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海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夏寒风是注意到黄一飞的头发已经不再飘动的时候都发现这一点。风静止的时候，黄一飞站在那里，显得更静——一种暮气的静。在夏寒风眼中，这一刻的黄一飞又比前一刻衰老了许多。
夏寒风暗惊：衰老，他竟然想到了这个词。
黄一飞投给夏寒风一个感激的眼神，以一种同样暮气沉沉的音调说道：“那一天的事情四十七年来我也从未曾忘怀过，我心中也有许多的疑问。你知道吗？你说我是畜生，可是在不久以前，我想到你的时候便也会想到这个词——你不要激动，听我说完。但是我说的时候，你们都不要打断我，可以吗？”
夏寒风点头。“陈立国”脸有不愤之色，不过最终没说什么。
黄一飞这才微闭起眼睛，接着说：“那天我只是随意地在岛上走了些地方。其实那个时候我早已不抱什么希望了，并不指望能找到什么食物，因为整个岛我都已经走遍不下数十遍了。只是既然还能动弹，我就不能放弃。而且，我要给秀莲他们希望。所以才每天坚持着毫无意义的行动。那天我想着秀莲他们是不是故意把鸟肉都留给了我，打算牺牲自己而让我多活几天，多给我一分获救的机会呢？我越想越觉得是这样的，因为我想到那两天我在肉块的支持下每天都能坚持在岛上大范围活动，而秀连他们两人的身体却好像越来越虚弱，特别是秀莲，她的面色比重伤的人还差，完全是那种极度虚弱的人才会有的。我那样一想，便又急又气。气自己这么钝，也气秀莲他们私自的决定而完全不顾我的感受。试问，那样的牺牲我又怎么能够接受？”
换了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人，恐怕也都不能接受。夏寒风想。
“前一天我就有了怀疑，更把秀莲给我的肉都留了下来。那天我想通了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想赶回去，弄明白这件事情。可是再一想，他们若是决心这样做，恐怕不会承认，我要是硬逼着承认，还可能弄巧成拙。于是我决定在他们进食的时间回去，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像我想的那样根本没有进食。我那时心里是认定这个结果的，并打算好了，回去后说服秀莲把肉都留给他，而我们两个一起死。我们是相爱的，不能同生，但能共死我也是心满意足的。”
他，指的自然是现在的“陈立国”。夏寒风望了他一眼，黄一飞的话令他现在的表情十分复杂，显然是即信又不信，很矛盾。
“我回到了那个岩洞，可是在要进去的时候却听到了一些声音，让我怎么也迈不开脚步再进一步。”
夏寒风不禁打起十二分精神，因为他知道事情的关键应该就在这里了，一会他就会冲进洞去，做出疯狂的杀人举动。他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秀莲压抑着的呻吟声，我听到她说‘痛’，那个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秀莲受伤了。我很急，立刻就想进去看她伤了哪。可是这个时候她又说了一句话，她说‘轻点、轻点，你小心些，不要留下痕迹，让一飞看到了就糟了’。我一下就懵了，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的？她要是受了伤，怎么可能不让我知道？那个时候我脑子很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脑子里有很多想法，可是没一个说得通。这个时候我又听到他的声音……”黄一飞看向“陈立国”：“我听到他说‘你别动，我轻轻的’。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做什么？当时候我只剩下这个念头了，我很想冲进去看个究竟，可是那个时候两只脚却中了咒一样怎么也不听我的话，死死地站着不动。接着我又听到他的声音，他说‘莲妹，我太对不起大哥了，要是大哥知道了真相，永远不会原谅我的’，我听到这句话就仿佛被人往脑袋砸了一枪托，但是差点让我昏过去的却是秀莲接下来的话，她说‘这怎么能怪你呢，这是我自愿的，你可千万不能让一飞知道这件事’。我当时脑袋轰地炸开了。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他们瞒着我在做什么？”
