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有草在前面喊:“大伙儿赶紧干活,前线等粮食呢。前段时间周老虎让人从前线稍回话来,说部队缺粮,战士们有时候吃不饱。他跟我说过,为了让咱农民都有地种,吃饱饭,就是牺牲了也心甘情愿。”
马仁礼在院子里摆弄百叶箱、风速计。马小转走进院子告诉马仁礼,牛组长让他去一趟,要给他分配新任务。马仁礼听说牛有草叫他,不敢怠慢,赶紧去牛有草家。牛有草正把一床漏了棉花的破被挂在晾衣绳上,马仁礼拎着一瓶酒来了。
牛有草问:“手里拎的啥东西?”马仁礼笑着说:“好酒,景芝白干儿。”
牛有草板着脸训斥:“啥意思?想拉拢贫雇农吗?”马仁礼赔笑:“牛组长真能开玩笑,我是怕您说多了话口渴。”
牛有草瞪眼说:“口渴也不能喝酒。人心隔肚皮,你到底是啥意思?不想听我说话吗?”马仁礼弓腰摇头:“打死我也不敢。”“不敢是啥意思?我压迫你了吗?”“没有,我想听您的指示。”
牛有草追问:“那你拿瓶酒过来干啥?想灌倒我?”马仁礼无奈,一把打开瓶塞说:“您既然这么说,我还是自己喝了吧。”
马仁礼刚喝几口,牛有草一把抢过酒瓶说:“我这就让你看看,贫雇农面对剥削阶级的拉拢腐蚀是个啥态度!”他仰头喝酒,一口气喝完一瓶酒,“别说一瓶,就是三瓶四瓶也不在话下!”牛有草放下酒瓶才说到正题:“马仁礼,找你来没别的事儿,老蒋吆喝着要反攻大陆了,反革命很猖狂,那也是秋后的蚂蚱。我才接到上级命令,说要对你进行管制。以后,你早晨要向我请示,晚上要向我汇报,风雨不误!听到没有?”
马仁礼忙弓腰点头:“听到、听到,我听上级的,更要听牛组长的。”
马仁礼知道,他的苦日子来了。
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杨灯儿也老大不小了,仍待字闺中,她父母心焦着呢。她爹杨连地的哮喘病犯了,抽着止喘的偏方洋金花烟,杨灯儿在一边服侍着。老杨喘了几口,忽然又催灯儿老大不小的该成个家了。灯儿不说话。
灯儿娘说:“你还有脸说这话,要不是你把咱家的名声弄这么臭,就凭咱家灯儿的模样,媒人都得踩烂门槛子,可如今媒人不登门不说,托媒人说媒,人家都不搭理。”老杨叹了口气不吭声。灯儿娘继续埋怨,“牛有草也不是东西,那年说咱闺女是他的人了,他不嫌害臊不要紧,咱闺女还嫌害臊呢,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收不回来。咱闺女坏名声在外,嫁人也难。”
老杨问:“灯儿你说实话,心里是不是还擎着那个人儿?”灯儿还是不说话。老杨心想,解铃还得系铃人,要赶紧找牛有草说道说道!
天才擦黑儿,杨连地来到牛有草家,瞪眼看着牛有草。牛有草不冷不热地问:“你来干啥?”老杨说:“唉,没老娘们儿的日子就是不好过啊!”
牛有草皱着眉问:“说这些不咸不淡的啥意思?”老杨说:“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把心里话说清楚。”
牛有草板着脸说:“说呗,没堵着你的嘴。”老杨说:“这话咋说的?当年我和你爹黄河滩一番比画,不为别的,就是为出口气。你爹死在我手里,我认账,可我不是故意的,是你爹激怒了我,我收不住手,误伤你爹。我说过,我这条老命就放你这儿,你要是不解气,立马拿走,我没半点埋怨。话说回来,灯儿是个干净人儿,岁数不小了,还孤零个身子,她心里一直挂着你。”
牛有草小声说:“没法子,我听我爹的。”老杨追问:“铁了心了?”
牛有草咬牙道:“坟头上起了誓,再也改不了口。”老杨吹胡子瞪眼说:“当年你亲口说过,灯儿已经是你的人了,是真是假不说,现在这话早传遍十里八乡,她还咋嫁人?”
