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是八岁那年的夏夜。
五年一次的迎神庙会,皇城的街上熙熙攘攘是很热闹。
娘牵着她和弟弟在街上慢慢地走着,周围的丫鬟婆子围成一圈,将她们和拥挤的人群隔开来。
不同于周围喜庆匆忙的人们,娘一路都是魂不守舍的样子,仿佛被抽了魂的行尸走肉一般。
“娘你看,是烟火!”她兴奋的拉了拉娘的袖子,指着天空高兴地大叫起来“娘你快看!”
可是娘并没有抬头看烟火,而是蹲下来,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看着她的眼睛,艰难地挤出一句“好看。”
那苍白的脸色在漫天烟火的照映下忽明忽暗,莫名显得有些阴鸷。
“真好看,”娘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我的嫣儿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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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轩辕澈第一次来云府的后院。
如今已经是深夜了,整个云府除了值夜的护院以外,几乎都沉进了睡梦之中。
想起后宅的九队护院和四座高台上的四队弓箭手,轩辕澈嘴角抽了抽。
云家人是有多怕死,地上有九队护院在来回交替巡,四个高台上也有护院持着弓箭在盯梢。
今夜那九队护院即使冒着雨也在不间断的巡逻,如果不是他提前熟悉了云府后宅,怕是会引起动静。
想到那九队阴魂不散的护院,轩辕澈不再拖延,直接翻身进了卿胧院。
在这个大得有些不太寻常的院子里走了一圈后,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云家真的很有意思,一个未出阁的大小姐,住着比寻常世家公子大了两倍的院子。
一个主屋,十一个屋子,一个后花园。
他突然有点好奇这里的主人了,不过今晚可不是为了她而来。
现如今这里有十一个屋子,挨个搜一遍显然不是明智之选,所以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轩辕澈就抬脚朝着前方走去。
片刻后,主屋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春夜的寒风瞬间鱼涌而入。
进门后,轩辕澈抬眼打量了一下这间主屋。
他本以为开门后就是云大小姐的闺房,没想到竟然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客厅,从布局和椅子的数量来看,这个客厅和寻常闺阁小姐待客的小厅不是一个档次。
倒像是主母院子里才有的正厅。
左右两边各有一道门。
轩辕澈按着腰间的刀,抬脚走向了右边。
打开那道门后,他先是有些惊讶,而后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看来这位云小姐倒是家中一霸。
不仅有个宽敞奢华的正厅来待客,就连吃个饭都能单独辟个食厅出来。
大部分世家的食厅是单独辟一个院子,然后一家子人在里头吃。
至于这种,在自己院子里单独辟出一个正儿八经的食厅的,恐怕放眼盛京就她这里了。
这里头很宽敞,一张紫檀木圆桌,几个个铺着绣垫的凳子。
靠墙处一张紫檀长桌上,一应餐具放得整整齐齐。窗户旁有个木架子,上头放着铜盆,应该是净手用的。旁边还有几个雕花柜子,不用打开都知道里面是些锅碗瓢盆。
轩辕澈转身出了侧厅,径直走向主屋里的另一边。
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开门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一张床榻,隔着一道白色纱帘。
他抽出了匕首后反手握住,镇定地提步往内走去。
天公似乎有意作美,未待他走过去,闪电伴着雷鸣划破夜空,猝亮之下,他分辨出床上躺着的是个女子。
滂沱大雨如期而至,星星点点地溅到正厅的地上,冷风也一并呼啸着挤了进来。
按理来说,做贼的都会关好门,以免惊醒这里的主人。
但今夜这位不速之客,却连门都懒得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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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毫无征兆的来到了那年的秋天。
她抓着一把刚摘下的桂花,一路小跑去了娘的院子里,却发现整个院子都很安静。
她想给娘一个惊喜,所以蹑手蹑脚地踱步到房门外,却看爹娘在里头吵架。
明明都在歇斯底里的大吵大闹着,可是她就是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
不一会儿娘亲就苍白着脸,颤着身子走了出来,同时也发现了蹲在门外的自己。
娘看到她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径直朝她走来,在她面前缓缓蹲下。
“真好看,嫣儿真好看。”
娘笑着,只是这笑太过魔怔,让她觉得比哭还惨烈些。
她伸出手想擦掉娘脸上的泪水,可几乎是一瞬间,娘就拎起她的衣领,狠狠将她往地上一甩。
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是在那儿发愣。
下一刻,她就看见娘狞笑着走了过来,在无尽的疯嚎之中将她的脖子狠狠攥住。
“不要!”
云清嫣一个激灵,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
她捂着胸口,弓着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心跳格外剧烈。
闪电随着雷声乍然而起,在空中劈开一道光亮。
那光亮透过窗照在她身上,此刻这张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疲倦和脆弱。
觉察到自己捏着的是被子,她才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梦。
光洁的额头和背上都是冷汗,密密涔涔。
一阵寒风吹过,惊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等等,怎么会有风?
云清嫣掀开床幔往外看去,屋外的光亮打在正厅的地上,门没关。
准确来说,是这屋子里的门都没关。
她心底猛地一沉。
看样子自己这里是遭贼了。
做贼不关门?
不对,做贼的怎么会不关门,任由冷风把她吹醒?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突然醒了,所以那贼被吓得来不及关门?
