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秀哉第一次见到小家伙。
六月份一个周末,早上他正在家里呼呼大睡时,有人打了他的手 机。他被无休无止的铃声吵醒了,闭着眼接了这个电话。
“最近过得怎么样啊,秀哉?”电话那边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问, 很耳熟。
“哦。”
“有事想要你帮忙,可以吗?”
“哦。”
秀哉随口应付了几声,直到打完电话都没听明白对方在说什么。醒 来以后依稀记得有电话这回事,昏头昏脑看了来电号码半天,一下子想 起来对方是谁。
她是他的前女友,不过已经分手几个月了。
秀哉三十岁,有一份不咸不淡的工作,一份不咸不淡的收入,一个人不咸不淡地在上海默默活着。
他住在轨道交通便利的中山公园地块,每个月的薪水有三分之一花在了房租上,IT行业的工作,在张江上班,也就是所谓的张江男。每天 早上,他从地铁二号线的这一头坐到那一头,晚上又从那一头坐回到这 一头。上海房价太高,他又没结婚的打算,所以就一直没买房。
八年来房租涨了五次,搬了三次家,工作也换过两回。大学学的是 计算机,毕业后进入一家外企,由于资历限制,两年间职位一直原地踏 步,接着公司被别家并购,自然而然地被裁员,转而去了一家同行业的 国企应聘,万幸录用。可能是气场相合,所在部门的主管很中意他,自 此事业才渐渐有了起色,虽然仍属于普通角色。
女朋友换了好几个。秀哉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虽然又没钱又没房 又不帅又不算有情趣,但有的女孩会喜欢他,觉得他很好相处,既没有 闷骚到自闭的程度,也没有活泼到开放的地步,刚刚好。感情周期都不 算长,最长一段也不过是一年半。好像他恋爱磁力的能量有限,只能维 持这么长时间。时间一到,失去磁性,女朋友立马起身拂袖而去。
分手原因都很普通,有时他会有模糊的预感,觉得这段感情的能量 已经耗尽。有时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却已经不回他的短信,不接他 的电话,还在MSN上屏蔽了他。每到这时,他都会感到一点伤感,就像 身体深处出现了一个空洞,怎么也填不满的空洞。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处 理,只有努力不去在乎。实际上也不用在乎什么,反正总会认识新的女 友。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进取心很强的人,随着年龄的增长,性格越来 越淡泊,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对什么都不算热心,也不想去关心什 么。工作只是工作,不去考虑前途,有一份可以养活自己的收入就可以 了。如果有合适的女性出现,他也会约会对方,但很少会去想两个人的 将来如何,不愿自寻烦恼。他就好像一台不起眼的发条钟,虽然有走走停停的时候,但只要发条还在,生活就波澜不兴,继续向前。
就这样,秀哉一路走到了三十岁。
小家伙的妈妈是他二十九岁那年认识的,做传媒的漂亮女生,似乎 兼职了很多份工作:媒体、公关、活动、策划。公司想组织一次市场公 关活动,交给他负责,在媒体做事的同学介绍了他们两人认识。
“你好,秀哉。”
女生笑眯眯的,主动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她比他小两岁,外表和上大学的女孩一样,大方而孩子气,笑起 来天真,板起面孔冷艳,工作上条理分明,又不带什么世故。第一次见 面,秀哉觉得周围一切好像都雾蒙蒙的,心脏几乎没有勇气继续跳动。 如果有命运的雷电这种东西,那他很可能正在雷电的蘑菇云下行走。他 费了很大的力气控制住自己,仅仅和她讨论工作细节,不去多想其余的 事情。
公司活动结束的晚上,秀哉顺路送她回家。路上她接了个电话,通话时语调非常温柔,不管是谁听到都会怦然心动。
“是你男朋友的电话吧。”等她挂掉电话以后,他说。
“不对,是家里人。你猜不到的。”她笑眯眯地回答,“我现在可没有男朋友,挺可怜的吧。”
“也许我可以做你男朋友。”
秀哉这么说倒不是存心开玩笑,虽然他们已经熟悉到可以说笑的地 步。他只是觉得这时应该这样说。有时候和女孩调情纯粹是出于礼貌, 但这次不是。
她依然笑眯眯的,看了他一会。
“好呀。”
她为什么会选择他,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我喜欢你的名字。”她这么说,“听着挺特别的么。怎么会有人 叫这个名字的?”