牛有草看着老杨说:“我栽的树我收果儿,我说错的话我担着。”老杨点点头:“有这句话就行!”说罢转身走了。
老杨回家,立马把牛有草的话学说给女儿听。灯儿不相信。老杨让灯儿自己去问牛有草。
杨灯儿摸黑儿来到牛有草家院外敲门。乔月从西厢房走出来,她听到是杨灯儿的声音就不开门。灯儿使劲敲着门。牛有草从屋里走出来,听到是灯儿,就把门打开了。杨灯儿走进来,望了牛有草和乔月一眼,径直朝牛有草的屋子走去。牛有草跟进来。
灯儿瞪着大眼直接问:“大胆哥,你这辈子真的铁了心不娶我?”牛有草憋气不吭。灯儿质问,“当年你求亲的时候放了个屁,把我的名声臭了,弄得我不上不下,我咋办?”
牛有草只好低着头说:“我那是急昏了头,胡说八道,都是我的错。改天我当着全村人的面给你赔不是,可我得听我爹的。”灯儿两眼冒火盯着牛有草质问:“你宁可不要这张脸,也不肯收回自己的话?”
牛有草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我爹坟头上起了誓,改不了口了。”
灯儿望着牛有草,眼泪也就泉水般流了下来。
杨灯儿抹着眼泪走出来,乔月坐在西厢房门口望着她不咸不淡地说:“怎么还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了?”杨灯儿回道:“有喜事乐的。”
乔月问:“啥喜事啊?”杨灯儿忽地一笑:“你说呢?”说完扭着腰走出院子,脑后的那条粗辫子在腰间起劲儿地摆动。
牛有草说到做到。第二天晌午,满街筒子的人围着牛有草,开始当众认错。
他大声说:“各位父老乡亲,说件事儿。当年我去杨灯儿家求亲,被人家卷了面子,昏了头,我说了句昧良心的话,说杨灯儿已经是我的人了,把灯儿的名声踢蹬了。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我给灯儿认错,我说的话都是放屁!”
杨连地问:“这就完了?光嘴里认错不行,你得让大伙儿说说。”
赵有田上前一步:“牛有草,我说句公道话。你当年把屎盆子往灯儿头上一扣,给人家弄了个臭不可闻,如今嘴上两扇皮,上下一忽搭就完了?太拿人家黄花大闺女的名声不值钱了,不是个人物!”
菜包子马仁廉一扬手说:“树活一层皮,人活一张脸。咱乡下啥东西最值钱?就是脸面、名声,尤其是女人家,脸面一丢,名声一臭,二流子都愁!”
牛有草挠头,不知道该咋办。吃不饱给出主意,让牛有草干脆就把杨灯儿娶家去算了。牛有草还是那句话,他当着爹的面发了毒誓,一辈子不娶杨灯儿。
老杨头问:“牛有草,爷们儿哪里最金贵?”他一指牛有草的膝盖,“这儿最金贵,这里要是打了软儿,那就是真认错了。”
牛有草摇头:“两根骨头上顶天下拄地,一根大筋抻得溜直,软不了。我能跪天跪地跪祖宗跪爹娘,不能跪别的。小时候我和马仁礼架,打破了他的头,他爹让我跪下认错我不跪。我爹打我,柳条子抽断三根,我就是没跪!”
老杨头仰天长叹:“闺女你苦命啊!你的名声这辈子算翻不过来了!”杨灯儿紧紧抓着爹的手,热泪长流,泪珠颗颗砸在尘土中!
牛有草看着老杨头,又看着杨灯儿,心里好像开了锅。好一阵子,他忽然喊着:“老天爷在上,你看着!”说着就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杨灯儿看着木雕般跪在地上的牛有草,心如死灰,她用手背一抹眼泪,大声说:“牛有草你个孬熊,我把话撂这儿,从今往后,咱俩谁也不欠谁的。你抬起眼皮好好瞅着,我叫杨灯儿,是灯就得亮着!”说完转身就走。
回到家里,杨灯儿趴在炕上号啕大哭,心彻底凉了,彻底死了。
一眨眼就到了秋天,树叶飘落到黄河里,顺着河水远去。
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该种冬小麦了,可牛有草的互助组里没有大牲口,播种太慢,出苗不齐,影响收成。牛有草提议大伙儿凑钱买头牛,几个人都同意了,只有吃不饱说没钱不参加,最后好说歹说他出一半钱。
钱凑齐了,地里仙让牛有草到牲口市看看行情,说不定能捡个便宜。吃不饱要跟着去,说可以长点眼色。第二天一大早,牛有草就带着吃不饱去牲口市看牛。他看着一头牛问啥价儿。牛经纪凑过来,把手伸进牛有草的袖筒里,通过指头暗讲价钱。牛有草嫌贵,摇摇头走了。
这时候,大大咧咧的闺女韩美丽走来,她看着一头牛问价儿。牛经纪照规矩要把手伸进韩美丽的袖筒里。
韩美丽一下把手缩回去,瞪眼道:“干啥呀你!不会拿嘴说啊?”牛经纪尴尬一笑:“你……你不懂牲口市的规矩啊?”