听到这些，夏寒风脑子里不禁闪过一些男女翻云覆雨的画面，他便知道黄一飞当时是什么想法，是什么心情了。连他听了都不禁怒火中烧，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那他简直觉得黄一飞一刀杀了他是轻了！这样的人才应该千刀万剐！
但是说着这件事的黄一飞现在却表现出什么愤怒的情绪，倒是“陈立国”瞪大了眼睛，似乎听到了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
黄一飞现在平静地有些反常，他向两人各看了一眼，接着说：“我当时看到插在洞前的从步枪上卸下来削木柴的刺刀，下意识地拿在了手上。那个时候我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身体里的血液好像都成了火油一样，燥热异常，每个地方都像要喷出火来。是的，那个时候我很愤怒。为我所发现的事情愤怒。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到岩洞里的。我进到里面，第一眼看到的却是秀莲满头大汗地卧在地上，而我的好兄弟，跪在她的身边，正帮她穿上裤子。”
黄一飞在“好兄弟”三个字上特别加重了语气，说不出的嘲讽。夏寒风不料真的是这么个结果，一时竟什么想法也生不出来，只是很有一种想杀人的冲动。
“我看到那一幕，整个人便失控了。我冲了过去，对着我的‘好兄弟’就是一刀。是的，我杀了他。当时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早回去，对我一点防范也没有，甚至被我杀死的时候也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而秀莲，她当时吓呆了，看着我突然出现，看着我杀了这个……人，她惊叫了一声昏厥了过去。我杀了人，可是刀却好像插在自己的心口一样，绞着，好痛。我受不了，不敢看、也不屑看那个昏厥的女人。我跑了出去，在岛上疯狂地跑着。摔得满身是血，可是一点都不痛——身体上什么样的痛在那种心痛之下都可以忽略不计了。我不敢想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敢想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不敢想我该怎么面对。我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我没办法面对自己的感情，没办法面对这样的事情而活下去！我跑上了一面崖壁，我看到了崖下的大海，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出路。我几乎没经过任何考虑就跳了下去。刚碰到海水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意识了，昏厥了。等我醒来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情，在一家医院醒来。才知道我被人救了，救我的人见我身上八路军的军服，把我送到了医院。”
“醒来后我第一件事请求救我的那户渔家带上食物上岛来找寻秀莲，我没来，因为我没办法面对她。可是他们找遍了整个岛也没找到她的踪迹，我便没让他们再找了，因为我相信她早已经不在人世了。可是我没有杀她，无论她做过什么我都不可能杀她。”
“陈立国”听完这些，先是直着眼睛发呆，然后发疯了一样大笑不止，好像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一样。夏寒风原本对黄一飞的话信了十分，他觉得只有那样才是合理的。但是被“陈立国”这样一阵大笑，不禁有些动摇，变成了八分。因为他觉得，如果全如黄一飞所言，那“陈立国”又怎么会这样执拗地想报仇？他有什么立场报仇？恐怕死一千次都谢不了罪。可是要夏寒风信他的话而不信黄一飞，那更是不能的。他原以为黄一飞能把事情解释清楚，可是谁知道听他这样一说，反而更糊涂了，许多事情反而变得更加不合理。
“你没有杀秀莲，你没有杀秀莲……很好！很好！”
“陈立国”现在的样子宛如一个疯子，笑的眼泪鼻涕都下来了。
黄一飞道：“你不信吗？”
夏寒风想他当然不会说信了。可是事实出乎他意料，“陈立国”竟是斩钉截铁地说：“信！”