秀哉的名字是他妈妈取的,随爸爸的姓,家里不是什么书香门第, 父母都只受过中学教育,跟日本下围棋的本因坊秀哉更是半点关系都没 有。他妈妈很为自己想出的这个名字得意。秀哉,秀哉,像是在赞叹自 己的孩子一样。
这个名字确实很特别,本来他从小到大什么都普普通通的,上学 时成绩不好不坏,个子不高不矮,长相也平常一般,往人堆里一站,一 点不显眼。可有了这个名字,无论谁都会注意到他。老师们因此喜欢提 问,同学也嘲笑他是孔乙己。
别人往往误会他是个书呆子,实际上他连杂志都很少看,顶多隔 几个月去买一本《男人装》,而且主要还是看在杂志封面的性感模特份 上。
第二次约会时,他们去了MOTEL旅馆。做爱后秀哉看见了她肚子 上的伤疤。伤疤颜色很浅,直上直下的一线痕迹,感觉有点像是蛋糕上 不小心裱花的奶油。
“那是手术留下的。”
她感觉到他的留意,于是解释了一下。
“手术?”
“是啊,剖腹产,就跟王菲一样,不想因为生小孩影响身材嘛。” 她笑着说。
“……你生过孩子?”
“大学时的事了。不小心怀了孕,但没有结婚。”
秀哉沉默了一会,默默地用手心贴住那里。他本来想问她孩子的 事,现在多大了,男孩还是女孩,但是问不出口。对于小孩子他心理上有点隔膜。这些是她的私事,他虽然想知道,又不太想问。
“是个男孩。”她说。
“自己带孩子,一定很吃力吧。”
“是啊,所以想办法多赚钱。还买彩票呢,希望有一天能中大 奖。”
“真不容易。”他说。
秀哉一直没见到她的孩子。他们每个周末都见面,吃饭,逛街,看电影,做爱。但她从来不在外面过夜,时间再晚都会回家。有时秀哉很 想叫她留下,可是觉得她不会迁就。她是那种表面随性,但实际上从来 不肯迁就的人,和他正好相反。
不见面的日子里,两人每天短信和MSN调情。她又聪明又有情趣, 秀哉甚为心动。没有她在身边的时候,他会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是寡然无 味的电视纪录片。
他们在一起三个月时间。最后一次约会,她说:
“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吧。”
“为什么?”秀哉完全不明白。
“我们对很多事的看法都不一样,对生活的期待不一样。”她说,“我想要的很多东西,从你这里得不到。”
“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的,是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我喜欢去人们很少去过的地 方旅游,享受世界各地的美食,我不想虚度青春。简单一点说,我不是 个喜欢无所事事的人,但是我至少希望每天不用起很早去挤那个像罐头 一样的地铁。我不想和大多数人过一样的日子。我比一般人更虚荣些。 而且,我还有个孩子。”
秀哉就是每天坐那个密密匝匝挤满了人的地铁去上班的,所以能够 理解。确实,连他也觉得,只有最好的东西才配得上她。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给得起浪漫的生活。每次到月底,他连打车都打不起。现实地看, 他是无法提供她想要的理想生活,而她聪明剔透,一早看透了他的人 生。他被看得透心凉。
“我还是很喜欢你。”她说。
“好吧。”
“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如果你不反感我的话。”
“不反感。”他摇了摇头。
这次恋爱仿佛耗尽了他的力气。他下班回家睡觉,睡醒接着出门上 班,和朋友聚会,看到再漂亮的姑娘也没什么兴趣多看两眼。有姑娘想 认识他,给他留了电话,但他看了看号码,从来没有打过去过。好像很 难再有动心的感觉,心脏瘫痪了。上网时也无意和人聊天。他不想和别 人多说什么,甚至也不想和她说话,那样反而会难过。
