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修罗滚落在地上的脑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张开了嘴,上下颚颤抖着,也不知道是在怒吼还是在哀嚎。可是它再也没有能力发出任何声音了,他的喉管早已被剑刃连着动脉齐齐斩断。
巨大的身躯在力竭后轰然倒地,连带着将寞宇轩一起拉倒在地。
黑烟浮起,狰狞的死躯外壳开裂,化作飞灰随草原上的清风散去。最后,只剩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体留在地面。这才是它原本的面貌,在血肉模糊中,还隐约可以辨认出的一脸清秀。
……
另一方面。
寞宇轩又回来了。还是在那个无尽黑暗的梦里,还是那只轻抚他头顶的手掌。虽然不管是场景、人物还是四周浓厚、粘稠、无边无际的黑暗,一切依旧是和之前一样。但是也有些略微的不同。这次他终于能够看得更清楚了,虽然他仍然无法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他已经可以看清抚摸着他头顶的那只手。看见那只有些粗糙的手,被宿命结成的丝线缠绕着,紧紧地栓在黑暗的池沼中。
那个不知名的人用尽全力将它推上了岸,自己却不可避免的沉沦得更深。他现在就只剩脑袋还露在上面了,可他却好像在笑。寞宇轩看不见他的脸,也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可不知为何就是明明白白的感觉到了他在笑。他的笑声越过了耳的处理和颅骨的阻挡,直接呈现在了寞宇轩的头脑深处。笑声中尽是血泪。
……
而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了几个月。
由于被修罗杀害的人也会变成择人而噬的同类,清剿工作异常的困难。除了派兵清剿已经异化的修罗,还要排除所有有嫌疑的人。手段残忍令人发指,平民百姓,只要身上带着伤口,无论男女老幼,一律处决。
帝都方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才将均天城及其周围盘踞的修罗全部处理干净。而现在,帝都正处于全面修复阶段。几个月前因为大謍宣皇帝在乾启殿战死,而流着正统皇族血脉的人也只剩下一个小女孩,所以大謍王朝的帝位暂时也处于无人的状态。在宣皇帝年间被打压的世家势力又开始浮起,朝中各位没死的元老重臣开始忙着争权夺位,有野心的世家弟子们在巨大的权力空缺前也跃跃欲试。
帝都方面现在可谓是一片混乱而又百废待兴。而在整个事件的处理过程之中,鲜有各诸侯国听从帝都诏令,出兵尽全力帮助帝都方面剿清那些择人而噬的怪物。
而在这些唯利是图的诸侯之中,却有一个特别显眼的存在,东方的羿国侯——秦衡。
他并不像其他诸侯一样只是出一点点兵意思意思,应付一下帝都发出的诏令。而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在接到诏令的几天后就直接派出了他国中最精锐的军队——青岚,而且还是全部现役的青岚。速度快到像是已经事先谋划了大半年。可谓是举倾国之力帮助正焦头烂额的帝都。
而现在,在一座装璜华丽的偏殿,秦梦莹正试着说服这里的主人,也就是在这次事件中出了大力的羿国侯。
“为何就是不肯出兵调查失落之地?现在已经有太多的证据指向失落之地就是这次灾难的源头。一切状况都与帝都文渊阁卷宗里千年前的记载完全符合。”说到这里,秦梦莹的语速放慢了下来,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接着,她又重新整理了语速,“再说本来您的封地就离失落之地最近,由您派兵出面调查也合情合理。”
还有两点她没有说出来。一是羿国侯在这次事件中完全没有吝啬自己的力量,所以秦梦莹觉得找他帮忙成功的可能性最大。还有一点就是她感觉帝都的沦陷绝对不是偶然,这一切更像是人为。她还有一种直觉,就是应该是有人在历史的背后操纵着这一切,从千年之前开始……
“帝都方面怎么不自己去做这件事?”