只见他又笑又哭地说：“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只有这样才合理。我真笨！我真笨！”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可是夏寒风却更加不明白！
又听他恨声对黄一飞道：“那你今天来这里，可是终于忍不住要弄明白我和秀莲是怎么‘对不起’你的吗？”
这样的事情若不弄个明白，别说是四七年，哪怕再多十倍的时间也不可能释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恐怕都要不停地被它折磨了。
夏寒风终于明白黄一飞看到岛的座标时为什么会那样失态了，也明白为什么后来他会一再地改变决定了，并最终决定一起来这个岛了。实在是这样的一个决定并不好下。
谁知道黄一飞竟摇头：“我只想知道当初你和秀莲给我吃的肉是哪来的。”
“陈立国”一愣：“什么哪来的，当初就告诉你了，是用陷阱捕的黄鹂鸟儿。”夏寒风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紧张，慌乱，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时候一直很平静的黄一飞却激动起来：“根本不是黄鹂！我被你们瞒了四十七年，若不是我真的吃了一次黄鹂肉，差点这辈子就被这样瞒过去了！你告诉我，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为什么要骗我说是黄鹂肉？”
“陈立国”陡然失色，这时他的慌乱根本就已经很明显了，甚至连说话都不完整了：“你胡说，谁骗你，没骗你！那是黄鹂肉，是黄鹂肉！”
黄一飞逼近了一步，直视他，激动得有些颤抖：“四十七年了，四十七年了。如今我也快死了，兄弟一场，求你让我死个明白好不好？求你了！”说着竟跪了下去！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问我，不要问我。”
黄一飞站了起来。
“好！你不告诉我是吧？”话说到一半突然向夏寒风冲过来，夏寒风还没任何反应，只觉得手掌上有东西被他拽了去，惊觉的时候才猛然明白黄一飞抢走了什么。是那把小刀！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出乎他的想象。
黄一飞竟用刀搁着自己的脖子，威胁道：“你今天不说我就死在这里！”
他眼前的人刚刚才口口声声要他死，他现在竟然拿刀放在自己肚子上去威胁他？夏寒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立国”却似乎很害怕，一步步地后退。真念着“我不知道”，黄一飞则一步步逼近。这时“陈立国”突然不退了，露出一种极为恐怖的眼神，用一种冷极了的语调说道：“你真想死是吧？那我就成全你。”
随着话音落地，“陈立国”的手抓上了黄一飞的手，紧接着从黄一飞的脖颈处溅出一篷血雾。待夏寒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冲上去的时候已经晚了。“陈立国”抓着黄一飞握刀的手，在黄一飞自己的肚子上深深划了一下，黄一飞立刻软倒下去，血倾刻间染红了半个身体。夏寒风用全部的力气推开“陈立国”的时候，黄一飞已经断气了，眼睛却死死瞪着天，不能瞑目。
“陈立国”被夏寒风推翻在地，半天没有爬起来。
夏寒风愣愣地看着黄一飞的尸体，什么也想不了。
怎么会这样？事情急转直下，完全出乎他的想象之外。他看着黄一飞死不瞑目的眼睛，一时觉得一切都很荒诞。这一切都只是梦吧？一场梦？
可是他又很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真实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真的不是梦。可是黄一飞怎么就这么死了？
如果是几分钟之前黄一飞这样被杀了，夏寒风只会觉得愤怒。可是现在他即愤怒又迷惑。之前“陈立国”对黄一飞满怀仇眼，充满了杀意，可是并没有真的杀了黄一飞。而现在，他们之间的某些误会快要解开了，他的杀意也没有了，甚至退缩了。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反而把黄一飞给杀了！
事情全反了！