她又再次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能躲过那些护院进到这里的贼,是不会怕她这个弱女子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个贼压根就没打算关门。
可是谁敢来勋国公府做贼,谁又能做贼做到这里来?
更重要的是,要来这里,至少要经过六个院子,除非那人功夫了得,否则极难躲过。
想到这里,她眉心一跳。
心中已然有了一个答案,只是还得亲自去证实一下。
快速思索后,她的手在被子里摸索了一阵才起身。
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夜色中,雨声雷声齐齐落下,使今夜显得分外骇人。
被雨水溅湿的走廊上,云鸾正抱着被子枕头往正屋走来,走到一半雷声轰隆响起,她被吓得猛吸一口凉气。
她抱着被子纠结了起来。
这个时候把她弄醒陪自己睡,其实不太好啊。
云鸾这样想着,便转身原路折返了。
屋中的冷风愈来愈大,云清嫣悬着一颗心往门外走去。
当她快走到纱帘旁边时,身后就有人以惊人的速度向她袭来。
电光火石之间那人就单手钳住了她的双手,将她整个身子抵在墙上,握着匕首的右手几乎是瞬间就被卸了力气。
“哐当”一声,匕首落在了地上,她的脸色苍白了一瞬。
那人随之倾身压了上来,让她的腿动弹不得。
这下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男子将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上,声音没什么感情“人呢?”
云清嫣眉心一跳。
只问人,没问什么人。
万一不是九王府派来的人,那她说出云鸾下落无疑是害了她。
为保周全,她开始装傻。
“什么人?我不清楚!”
男子冷哼了一声。
如今她双手被抵在墙上,在他的钳制之下被迫高高举起,云清嫣试着动了一下,完全挣脱不了。
两人的身体靠得极近,男子的头几乎抵在她耳鬓,彼此之间一呼一吸都无比清晰,她的脸上有了一丝恼怒。
简直是放肆。
“我是问,云鸾在哪里?”男子将匕首倾斜了一下威胁道“说不出来,我可就不是用刀背了。”
云鸾,听到这个称呼,她皱了皱眉头。
如此自然的直呼郡主名讳,想来此人身份绝对在郡主之上,而且和云鸾应该有交情。
而自己也在信上写过云鸾住在自己院里一事,能找到这里来,十有八九和玉贵妃脱不了干系。
再想到今晚在街上时,云鸾说的那句九哥哥,云清嫣心里有了答案。
看来,自己方才的推测没有错。
眼前这个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男人,就是云鸾嘴里的九哥哥,九王爷轩辕澈。
“她在哪里?”轩辕澈更逼近了一分,显然是被她的沉默弄得不耐烦。
“九王爷好雅兴,”云清嫣神色淡淡的看着他“竟然喜欢三更半夜入女儿家的香闺。”
轩辕澈听得此话并不惊讶,他没打算隐瞒自己身份,只是她一开始没问,那他也懒得说。
如今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了,此事办起来只会更顺利。
“既然知道是本王,那你就最好识相。”匕首再次倾斜了一分,轩辕澈在她耳边冷声道“本王不是怜香惜玉的人。”
这意思,摆明了是交不出人就杀了她。
正当两人僵持时,门外传来一片暖黄色的亮光。
“云姐姐,”云鸾小声地叫着她,提着灯笼走了进来“你的门没关,你也被雷吓醒了吗?”
她这样说着,一面走进来,一面将被子放到椅子上。
“云鸾!”两人异口同声道。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听上去像一个声音。
云鸾被这陌生又惊悚的声音吓得停下脚步,但她还是大着胆子环顾着四周,“谁?谁在叫我?!”
“是我。”轩辕澈迅速收回匕首,放开她的手朝云鸾走去,云清嫣则在后面淡然的揉着剧痛的手腕。
“九哥哥?”云鸾大喜过望后一下子跳了起来“九哥哥!”
九哥哥居然来了!真是太好了!
“你不在这里面睡?”轩辕澈的眼神有些复杂。
“没啊我睡厢房,这里是云姐姐的闺房。”云鸾高高兴兴说完后突然怔了一下“对啊,这里是云姐姐的闺房。”
九哥哥你来干什么?
轩辕澈没有对上她的目光,只是看着窗外的天色“我以为你住在正屋。”
完了。
云鸾突然觉得心慌得厉害,九哥哥眼里是没有男人女人之分的,他会不会把云姐姐给...
“云姐姐!”云鸾着急的推开他朝里面跑去“云姐姐你在吗?”
轩辕澈一时不防被推开了两步,他看着云鸾焦急的背影挑了挑眉,这丫头居然对她叫得这么亲热。
“咳咳,”云清嫣听到她的声音后淡淡道“我没事,正要带九王爷去找你呢。”
“真没事?”云鸾担忧的上下打量着她。
“没事。”袖子遮住了手腕,加上她低着头,脖子上的红痕也被掩盖过去了。
云鸾压低了声音悄悄问道“姐姐,你是不是被他弄醒的?”
“不是,雷声弄得我心慌,我没睡。”云清嫣说完摸着她的头柔声道“你也怕?”
“嗯啊,”云鸾指了指被子“我是来爬你床的。”
说完还不三不四的对着她媚笑了一下。
云清嫣停在她头上的手僵住了。
爬...爬床...?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