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初语对于她所说的这些虽然没有怀疑,但,“若事实真如你所言,你完全可以同我直说,我写江湖轶事录只为万师傅的遗志不在我手上毁掉。你若同我明说,我亦不会就此断了往来,甚至会将我那份银两也一并给了你。而你断不该借着万师傅的名号诓骗邕行大陆的名士为你敛财,万不该以江湖轶事录的名义书作这些淫诗秽语。”
下山后第一次对着个女子发这般的火,实非她所愿,若是只假借木方生的名义,她也就忍了,但现在涉及万师傅的名誉,她定然不容人如此糟践。
梨清墨自知理亏情亏义亏,双膝嘭一下跪在她跟前。洛初语皱眉闪身避开,“梨老板,这一跪,我不会受。于我你未有半分亏欠,只怪我技不如人,被人所欺而不知。你若真有悔改之心,便对着西南方焚香三柱,对着万师傅虔诚悔悟,且答应往后决计不再做任何有损万师傅声誉之事。”
半晌不见她有何回应,亦不见她起身,洛初语回头看她面色忽青忽白,牙齿紧咬着唇瓣,“莫不是你还想继续兜售这所谓的三册江湖轶事录?”
梨清墨膝行向着门口西北方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万先生,我自知于您有万般过错,不该盗您至交之名,不该假您闻世之名,不该毁您清世之名。梨清墨在此向您发誓,待我能确保村内户户有良田,人人有谋生之计,不再为生活所迫,那时我必定在您坟前自裁以死谢罪,死后饶是您未消气,我自愿累世沦入畜生道。但,现在,恕小辈我、小辈我不能停止江湖轶事录的编写售卖。”
“哼,好你个梨清墨,是真当山隐楼好欺侮了,还是你觉着凭你小小的如林堂可以继续在玉竹山庄的眼皮子底下为非作歹?”她平素最不愿的是就是处事时搬出山隐楼的架子,更别说是抬出玉鳞介的名号,但这梨清墨竟还一意孤行,着实让她压在四体五内犄角里的火气全给招了徕。
梨清墨也是横了心的,“我不过一介流民自然是不敢同山隐楼相较,更遑论是玉竹山庄。但是,玉夫人别忘了,这些年来木方生有关书商的信息全在我手上,还有木方生的印章,那可是做不得假的,即便你以后不再编写江湖轶事录,我这如林堂乃至整个邕行大陆,依旧可以贩卖。我知以你们山隐楼和玉竹山庄遍及天下的能耐,自然早晚能查出书商的信息,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们,所有书商都是认章不认人的!或者你想对外宣称你便是万千里,别说你不会,即便你会,我亦不怕,一本不经木方生之手的江湖轶事录还会让天下人信服吗?这样的行为不也是有伤万千里声誉?”软的不行,她亦是留了手硬的。
果然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而且此番既然敢豁出去地惹怒她,自然是想好了
后路的,洛初语收起差点愤起出手的绛缕。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声静气道:“好!既然你说你费了那么多事全是为了你们村子,那我且问你,这么多年你出书买书,甚至开了这间书堂,难倒还是不足以养活一村子的人,难倒他们没手没脚,全依赖你而活?还有,你这间茶楼,何必非要花费重金去寻这些名器名作?”
说道此,梨清墨面上有些颓靡,身子也不在紧绷着,撤下防备,松踏坐在地上,“玉夫人,你自出身便是山隐楼的大小姐,而今更是江南第一庄的夫人,想必我无论怎么费尽口舌,你亦很难知晓一方田地对于我这样的流民是有多么的重要。初几年,靠着卖江湖轶事录,是赚了一些银两,但那也只将将够村子里人吃顿半饱不饥的饭而已。每个流民最大的念想,就是能有一方属于自己的田地,哪怕只是一分一厘,但是就因为我们是流民,官府根本顾不过来,别说是有块自己的田,即便是做个佃户都没人要。为此,三年前,我凑齐银两办了这间书堂,将所贩书册的种类、数量都尽可能的扩大。但是此举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想要买地买田,哼,根本痴心妄想。我实在是没有他法才想到利用万先生的名号的,只有这样,才能从那些自诩高人一等的名士富家、千金小姐官太太们手中赚到源源不断的钱,你知道的,那些个人就好这些,往来间更是化不开的攀比之风,这也是江湖轶事录大卖的根本。你说村里人不劳作,赖着我活,你错了,是我依赖着他们,在他们了解事情的始末后,曾经三番五次的劝告我就此罢手,怕有损我阴德,怕我老了不能善终,怕我死后要入了阿鼻地狱,怕我……他们都是这么善良的人……既然上天不公,为何我不能造一个公平给他们?”
她所说的拳拳之言,洛初语竟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不能说作为山隐楼大小姐,需要自幼习武阅文、需要承受太多江湖险象的死生、需要面对各方的质疑和压力,但是这些在一个只为生存的理由面前都显得太过伪善和苍白。她甚至将本想出口的,任何人不该因为故我的即便是感人肺腑的缘由而去伤害他人这样的话语,也咽了回去。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立场是这么不堪一击。
她村子里人的说的很对,在她面前这个女子,长得如此明媚耀人,难能又这般聪慧良善。她的人生本该是在父慈母爱、采莲扑蝶、摇扇寻缘中行进的,却因为生存这个任何人不能逃避的缘由而强迫自己不得不竖起尖刺、执起利刃,在这个素来由男人掌权的商场世界里可说是摸着石头过河,一路摸爬滚打、披荆斩棘。对于一名不过妙龄的女子而言,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于此,她确实不知该用什么疾言厉辞去训斥她损侮万师傅,方才的义正言辞倒是令她有些愧色了。
“梨老板,你先起来,地上这般凉,若是生了病,不也得花银子看,还影响书堂生意,
划不来。”她话里带一些微冷的笑意,望能冲淡一些她的凄凉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