“陈立国”动了下，从地上坐了起来。夏寒风怒视着他：“为什么？”
“寒风？怎么了？”
夏寒风一呆：“立国？”
“我们怎……黄老！”一下子看到倒在血泊中的黄一飞，陈立国惊地叫起来。
夏寒风呆了一下，突然朝着虚空喊道：“你出来！你出来！为什么！出来说清楚！”
陈立国似乎对之前的事情一无印象，一脸茫然地望着夏寒风，不知道他喊什么？
夏寒风对空的怒问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最后，夏寒风不得不接受那个厉鬼不会再出现的事实，更不得不接受黄一飞死了的事实。
夏寒风颓丧地坐在黄一飞的尸体旁，表情木然，双眼空洞，看到黄一飞的同时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陈立国出奇的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默默地陪在一边。一直看着黄一飞的尸体，想着事情。
过了很多，夏寒风才稳了情绪，开口将发生的事情简略地向陈立国作了说明。陈立国只在知道自己被鬼附身的时候表现了一点惊讶，其它时候一直是一个表情。夏寒风想不到这个时候他还能这么镇定，连听到厉鬼借着他的身体杀了黄老的时候也没多大震动，不由暗暗觉得他这样未免太过于冷酷。
“接下来怎么办？”陈立国问这句话的时候也是平静的令人害怕。
夏寒风颓然道：“等死吧。”
陈立国眼中精光一闪：“我们还有机会。”
夏寒风不禁愣住：“什么机会？”
陈立国头都没抬，依然用极沉稳的语气说道：“黄老当年能等到渔船经过而获救，我们未必没有机会，只要我们能多撑几天，说不定就能获救。”
“这算什么机会？”夏寒风不禁失望，虽然陈立国说的没错，这样的机会不是没有，但是太过渺茫，和没有也没什么差别。何况，他们恐怕再也撑不了两天了。除非马上得到救援，否则恐怕今夜都不能安全地渡过了。“我们根本没有食物支撑下去。”
“我们有！”陈立国很认真，而且很坚定地说。
“在哪？”夏寒风不由狐疑，难道陈立国还有食物藏起来？这么一想他非但没有那种有机会得到新食物的喜悦，心里反而极为愤怒。
但是陈立国并没有证实他的这种猜想。陈立国什么也没说。
他什么也没说，而只是死死地看着。
看着黄一飞的尸体。
夏寒风陡然觉得身体冷到了极点，有点颤栗地说：“你、你……”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他被陈立国的想法震惊了。
陈立国坚决地点头。
夏寒风叫道：“你疯了！”
陈立国不为所动：“只要我们活下去，就有机会得救。多活一天就多一分机会。”
“我们是人！”
“如果我们死了，就什么也不是。”
“你做梦！你休想让我做这种事！也休想我同意你这么做，死都别想！”夏寒风此刻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是这么的让他恶心，几乎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只想远远地离开他。
“那好，我们一起等死。”陈立国干脆地说。
“你……”夏寒风没想到他这么简单就放弃了，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们把黄老埋了吧。”陈立国站了起来。
“你还算是个人。”夏寒风没好气地说，低头看看已然僵硬了的黄一飞，心中悲痛、惋惜、迷茫等情绪一起涌了上来。又想到明天自己可能也就这样了。今天还有他们可以埋葬他，明天有谁来埋葬他们呢？一时间想的有些呆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听到砰的一声闷响。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在响，待头上一阵剧痛传来，他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东西砸在他的脑袋上发出来的。吃惊地看向陈立国，而后者正拿着一块血淋淋的石块向着他狞笑。
夏寒风刚刚才从震惊转为愤怒，一阵剧痛伴着晕眩袭卷整个头部，他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帐篷里。一时间他又以为自己是做了场可怕的噩梦。可是头上一阵一阵的剧痛却让他瞬间清醒。
这不是梦！
