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謍帝都,均天城,宫城,御花园。
月光之下,有一名宫服少女焦急地在寻找着什么。
怎么才一不注意,弟弟人就不见了?到底是去哪里呢?等一下乱走又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就在少女这么想着的时候,一声惨叫毫无征兆地打破了宫城夜晚的平静。心脏一时紧缩,在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控制下,少女略略地辨认了一下惨叫声传来的方向,立刻向着惨叫声飞奔而去。
长发翻飞,少女提起裙摆奔跑在青石板铺就的蜿蜒小道上。
哪里出事了都好?少女在心中暗暗祈祷,只要千万不要是你出事啊。
惨叫声一直接连不断,中间隐隐约约还夹杂着一个人近乎癫狂的笑,陌生之中却又带着一点点熟悉的味道。
这裙子好碍事。
少女有一些慌张和恐惧,而且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这一切,都像极了自己做过无数次的那个梦,一个不完整的噩梦。在梦中她不知为何无数次奔跑在这条熟悉的道路上,好像是要去见一个人,一个不认识而又无比熟悉的人。可到底是谁?她记不起来。只有梦中奔跑的一段记得异常清晰,就连此时自己呼吸和心跳的频率都如梦中一般。诡异得可怕。
记得每次梦中的自己就是在这里停下了脚步,然后自己就被惊醒了,可这次她却没有能够醒来。记忆的迷雾终于散去,恶梦的结尾出现。即使自己早已在梦中见过了无数次,但还是无法自已的不能相信。一个白发的人,正握着一柄唐刀,一个一个地屠戮其他人,鲜红色的血液浸透了地面,鞋底是异样的黏稠。
鼓起勇气的男人们为保护身后的其他人不断地拿起武器冲过去反抗那尊无情的杀神,却只能被更加无情地杀害。禁军提着精钢锻造的巨盾和长枪集队冲锋,却只是被一刀砍翻。持盾的士兵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抵挡不住巨盾那边传来的沛莫能御的力量。带着深刻刀痕的巨盾翻倒,里面的人就立即被连腰一起斩断。而禁军的刀刃砍在他身上,却只是砍进去一小段距离就卡在了他狞起的肌肉了。
虽然如此,但凭借着人数优势也并不是什么问题。
在阵后指挥的禁军统领这样想着的时候,忽然惊恐地发现那些被白发砍倒的人又重新爬了起来,而且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些人也变成了白发的外貌。
……
可恶,现在要是有骑兵和重甲步兵就好了。
那个留着短须的禁军统领再次妄想的时候,他面前的禁军已经放弃抵挡开始溃退了。
可恶,要是现在溃退了,别说是官职,就是脑袋也难保啊。
“退者,一律阵斩!”禁军统领妄想着用这样的威胁去逼迫自己前面的人去战斗。可在一片哭喊声中,他的声音根本就微不足道。他拔出剑亲手砍翻了一名从他身边逃过的士兵,可依旧无济于事。士气已经散了,自己已经阻止不了这失败了。本来刚开始接到命令的时候是想着堂堂大謍最精锐的帝都禁军难道收拾不了几个咬人的疯子。可现在……禁军统领已经完全没有这个念头了。他看着巨盾倒下,看着他面前的人溃不成军一个个从他身边跑过,看着那个疯子拖着刀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看着他血红得滴血的眼睛和狰狞的笑容,他终于控制不住颤抖个不停的双腿和内心的恐惧,转身就跑,惊叫着跟上前面溃逃的人群。
而现在,女人们只能抱着小孩蜷缩在各个黑暗的角落,低低的哭声和小孩的啼哭混合在一起,再也辨认不出,一直环绕在四周,久久不能散去。白发不断移动寻找着还活着的人,衣裳浸透了鲜红的血液,黏在身上。
少女终于跌坐在地。人形一直是背对着少女,似乎没有发现自己背后还剩一个活口。他慢慢地走远了,去追之前逃跑的禁军。
他轻轻挥动手中的刀,轻描淡写地把一个个冲上来的身体横斩为两半。守护宫城的禁军都亡了,要么阵亡,要么逃亡,逃亡的最后还不忘关上宫城厚重的大门,在阻挡了那个疯子的同时,也抛弃了宫城中剩下的所有人,无辜的人……鲜红的血色喷薄而出,为他的衣裳再染上一抹红。少女惊恐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不愿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这一切。白发人形走远了,离开了。可杀戮的声音,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响起。
