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在手,一种凉爽沁人心脾,这杯子居然是寒冰雕琢而成。杯内茶水滚沸,冒着热气,几片花瓣在沸水中起伏,洁白若雪,正是那些盛开在坚冰之中的水仙模样的小花。
一缕淡淡的幽香从热气中溢出,两人但觉身心俱爽,一股暖流缓缓在体内回旋,身上寒意尽去,适才登上台阶耗费的精神气力又慢慢回复过来。心中又惊又喜,此花茶光是香味就这般神奇,当真是人间难觅的世外仙品。忍不住把茶水放到嘴角抿了一口,只觉茶水温暖香腻中带着微微的苦涩,一口下肚,内腑中便有一团热火在熊熊燃烧,然后那种热力逐渐分散,融入四肢百骸。
那老人看着二人把一杯茶喝完,淡淡道:“这种水仙花茶产自冰天之地,含地热精华,功效胜那天山雪莲百倍,勉强还可以入喉。若无此茶热力相抗,等闲无法抵抗这迷津之底的阴风和极冰寒气。”
木羽和野儿欠身谢过。那老人道:“你们能来到此地也是有缘。既然有缘,必当随缘。我已经在这里等你们很久了。”木羽奇道:“前辈在等我们?”
老人道:“不错,我一直在等。究竟等了八十年还是一百年我可忘了。”木羽刚要再问,却见那老人一双眼睛落在野儿身上,心中明白几分,话到嘴边便即住了。
野儿道:“晚辈贸然到此,是为了寻访先人遗迹,前辈若然知道,盼望见告。”那老人凝视她半晌,道:“如若能见,自然能见。你虽是髫龄少女,疏影和暗香上的修为不及你的先人。但一身灵气通透,或能成事。他是你丈夫么?”
木羽一愣,失笑道:“晚辈……”突觉手上一痛,野儿不知何时已经抓住他的手,此时在他手心用力掐了掐。只听野儿道:“我们认识不过三天,现在还不是,以后如何那谁也说不清楚。”她话语中带着三分腼腆,三分坚定。木羽吃了一惊,心头闪过一丝迷惘,一丝甜蜜。
那老人“嘿嘿”一声干笑,道:“污泥之中也能跃出金龙,看来天时果然到了。”
两人一脸迷茫中,他又话题一转,对木羽道:“你身上的碧云涛劲力已有些火候,你师傅是杨天鲁还是罗天钝?”
木羽道:“晚辈虽然识得两位前辈,但福缘浅薄,不曾拜得名师。”
那老人冷哼一声,道:“什么福缘浅薄,年纪轻轻说话这般拐弯抹角,你没遇到师傅那是你的福气。你身上的氤氲驭气也是自己悟的?”
木羽道:“是。”
那老人微微颔首,道:“氤氲十境现在你已经达到第八重‘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已是难得。凭你的资质,更上一层楼,达到‘孤灯寒照雨,深竹暗浮烟’重也不是什么难事。至于‘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的生化之境,在最近亦当能悟透。”
木羽道:“晚辈愚钝,氤氲十境又岂能这般轻易能达到?”
老人道:“你道氤氲驭气的精髓便是十境?天地混沌,化生氤氲。气之一物与宇宙同源,无穷无尽,所谓十境只是最基本的入门功夫和准备手段,如竹笛钻孔,瑶琴备弦,真正的奥妙是宫商角徵羽的诸般变幻莫测的旋律。”
木羽心头大震,仿佛暗夜之中有一道闪电划过,天地万物在那一瞬尽览无余,然后又是无边黑暗。这便是一种灵机,他闭眼冥思半晌,心中起初忐忐忑忑,后来终于一片空明。不禁大喜,道:“多谢前辈。”话音刚落空气中便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噼啪”声,却是老人驱动的气流同他的护体氤氲相撞,劲力凝固在气团中,彼此碎裂。
野儿听到声响,再看木羽神色,知道他的修为在刹那中已经上了一个台阶,也自欣喜。上前一步说道:“前辈仙居此间,原不应该相扰。但晚辈们既然来到此处,还望前辈指点迷津。”
老人道:“迷津之内,迷者自渡,旁人又岂能指点。”野儿突然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件,却是一尾翎羽,翎上祥云环绕,透着七色光彩。看上去赏心悦目,说不出的和谐。那老人惨白的脸下青筋颤抖了一下,目光如刀,道:“这是凤翎?”
野儿点了点头。老人“嘿嘿”两声,像是发笑,却干涩嘶哑,全无半点笑意。他顿了顿,道:“那老鬼果然有些门道,这些年来子子孙孙倒是前仆后继,嘿嘿,了不起。”
野儿道:“先人遗志,不敢忘怀。还望前辈成全。”
老人点点头,道:“只要破了生死局,穿越重渊,到达龙神殿,一切自能如你所愿。”转头对木羽又道:“你《龙神谱》上的修为只有一半,前后无法融汇贯通,是无法打开生死门的。”
木羽低头受教,老人又道:“其实《龙神谱》本身也有弊端,你所修习的前半部分乃是内功心法,没有后半部分招式的拘束,若配合你的氤氲驭气法门,未尝不可以别出机杼,自成一格。”
木羽道:“是。”
老人道:“你们去吧,到了生死局,一切自明。”说着闭上了眼睛。他仿佛瞬间变得更苍老,更疲倦,生命的本身都变成一种空虚。
木羽两人辞别老人,那骷髅怪人又用骷髅船载着二人穿过一片冰窟,然后进了一个漆黑的洞,木羽看四周一片漆黑,骷髅灯闪着微芒,遽然而惊:自己目力大为受损,所及之处只是灯光所到之处,光线之外的黑暗,他再也无法把心力集中在双目上,窥视一点半点。他突然想到那老人茫然的双眼,那老人转身瞪他的瞬间,已破了他的夜眼。难道黑暗之中有什么不可向外人道的秘密?还是那老人不想让他知道通向冰窟的路径?那老人又是谁?他心思电转,把这件事前前后后思忖几遍,也没找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突觉手心微痒,野儿在他手上写了两个字:“好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