紧接着昏迷前的一切事情都想了起来。想起了是陈立国打昏了他，而他当然知道陈立国打昏他的原因！可是他却不知道陈立国没有杀掉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个时候他并没有想到自己的处境是危险的，没有想到要跑。只是很不明白陈立国打昏了他却不杀他是为了什么。
这时有个人走进了帐篷，夏寒风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进来了。然而让他心惊却不是人，而是随着人飘进来的一股味道：肉香！
夏寒风骇然欲昏，斜着眼，浑身颤栗地瞄向那味道的来源——拿在陈立国手上，一块烧的焦黑的肉！
篷布燃烧的味道是极重并且难闻的，可是这时掩盖不了那熟肉散发出来的诱人的香味。夏寒风的口中竟抗拒不了地滋生出不少涎液来，但是夏寒风心中的感觉却是极度的恶心，那味道在他闻来也极其恐怖！他几乎想让自己再次昏厥过去，就算是从此不再醒来也好，也不要再去闻到这样恐怖的味道！因为他知道陈立国手中拿的是什么肉！
做梦！做梦！我在做梦！
“你总算醒了，我还担心你醒不过来了，那我可就伤心了。”
夏寒风满怀畏惧地看向陈立国的脸，披头散发，双目满是赤红的血丝，满面黑烟。嘴上却挂着一种诡异的笑容。夏寒风看到他的眼神的那一刻脑子里跳过两个字“魔鬼”。
陈立国向前走了一步，夏寒风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向后缩了一大截。
畏惧。是的是畏惧。夏寒风现在对陈立国充满了畏惧。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现在却怕死了陈立国，更怕他手上的那块肉。
“来，吃了它吧。我们是朋友，我不会让你饿死的。吃了它，很快会有船来救我们的。”陈立国很温柔地说。然而他这种‘温柔’却让夏寒风毛骨悚然。他终于知道陈立国为什么不杀他了，他要留着逼他做和他一样的事情！
陈立国弯下身，把肉向夏寒风递去。夏寒风惊叫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然坐起向后跳了出去，一下撞在帐蓬壁上，把整个帐篷给撞塌了。塌下来的帐篷将他们两个都罩在了里面。夏寒风正在边缘，手忙脚乱地掀起帐蓬底端一下钻了出来，什么也不顾地向外面跑去。
他跑一段就回头望一下，看到陈立国还在帐篷底下挣扎着，才觉得心底的恐惧少了些。然而陈立国很快也从帐篷下爬了出来，并向他追了过来。而他手上还抓着那块焦黑的恐怖已极的肉！
夏寒风尖叫一声更是把全部地力气都用了出来，拼命地奔跑。他一生也不料不到自己会有这样失态尖叫的时候，但是这个时候他却只想狠狠地尖叫几下，以宣泄心底那种可怖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令他最为恐惧的味道却一直追着他不放，不管他跑多远，不管他是不是闭了气，都阴魂不散地缠着他，让他觉得自己马上要疯掉了，或者说让他恨不得自己马上疯掉！
夏寒风跑的并不快，他现在几乎没有体力可言，完全是靠着意志在支撑着动作。相比之下陈立国的跑动要迅速许多，慢慢地拉近了他们的距离。但是陈立国此时似乎陷入了某种疯狂的状态中，也不是太清醒，跳动的时候不断地被途中的石块给绊倒。因此始终没能追上夏寒风。
夏寒风跑往的是早上那个海滩，心里想着死到海里也不让陈立国追到。
这是噩梦，这是噩梦。夏寒风边跑边对自己说。小乐是不是做着这样可怕的噩梦才受不了而自杀？我怎么会在这里？不能被追到。夏阳呢？
他脑子里乱极了，身体的力量也有了透支的迹像，他觉得自己随时都要倒下了。可是这个时候他是万万不能倒的。再坚持一会，再坚持一会！
只要让他跳到海里面，什么都无所谓了！
当他隐隐看到海水的时候，他竟出现了幻觉，看到前方影影约约一群人，正挤闹着向他这边行来。
他回头望了一下，陈立国已经离他很近，他已经可以看清他可怖的红眼了！
“上次林乐那胆小鬼临阵脱逃，害我们进行不下去，今天我们一定要分出胜负。下学期我的内裤你洗定了。”
“谁给谁洗还不一定呢！”
“不管谁输谁赢，林乐那小子都不能放过，一定要罚他给我们洗一个学期的衣服。“
“那当然！”
幻觉里的人影越来越近，夏寒风已经可以听到那边的声音了，但是他们的对话却让他惊异。
“喂！你们看！前面有人！”
“真的！不会是林乐那小子吧？”
听到这些的夏寒风惊喜交加，那不是幻觉！
“救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