渐渐地,惨叫声和哭声都慢慢地一个接一个消失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周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轻柔的晚风混合着血腥的味道,四处掀起。那人——或许不应称他为人,而更应该称之为魔鬼的生物——又回来了,带着刀刃划过地面的刺耳声音和一个少年的脑袋。
那个人少女认识,他本来也是皇族的一员,是皇后的小儿子。因为他们姐弟二人本是宫女所出,而且还曾被驱逐出宫,后来才被皇帝召回,弟弟的性格又懦弱。所以她弟弟经常被他欺负。
虽然他的确不是一个好人,但至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至少也是一条生命,可却就这样死了。
……
感觉到背后还存在着一个呼吸声,白发的人形转过身来,半歪着头,却朝少女微微一笑。
……
少女的眼中此刻写满了太多的难以置信,在那人半歪着头时,一直遮住他面容的长长白发沾湿了血液终于在重力的作用下垂落下来。那个白发血衣的少年,长着一张她十分熟悉的面孔,除了那及腰的白发和血色的瞳仁,其余都如少女十几年来熟悉的那样。不管是在什么时候,她都绝不会认错那张面孔。而现在,她也终于认出了那把刀,那唐刀上精美的鱼皮装具、精锻折叠锻打百炼钢让少女回想起了自己送给他那把刀他高兴的样子。没错,那个刚刚屠杀完她族人的少年,正是他不久前走散的,她刚刚还寻找的,自己最亲爱的那个弟弟啊!他手中的那把刀,正是今年她送给弟弟的生日礼物,那是父皇赏赐她的宝刀。弟弟答应过的,要用它来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我不信,我不信。这一定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真的!对,是梦,一定是梦!可每次梦进行到这里之前自己都会被惊醒,为什么这次不醒。快给我醒啊!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少女狠狠地拧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用力之大,让少女自己雪白如凝脂的手臂顿时淤青。她想让自己醒过来,但是,手臂上传来的那阵剧痛,经胸腔扩大后,再传向大脑,在中枢神经反响出了巨大的疼痛。
……
少年狂喜的笑了出来,是那么的目空四海,仿佛在嘲笑着那些刚刚被碾死的蝼蚁,还有他那幼稚的姐姐。
……
“弟弟……”少女梦呓般呼唤。
少女在剧痛之中立刻清醒过来。虽然不知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唯有一点确认的是,那个少年,已不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弟弟了。那个可爱的听话的弟弟已经不见了。从这时开始,世代相传的传说……不,应该说是诅咒才对……开始重现了,一个不知名的魔鬼苏醒并占领了他弟弟的身体,要借助着这具身体宣泄他千年的孤独以及对人间的愤恨。巨大的绝望铺天盖地卷袭而来,淹没了她的世界。没办法,谁让弟弟生下来就是诅咒之子。到最后,还是这样,就像多次在梦中梦到过那样。可是这次,不会再醒了,也不会再醒来时再看到弟弟依赖的睡容了。
不,这本来就是梦,这是她一生的噩梦,一个真正的噩梦。
……
少年微微一怔,瞳光频闪,突然停了下来,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面前的姐姐。
……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少女控制着颤动的手捡起脚边一具禁军尸体身上的一张长弓,在破碎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箭。她搭箭张弓,一滴滴清泪无声落下,箭矢飞出,贯穿了少年的胸膛。
……
此夜,皇族一脉,除去少女一人,全灭。
这个和平了太久的世界,终将重新陷入混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