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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死不瞑目

“那是十二年前的冬天,我可以自行寻找的食物少之又少,街上的人也比往日少,连乞讨都没有办法。你们家门口的紫铜狮子很大,腹部有个不大的空间,我就缩在里面,试图挡一挡风雪。”

我坐在地上,散漫地说着,仿佛又回到那个寒冷无比的冬天,居然在这大热天也觉得凉飕飕的。

白凤儿紧紧挨着我,她的手臂挨着我的手臂,冰冰凉凉的,她不说话,静静地听着,只是手抓得很紧。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大约有一天半没吃东西了,就着雪水擦手上的冻疮,然后就窝在那里。你的母亲带着你和你的妹妹出门去买过年的新衣裳,你眼尖看见了狮子腹下的我,就对你母亲说,娘,狮子生娃娃了。”言及此处,我微微笑了笑,又接着说:“我困极了饿极了,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只看着你母亲过来,她背后是洁白的雪,在阳光下反射着夺目的光泽,就好像是云间飞下来的神女。她心疼地将我抱进家里,给我盖了件你妹妹穿不着了的棉衣,带我到火堆旁烤火。”

“渐渐的我就有知觉了,我看着你们的家,是那样的富丽堂皇,比我想象中的皇宫还要大还要漂亮,你的父亲因为回来晚才开始吃午饭,见了我,便把我抱到凳子上,让下人给我端了副碗筷,还给我盛了碗热汤,对我说,先喝点汤,等肚子暖了再吃饭就不会肚子疼了。那天你们家吃鱼,桌子上放着四五条鱼,只有一条肚腹间动了筷子,其他的我看起来都是完整的。他把一整条鱼放在我面前,说,这是冬天江里的鱼,最为肥美,而且没有多少刺。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鱼的面颊肉被你和你的妹妹吃了,所以只剩下鱼肉了,问我介不介意。”这时候想起来,我还是觉得格外温馨:“我当然不介意了,我怎么会介意呢?那么多鱼,那么香那么好吃,我只看着你父亲,一个劲儿往嘴里扒筷子。”

“原来你就是那个时候的小孩儿,我还有些印象,因为我从没见过小孩子吃一整条鱼的,我和妹妹都只吃面颊肉。”李乘风约莫是想起我来了,眼神有些恍然,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微微笑道:“没成想你这样大了,出落地标致。”

我抿嘴笑了:“哪有什么标致?你看我现在,依然和当年一样,只是多了些不让自己饿肚子的本事。”

我没好意思在李乘风面前说我是个贼。他是我心底很重要的一个人,若非当年他发现了我,也许我从来不知道鱼肉的味道那么好吃,也从来不知道被人夹菜是什么样的温馨,更不知道我现在有没有名字。我想他能觉得我好一些。

李乘风点点头,没有追问,这让我松了口气。

只是我突然想起什么,转而问他道:“我后来去你们府上找过的,本来是想去还你妹妹的衣裳,只是去的时候你们人都不在了,是第二年的春天吧?你们搬走了吗?咦,恩公你们家即便放在现在也是不错的家室,你怎么跑到黑鹰寨当……呃,大当家的了?”

李乘风轻声笑了笑,我看得出,他这声笑藏着许多无奈,甚至还有一些我无法理解的恨意和冰冷,只是一闪即逝:“不要叫我恩公了,既然你是因为我们李家才姓的李,自然算是我的家人了,不弃的话唤我一声兄长吧。”

“真的?”我又惊又喜,这感觉就像有个人突然冒出来说是我爹娘,要接我回家,而且还有很多家产要我继承一样。“我真的……真的……”

我有些不知所措,生怕这又是我自己的幻想,都结巴了。

只是看李乘风他那不怒自威的面容露出那样温和的笑容,我突然间就哭了,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声:“兄长!”

“我以为,我一辈子都是孤苦无依的,没有想到,没有想到我居然遇到了你!”我一边抹着自己的眼泪,一边说。

很多年后我想起这个瞬间,我都忍不住泪流满面,因为再也没有一个瞬间像现在这样,如一叶漂泊的孤舟,终于找到了海岸,那是安全感。

“鱼儿,不哭。”白凤儿看地心疼,小小的身子趴在我的肩膀上,用袖子给我擦眼泪。

“这样真好,我又有了一个妹妹……”李乘风似有慷慨,只是自顾自己哀伤的我,并没有发觉他眼中的悲伤,厚重地似要滴出水来。

又这样相互安慰着许久,我才慢慢回了神,才又重新看着我这新认的兄长,问他:“兄长,你怎么会在这儿的?”

兄长从正椅上起身,将正椅退至身后,与我一样席地而坐,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他并没立即回答,只是从案桌下拿出一个青瓷的酒瓶子,又拿出两个小口酒杯来,这才问我:“贤妹饮酒么?”

