是个很炎热的夏天,北京的天气很闷热,马路很窄,到处有小贩子穿梭在其中,穿着肮脏的衣服,脸上挂满了汗水。我看着,心里隐隐的痛,突然的流下泪来。
冬生说,单程,你总是过于善良,所以一直需要他人的照顾。
我们挤在如潮的人流中,冬生紧紧的揣着我的手。但是我还是和他走失了,心里顿时慌了,站在原地,害怕的不敢再迈步,身边人来人往,终于开始放声大哭,嘴里不停的叫着冬生,冬生……那一刻,我以为再也无法见到他,我会死在北京,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
我和黑泽在昆明分手,我直接坐车北上,并于当天晚上抵达上海。这个繁华盛大的城市,好久不见,我突然感觉很是熟悉,并有些想念。这让我惶恐,心里却更加的害怕。亦觉得我始终没有逃脱出宿名的安排,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
黑泽说,单程,你有事的话,记得给我电话,我亦会随时出现在你的面前,算是这场旅途给你的承诺。
黑泽,谢谢你一路的照顾,真的。转身,上飞机,却发现有泪落下。
这次西藏之旅最终没有给我留下任何的印象,一转身所有的记忆纷纷坠落。如秋天的枯叶一般,腐败,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