韩美丽板着脸问:“没看我是女的吗?摸索个啥?”牛经纪摇头说:“没见过女人逛牲口市,你懂牛吗?”
韩美丽扬眉道:“谁说我不懂牛?”牛经纪笑道:“那你说说咋鉴定耕牛?”
这时候,不少买牛的、卖牛的围过来看热闹。牛有草和吃不饱也顺着声音走过来。韩美丽毫不怯场,好像讲演似的大声说:“要说鉴定耕牛,首先要离远了看牛的外形。好耕牛体形高大粗壮,前高后低,骨骼结实,全身肌肉发育好;公牛昂头挺胸,母牛头面清秀;牛体的前、中、后三部分发育匀称,结实紧凑,前躯宽大,四肢粗壮有力,眼睛明亮有神,毛发清洁光亮,鼻孔大,鼻镜宽,湿润有汗……”大伙儿鼓掌叫好,韩美丽继续说,“我爹当年干过牛经纪,我看过《 相牛经 》,《 相牛经 》说,上观一张皮,下观四肢蹄,前观胸膛宽,后观屁股齐。”
牛经纪心里服气,嘴上还想再考考这闺女:“那你会看牛的牙口吗?”他指着一头牛,“你说这头牛多大口了?”韩美丽摸了摸牛的牙齿:“八岁口,正当壮年。可惜啊,这头牛有点毛病。”她看了牛经纪一眼笑道,“毛病就不说了吧,免得砸了你的饭碗。”说罢转身走了。
吃不饱一拉牛有草说:“有门儿,咱得跟着这闺女。”
韩美丽继续在牲口市看牛。牛有草凑过来问:“这位大妹子,贵姓?”韩美丽扭头说:“干啥?查户口啊?”
牛有草一笑:“不是,我看你对牲口挺在行的,想讨教一下。”韩美丽看了牛有草一眼说:“我姓韩,问名不?叫韩美丽。”
牛有草点点头:“真是爽快人。韩同志,我姓牛……”韩美丽咯咯笑着说:“你是来看你的兄弟姐妹呀?”
牛有草只好笑着说:“韩同志取笑了。我是来买牛的。”韩美丽也笑:“谁不知道你是买牛的,报个名啊!”
牛有草忙说:“我叫牛有草。”韩美丽大笑:“我的亲娘哟!你这个名儿真有趣儿,牛有草,饿不着。哪村的?”“麦香村,你呢?”“集贤村。”
牛有草套近乎说:“那地方我知道,以前的县大队驻扎在你们村。”韩美丽一拍滚圆的大腿叫道:“你说的咋那么对!咱都是归麦香岭地区。我们那儿成立互助组了,你们那儿呢?”
牛有草说:“搞了两个试点。你是来买牛的?”韩美丽挺高兴:“你说的咋那么对!是给互助组买牛。”
这时,牛经纪看牛有草是实心实意买牛,说那边有头牛价格公道,让去看看。牛有草请韩美丽一起去,帮着长长眼,晌午请她吃饭。韩美丽很爽快地答应了。
四个人来看那头牛。牛经纪和牛有草袖筒里讲价。牛有草觉得价钱还可以,可牛腿有毛病,就征求韩美丽的意见。韩美丽四周打量牛,摸摸这儿,拍拍那儿。她说牛腿是有些毛病,耕田没有问题,就问啥价儿?牛有草伸出手来,又把手缩回去了。韩美丽笑着说:“还挺封建的,没事儿。”牛有草把手伸进韩美丽的袖筒讲价。
牛经纪笑问:“哎,这位女同志,他咋就可以伸进你袖筒了?”韩美丽说:“我们认识嘛!嗯,干活没大问题,关键是价钱还可以。”吃不饱急了:“买了吧,就算有问题,杀了吃肉也合适。”
牛有草拍板买了。吃不饱牵着牛和牛有草走着还不忘吃:“有草哥,你不是说了吗,人家韩美丽帮咱看牛,咱请人家吃饭,说话得算数啊!”牛有草说:“那就请她吃饭。”吃不饱高兴了:“应该、应该!”