过了一段时间,他好像不怎么难过了,就是开始觉得孤单。
感觉最寂寞的时候,半夜他一个人前往衡山路的酒吧,听酒吧里 的乐队演奏乱七八糟的音乐。有时也和陌生姑娘搭讪,但身上原先的一 点吸引力也荡然无存,没人愿意搭理他,于是他也懒得去搭理别人。公 司同事下班去哪里,叫他也不应,几次三番这么一来,他算是彻底清静 下来。晚上一个人窝在家里看碟,喝啤酒,打游戏。周末要么去健身游 泳,要么就去一个桌球房,在那里消磨一整天。
一连空窗了几个月,什么想法都没有,反而习惯了下来,他觉得一 个人这样没有牵挂还真是轻松。心脏好像渐渐恢复了活力,坐地铁去上 班,看见养眼的女孩也知道欣赏一下。新来的女同事似乎对他有感觉, 两人已经约好年假时到云南游玩。朋友也像是雨后春笋一样重新冒了出 来,昨晚还一起去钱柜唱了大半夜。
结果早上她就打来了那个电话,然后带着一个小男孩出现在他的家门口。
秀哉打开门,看见她穿着白色的亚麻长裙,身后站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套着嘻哈风格的宽松长裤,大一号的白色T恤。T恤上印着卡通字体的“小孩出没注意”,脖子上挂了条红丝线。面孔掩在帽子下面,看 不太清,反正就是标准的小孩子模样。
“这是你的……”
“对啊,我的孩子。第一次见到吧。”她眨眼笑了笑,把小男孩拉
到身边,低头对他说,“小树,叫叔叔。”
“嗯,叔叔好。”小男孩头也没抬,脸扭向一边,闷闷地叫了他一声。
“就叫我秀哉吧。”
秀哉本能地反应说。虽然已经这么大了,但他还没有习惯大叔的角色。
小男孩根本没有理会他,吱也没吱一声。他只好让他们先进到屋 里,帮忙把一个行李箱拎了进来,在鞋架旁边放下。
“小树,先去那里坐一会,看会儿电视,我和叔叔有事情说,好吗?”
小家伙点了点脑袋,很自觉地迈着步子踱到沙发跟前,书包脱下,往上一跳,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面。她伸手拿起遥控器,按亮了电视 机,然后拉着秀哉的手进了厨房,掩上厨房门。
“是什么事?怎么突然带着你的孩子过来了?”
“电话里不是说了么,请你帮我带几天儿子。”
“帮你带孩子?”秀哉吃了一惊,“为什么?”
“因为小树……”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他是你的孩子……”
“……”
秀哉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你还是别闹了。”他有气无力地说,“我们半年前才认识 的。”
“哎呀,没糊弄过去。”她吐舌头做了下鬼脸,“看你脸都白 了。”
“还好。”
“其实是因为有事要去日本出差,在那边谈个生意,去一个星期,没人照顾他,所以想请你帮忙。你也知道我没有家人可以帮忙的。”
秀哉想起她说过。还在上大学时,不顾家里反对把孩子生了下来,结果和外地的父母彻底闹翻了,互相再也没有来往。
“你不是有几个闺蜜吗,她们不行吗?”
“女朋友都是靠不住的,她们都在忙着钓男人。再说了,小孩子从
小没有爸爸,身边老是女人也不好,长大了会没有阳刚气。心理学不是 说,最好让男孩子和成年男性多接触嘛。”
“……我从来没带过孩子。而且我要上班,总不见得他一起去公司 吧?”
他赶紧推脱。从门缝里可以望见小男孩在沙发里窝成一团看卡通 片,仿佛一颗小土豆。
“他很乖巧懂事的,不用你费很多心去照顾,留在家里就行,否 则靠我一个人怎么撑得住?而且他脑子又聪明,老师说下学期让他跳级 的。”
“像你吧,你就是高智商。”
“那是,我儿子嘛。”说着,她靠近过来,双臂绕上他的脖颈, “你答应我嘛,我也不会亏待你的。你不是还没女朋友么,等从日本回 来,我一定会让你很开心的。”
她的头发轻轻擦着他的耳朵边。秀哉听见自己的心像是落入陷阱的小狗一样挣扎着发出哀鸣。
完了,他闭上眼睛想,这下被色诱了。
“这么说,你答应了喽?”