我点点头:“能饮几口,不多。”

兄长便为我倒上一杯酒,敬了我一杯,一口饮尽,之后才用略显沧桑的声音说将起来:“除夕刚过就搬走了,祖父突然走了,走地匆忙,祖母需要照顾便搬去祖屋了。一照顾祖母便照顾了有六年,不过那栋房子早两年就卖了。”

我也饮了一口酒,听起来颇为寻常的开头,可是我却看见兄长突然皱了皱眉头,有些迟疑,但他还是继续在说:“湘月及笄那日,祖母突然精神极好,说要将湘月下嫁给当时的监御史齐程远的儿子齐云宇,湘月本是不答应的,毕竟从未见过那齐云宇,距离京师又相隔数百里。但是祖母十分坚持,湘月虽日夜以泪洗面,父亲与母亲多次调解也没有办法,只得让湘月远嫁去了京师。”

“本以为,也许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能与监御史做亲家,在生意上有很多地方会得到些许方便。只是好景不长,祖母在湘月出嫁才三个月就过世了,父亲写了家书去往京师,湘月却一直不曾回来。母亲是个守礼的人,还是认为要让湘月回来,至少也该表一表孝心,父亲也如是认为,又生怕底下人去不够礼数,便亲自带了两个随从,赶了马车去京师接湘月。只是没有想到……”

兄长说到这,就忽然停了,我下意识地去看他,却只见他紧锁着眉头,眼角滑落了泪滴。

我本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我不知道怎么去安慰,我从来没有安慰过人。

兄长没有悲伤很久,只又自饮自酌了两大白,才继续说,只是声音已经颤地厉害,仿佛下一嗓子就要哭出来了,连带着我,都觉得无比的哀伤,也对接下去兄长说的话有些预感,肯定是十分糟糕的事情。

“他们回来时一身都是血,父亲坐在马车里已经晕了过去,胸口和腹部都有刀伤,一个家丁已经死了,人都僵硬了,赶车的家丁在到了家门后也晕了过去。我们急忙请了郎中,可是只有赶车的家丁救了下来,父亲昏睡了一夜便走了,一句话都没有说成。”兄长擦了擦眼角,说:“我们问那家丁是怎么回事,那家丁却整日里疯疯癫癫,郎中说,是吓傻了。有什么事情是能够让一个正常的大活人吓傻呢?我和母亲日夜没有办法安睡,还是决定亲自去京师看一看。没成想,没成想……”

言及此处,兄长突然捏紧了拳头,满目杀机,结合眼角的泪痕,十分触目惊心。

白凤儿突然一个哆嗦,躲进了我的怀里。

“那些畜生!”兄长破口大骂,额头青筋都暴露无遗:“齐云宇居然让十几个男人对湘月做那种事!”

我一愣,随即大骇,当即明白兄长的愤怒从何而来了,也跟着怒火上窜。

“那畜生居然把湘月绑在门板上,褪去衣裳,任由人把玩亵渎,为了不让湘月咬舌自尽,他们还在湘月的口中塞了布团,又生怕她饿死,还往她嘴里灌米汤!”兄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案桌上的杯子被震倒,滚落在地上,碎成几块。

我紧紧拽着拳头,我一下子就燥热起来,体内悲愤的怒火在不停地燃烧,只兄长这样的描述,我都可以想见当时的惨状,兄长却是亲眼所见,那一幕,他又怎么受得了?

“后、后来呢?”我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因为我怕我会一怒之下冲向京师去杀了那个王八蛋。

“我冲进去了,看似了几个男的,更多的却跑了,齐天宇被我一刀抹了脖子,砍下了四肢,挖了眼珠,割了舌头,一块一块地切碎。”兄长突然变得极为镇定,只是眼神空落落的,好像人已经失了魂。

我心里一颤,那齐天宇的死状很惨,可是我却依然觉得不够解恨。

“你知道吗?我救下湘月的时候,湘月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在我耳边说:兄长,杀了我,杀了我,告诉祖母,我恨她……”

我的心仿佛凉了半截,眼泪掉落下来,那么小的年纪,如花的年纪,当年那么可爱的小姑娘,我穿着她的衣裳的时候,她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真像我妹妹呢,以后你可以常过来玩啊,哥哥太古板,还是有个妹妹好!

“阿姊,鱼儿就是你妹妹。”我紧紧地搂着白凤儿,此时的白凤儿,就与当年我见到的她一边儿大。

“我终究下不了手,我看见湘月对我笑了,她那么美,她说:兄长,再见【留个悬念,洅安郡,濒死声音不清楚听成了再见】。她没有说完话,齐程远的刀刺穿了她的胸膛,死不瞑目。”

后来的事,我听得恍恍惚惚,一心为李湘月的遭遇而感到心寒和悲戚。只大概知道,齐程远见自己儿子死了,便让守卫将兄长围住了,厮打了很久,兄长满身是伤地倒在血泊。那些人以为兄长死了,随便扔在了后山的林子里,只是兄长又奇迹般地活了,他身边却躺着李湘月和周若梅的尸体,是,他母亲也被割断了脖子。

兄长的伤很重,一年也不见好,等他再回到京师的时候,那监御史却因为收受贿赂被判了斩立决,早就死了,连仇也没能亲手报。兄长想去杀侮辱阿姊的那些跑掉的人,可是他依稀只记得一两个,毕竟只是匆匆一眼,全身心都在阿姊身上。这些年,兄长一直在打听,当年还有谁跑掉了,可惜只杀了一两个,终究没有杀光当年那些畜生,而渐渐的,他的杀名却传了出去,因为那些人的死状,堪比十八层地狱的恶鬼。

兄长那年已经十七,品学兼优的他本来已经有了仕途的铺垫,甚至官府的文书都只差一个月到了,但是造化弄人,原本是一代父母官,如今却落草为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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