出乎意料的回答,但秦梦莹自己也知道羿国侯这样问的原因。可就是因为帝都方面阻力太大自己才会去求助于诸侯。几个月前帝都的烂摊子众诸侯又不肯帮忙,帝都内的禁军和帝都外驻扎的羽林军光处理帝都方面的治安和弹压各方势力就已经捉膝见肘了。现在帝都才刚刚清洗完毕,重建工作还没有完成。而且,最重要的是有着来自帝都内部的阻力。现在帝国的权力,并不掌握在她手里。而现在握住权力的那些人,认为现在帝都最大的敌人并不是这些突然出现的不知道是什么、从哪里来的魔鬼,而是诸侯。而且也许他们还应该感谢一下那些修罗,不然现在也轮不到他们来握住帝国的权力。
秦梦莹虽然一心想挽救大謍现在的危局,但她对政治还是了解得太少了。面前已到不惑之年的中年男子曾是号称大謍最忠于皇室的诸侯,可当正统的皇族陨落之后,他终于还是暴露出了自己的野心。多年地暗中扩军备战的力量开始显现出来。这个时候的他不久前刚刚亲自带着在帝都历练过一遭的青岚,出征灭掉了一个小诸侯国,虽说理由是那个被灭的诸侯国不自量力妄想趁乱发兵叛乱,羿国起兵镇压而已。不过明眼人心里都清楚一个小小的诸侯国是没有独自掀起叛乱的胆子和实力的,背后必定是有人指使。至于那个小诸侯国背后是谁,已经没有太大的必要调查得清清楚楚了。有很多人不说,但是他们都知道一个不争的事实,羿国侯秦衡,在史称謍末二百年乱世中,最先动手用大军打算直接争夺天下的第一个人。而在大謍王朝的历史上,这个人也必将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的獠牙,会撕碎謍朝末年暗流汹涌的表面脆弱的和平。而他的咆哮,将给这个和平了太久的天下宣告謍末两百年乱世的开始。
而回到现在这座偏殿里。虽然秦梦莹觉得他说的这话确实让人无从反驳,可是就算是初入政界的秦梦莹也很清楚,这些都只是表面上冠冕堂皇的理由,实际上现在他们这些握有重兵的诸侯只是想去争夺那个最高的位置,他们的目标只是拥有这个天下。为此他们需要更深的混乱,就算必须搭上无数的妻离子散、无数的生离死别,他们也绝无所谓。
“公主,我也很讨厌那些权啊谋啊什么斗来斗去的。我就开门见山直接说了吧,你让我做的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毫无一丝好处。而且我也不能让我的子民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和凭着一千年前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记录和传说就去冒这个险。”
“可是其他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现在事情都已经平定了下来,各地也没有再出现异常的情况。而且帝都方面我也不是没有帮忙,我的青岚在那里死了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公主殿下,我是敬佩你才和你说这些。我完全没必要、现在也腾不出手来帮你。”
“请回吧。”羿国侯起身相送。
秦梦莹默然,起身拜别离去。桌上的那一盏值千金的茶还丝毫未动,从碗盖的缝隙中流出掖不住的热气。
可是她就是无法理解他们这种行为,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自己应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到底还可以相信谁?所以她在每一个夜抬头询问星辰,问现在已无路可走只能眼睁睁看着帝国崩塌百姓受苦的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自己其实也掌控不了帝都的权力,自己其实就是个傀儡,充其量也就是还有点自由。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
……
如此连续到十多天以后。秦梦莹仍然像往常一般在深夜里仰望无尽的星空。本应是月圆的今夜,可夜空中却唯独缺少了这皎皎皓月。天空中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天象,在早已挤不下满天繁星的同时,却又唯独突兀地空了那本该是最明亮的一个规则的圆形。那其中包含的是天地间最深的黑暗,它吞噬了一切经过的光芒,其中再逃不出一丝的亮。是时,一颗星带着火焰的长尾撕开了夜幕一角,堕天而下。
她得到了天启,于一瞬间顿悟,从此豁然开朗,再无迷茫。可是她忘了一件事,忘了去看到繁星的角落,有一颗极其微弱的红,在无穷的光年外,孤独的悲鸣着……
她起身,盘起长发,微整衣冠,负上青弓和箭囊,配上短剑,将一切整理好后再检查一遍,转身回头,却看见了寞宇轩的身影,看见他一个人穿着单衣立在那里。清风扬过,拂起他的衣角。
“来多久了?”她问。
“我一直都在。”
原来是这样啊……
一直都在……
双方都静默了,任着晚风裹挟着土壤的清香在一旁萦绕,虫鸣一边还在花香里醉醺醺地和着。
而后,寞宇轩率先打破了平静——
“是要出发了吗?”他问。
“嗯,是啊。”她也就这样回答。
“带上我吧,我也一起去。”寞宇轩轻声却又坚定地说。
秦梦莹略微地怔了一怔,想是不会料到到寞宇轩会突然这么说。
不过她立刻又反应回来了,恢复了平常的神情,走上前去用拳头轻轻碰了一下寞宇轩已经基本愈合完全的胸膛,“那么说好了,别轻易的就死了。”
“嗯,不会的。”此时秦梦莹已经跨过他的身旁走了好远,寞宇轩最后轻声道出的承诺,随早春的虫鸣和花香一起,消散在了晚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