“真的就一个星期?”
“果然你是好男人。”她轻轻笑着亲他的脖子,“一定会好好报答 你的。”
“你还是别报答什么了,直接给我保姆费吧,”他赶紧往后靠, “我最近倒是真的缺钱。”
“你别后悔哦……”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卡门的钢琴伴奏。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接就直接按掉了。
“我要走了,等会就要赶去机场。”
他们回到客厅。小男孩的脑袋一下子转向了妈妈。她在沙发前蹲 下,给小家伙整了整领子,然后额头贴在小家伙的额头上。母子两人一 动不动地贴住半天,仿佛在无声地交流一样。秀哉觉得小男孩的表情多 少有点可怜兮兮的。
“妈妈要坐飞机去了哦,你乖乖地呆在叔叔这里,平时要听话,别 玩这么多游戏,吃饭别挑食,蛋筒冰淇淋每天只能吃两个,功课也要按 时完成。不要到处乱跑,晚上看完卡通片早点睡觉,每天睡觉前别忘了 用电话告诉妈妈一声,和叔叔两个人要好好相处,别欺负叔叔。”
小家伙“噢”了一声。秀哉呛了一下。
她亲了亲男孩的脸,站起来。男孩坐直身体仰望妈妈,嘴巴向下弯着,开了几次口,最后说:
“妈妈,你要早点回来接我。”
“当然啦。”她摸了摸小家伙的小脑袋瓜。
走之前她关照了秀哉好一会,什么平时给小孩子穿什么衣服啦,晚上叫他早点睡觉啦,不要常带他去吃垃圾食品啦,他喜欢吃什么东 西啦,要用儿童专用的洗漱用品和护肤品啦,衣服和东西都在行李箱里 啦,还一件件翻给他看。秀哉郁闷地听了半天,左耳进右耳出,头昏脑 涨的,好像自己也被降格成了未成年儿童。真是又啰嗦又漂亮的年轻妈 妈。
“哦,对了,还有一点。有时候他有点神神叨叨的。”
“神神叨叨的?”
“就是有点古灵精怪的,还常常跟小动物什么的说话。”
“小孩子么,比较敏感吧。”
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可能是催她去机场的电话。
“去日本也可以上网的么,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我可以在网上
问你。你还是快点去赶飞机好了。”
“那小树就交给你了哦。如果你没照顾好,我回来绝对不会放过你。”她伸开五指亮了亮指甲,说,“连抓带咬的。”
“好啦,知道了。”秀哉叹了口气,“我答应好好照顾他就是了, 一直等到你回来。”
送她出去回来,关上房门,秀哉吁了口长气,觉得家里终于又清静 了下来。他走到沙发那里,正准备坐下,忽然看见沙发上的小土豆。小 家伙窝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几乎忘了这个小东西的存在了。
两人面面相觑。秀哉和小家伙对看了一会,悻悻败下阵来,只好先 开口打招呼。
“你在看什么呢?”
“灰太狼和喜羊羊。”
“……你叫小树?”
“嗯。”
“哦。你多大了?”
“六岁。”
“小学一年级?”
“要二年级了。”
“哦。”
秀哉找不到更多的话说了。冷场。他抬眼看了看挂钟,中午刚过。
“嗯,那个,晚上你想吃什么?”
“随便。”
小家伙干巴巴地说,像是想到了什么,费力地提起地上的双肩书 包,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饭盒一样的东西。
“拿饭盒干什么?”秀哉问。
“把蜘蛛先生拿出来透透气。”
“蜘蛛先生?”
他打开饭盒的盖子,把饭盒举到秀哉面前。
“看。”
秀哉疑惑地往饭盒里看了看,头皮一下子发麻了。塑料盒子里是一 只毛茸茸的灰色蜘蛛,有指甲盖大小。他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我可以把盒子拿出来吗?”