正好,吃不饱看到韩美丽牵着一条小牛犊过来了,就大喊:“哎,韩姑娘,还没走呢?”牛有草走上前说:“不是答应请你吃饭嘛,到饭时儿了,去前面饭馆吃点啥吧。”韩美丽倒也不客气:“你这人挺认真的。好吧,也饿了,少破费点。”
三个人在饭馆吃锅饼。吃不饱狼吞虎咽地吃着。牛有草问:“韩同志多大了?”韩美丽应声道:“二十五,你呢?”“大你十岁。”“不像,你不显老。几个孩子了?”
吃不饱忙说:“我大胆哥还没娶媳妇呢!”韩美丽问:“你不是叫牛有草吗?”
牛有草笑了:“大胆是我的外号,到我们那儿,叫我牛有草不一定有人知道,叫牛大胆谁都知道。你呢?几个孩子?”“我也没结婚。”“挑花眼了?”
韩美丽眼睛湿润了:“我本来订婚了,未婚夫抗美援朝牺牲在朝鲜,就耽误了。”牛有草赶紧说:“对不起,不该问这些。如今赶上好社会,往前奔吧。”
韩美丽拍着牛有草的肩膀:“你说的咋那么对!我现在是互助组的组长,没工夫考虑自己的事,等把生产搞上去了,再谈婚论嫁不晚。”
牛有草高兴道:“你领了互助组,我也领了互助组,咱们比比,看谁干的成绩大。”韩美丽笑着说:“比就比,明年县里劳模会上见!”
牛买来了,牛有草互助组的人都来看。大伙儿发现牛腿有点毛病。牛有草说牛是腿受了点伤,养养就好了。兽医菜包子来了,他端详着牛,好一顿摸后说:“牛是好牛,正当年,可惜腿有毛病,是胎里带来的,养不好,大胆哪,你被人家骗了,不信使使看吧。”
大伙儿看那牛拉着犁,一瘸一拐地走着,越走越瘸。马小转说:“组长,菜包子说得对,你是叫人家骗了!”三猴儿埋怨说:“你这么精明,咋叫牛贩子骗了!这不是拿着大伙儿的钱耍大冤吗?”
牛有草火了:“钱少还要买好牛,天下的便宜都叫咱占了啊?这牛耕地拉车的活能干就行,不就是上山差点劲嘛!”他赶着牛,瘸腿牛果然不能上坡。他说,“我看这牛特别要强,不服输,它一直在使劲,眼睛都憋红了。做人就要有这种精神,瘸了一条腿,还有一条腿,只要有条腿,就要往前奔!”他抱着一条牛腿帮着使劲,牛还是没上去。大家被感动了,也帮着推牛屁股。牛上了山坡,众人累得呼呼直喘。
牛有草看着大伙儿说:“看到了吧?少了一条腿不算啥,咱们给它当腿用!”吃不饱笑着说:“大胆,你以后就改名叫牛大腿吧。”
牛有草哈哈大笑:“这个名也不错。咱每个人都长着牛大腿,以后庄稼活就不用愁了。”地里仙抚摸着牛说:“这牛除了腿有点毛病,其他方面都停妥,委实不错,谁来养呢?”
说起养牛,几个人都推脱着不想干。牛有草让大家轮着养,抓阄决定。结果吃不饱抓到了。可是,吃不饱太懒,喂牛没有心思,把牛喂得越来越瘦。地里仙看着牛瘦得腚巴骨都能当刀使唤了,就把牛牵回家自己养。地里仙家没有牛棚,他赶紧盖了简易牛棚,还用他准备做棺材的红松木料,让老干棒打了牛槽。下雨了,牛棚里漏雨。地里仙冒雨把牛牵进屋里,又费力把牛槽搬进来,他摸索出几个鸡蛋,打碎拌进草料里。牛吃得可欢,地里仙捋着胡子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