“……你已经把盒子拿出来了。”
小男孩看了看他,把盒子盖了起来。
“你养的?”
“嗯。”
“为什么养这个?”
“喜欢蜘蛛侠。”
秀哉很想反驳说蜘蛛侠和蜘蛛完全是两回事,但跟一个六岁小孩抬 杠实在没什么成就感,他又不想让小孩子觉得他害怕。实际上他对脚多的虫子有点犯怵,小时候被类似的虫咬过,有心理阴影。
“你妈妈知道你养这个吗?”
“妈妈觉得蜘蛛先生比小猫小狗干净。”
“什么?”
“因为蜘蛛先生不会随地大小便。”
虫子比小狗干净?秀哉考虑了半天,实在无话可说。只好关照小家伙:
“在家里的时候,当心别让它跑出来。”
小家伙望了他一眼,把盒子放在桌子上,然后又看动画片去了,好
像忘了他就在边上。
他有点郁闷,只好走开去收拾客房。因为一直一个人生活,有时朋 友会到他这里借宿,客房里本来就有床和被褥。他给床上铺上凉席,换 上干净的枕头和毛毯,把男孩的行李提进房间。虽然已经六月,由于还 没有入梅,天气还算凉快。
电话铃响了起来,秀哉去客厅接电话。是小家伙的妈妈。
“我已经到浦东机场了,快上飞机了。跟你说一下。”她说,“你在干什么?”
“收拾房间。”
“小树呢?”
“灰太狼什么的。”
“想他了,让我跟他说几句话吧。”
小男孩已经不看电视了,在沙发上眨眼睛,似乎正巴巴地等着这个电话。
秀哉把电话递给了他,小家伙闷头托着电话, “嗯哪”了几声。听 不出是什么事,从表情上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电话再回到秀哉这里的时候,那边已经挂掉了。他茫然地听着听筒 里的忙音。
“你妈妈已经上飞机了吧。”
“嗯。”
小家伙好像蛮不情愿回答的样子。
“你的房间已经弄好了。”他对孩子说。
小家伙点一下头,“哦”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PSP,把
耳塞放进耳朵里,自顾自玩起了游戏。
晚上他们叫了外卖。秀哉问小家伙要吃什么,得到回答是随便。所 以他随便叫了两份外卖,一份大肠煲,一份宫保鸡丁,外加豆腐羹。小 家伙只吃了两口豆腐。
“你不是说什么都行吗?”秀哉问。
“不吃两条腿的。花生太硬了。”
“那大肠煲呢?”
“那是小猪便便的地方呀。”
小树惊异地看了看他,好像奇怪他怎么会不知道。
秀哉没话说了。
“那你平时一般吃什么?”
“随便。什么都吃的。”
“……”
秀哉只好又叫了必胜宅急送,用匹萨饼塞饱了他。
吃完晚饭,小树看了会卡通卫视就回房间躺到床上去了。秀哉一个人在客厅看探索频道,看了一会关掉电视上网收邮件,十一点左右刷牙 洗脸,关灯上床。
他躺在床上,留神听客房那边的动静,小家伙似乎早就睡着了,房间里静悄悄的。做保姆的第一天总算将就着对付了过去,尽管小家伙都 不太爱搭理他。
心情可以理解,秀哉想。突然就被当妈妈的扔到一个陌生人家里, 无论是谁都会不乐意。实际上,他也不乐意房间里突然多出个陌生小孩。
我也不情愿。他很想跟小家伙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你妈妈会想到 把你寄放在我家里,让我照顾你。我和她明明几个月前已经分手了,而 且还是她甩了我。不过就算不分手,这样突然把你塞过来,好像也不太 合适吧。
明明应该一口回绝,可是居然糊里糊涂地答应了下来。还好只有一 个星期,就当是帮朋友带小狗吧,撑过这一个星期就没事了。
你也是,小家伙。我们都只要混过这一个星期就行了。
秀哉在心里对小男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