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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南瞻一顾始窗秋,初闻道

下一整日雨,这地面已经泥泞不堪了,何况连下三天。山坡上无人照料的土地庙,破败残存,飞禽鸟兽偶来与庙中土地像作伴。若不是这连日雨,鲜有人来访。樵夫刘氏常在此处歇脚,可这一次,雨一避就是整三日。

刘氏将两堆柴抬到高处,又抽出来了几根,准备生火。

“雨要不停,湿了我的柴,也就卖不了钱了。道长,来烤烤衣服吧。”刘氏也算健谈之人,奈何这道长一言不发。

刘氏又抬眼一望,云游的道士却是清贫不堪。“道长,我这一介樵夫平日虽说穷困,倒是与那达官贵人家送去山柴,家中妻儿得以果腹。虽不富裕,不至于道长这般褴褛呀!”

破庙空幽寂静,两人席地而坐,只听得火苗燃烧柴火啪啪作响,庙外雨声悉索,失修的屋檐无力支撑雨水,接二连三滴下,击打在石阶上。如此嘈杂,也解不了庙内恬淡。

半晌,刘氏盼着道长与他搭话,可道长依旧不作声响。火光浑暗下,大约见的这道长除了行囊之外,腰后背有一物,想必也是出家人的法器。刘氏不作罢,仍与道长说:“也不知道长哪座仙山,哪个道观而来?去往何处呀?”

道长正经危坐,依旧不作答复。

刘氏见道长不出声,抬起头来看着他。道长见他这般,便侧过身去,让刘氏看不得清楚。

“道长这般怕生人,怎得独自一人出游?”随即呵呵一笑。道长转身过去,拿起自己的斗笠,想把上面的雨水烤烤。没想到刘氏看到斗笠可惊了:“道长!樵夫我虽见识短浅,可笠器物是山中劈柴必备,也略知一二。你这斗笠,不是我南瞻部洲之物啊!”

道士听见,些微点头,但刘氏喜出望外:“高人可是自西而来?”

他站起身来,神情激动:“听闻西牛贺洲养气潜灵,真人辈出,敢问道长可是云游四海,修行的高人?!”

没有料到这樵夫如此抬举,道长但也只是摇摇头。樵夫哪顾得上让他反应:“真人啊!可是会法术?会降妖除魔?”道长见他这般,想必有求于他,索性作答:“嗯…”声音模糊,刘氏却听之入心里。

“真人有所不知,这往东可是一村,唤做驼罗庄。虽说不是人丁兴旺,但在下刘氏便安家于此。”也不顾道士在意与否,刘氏且任自己说讲开来。

“三月前,这驼罗庄中一女子得了怪病。起先只是夜里四处游荡,过了些时日这女子越发消瘦。再后几日,她的尸首在河边被邻里发现。女子貌似溺了水,淹死了。邻里见她伶仃一人,举目无亲,便将她葬了。可没几日又有人看见那女子夜里在庄中出现。一干人等找到葬那女子之处发现坟竟然空了!人们猜测是女子没有死,从坟里跑了出来回到驼罗庄。无奈又四处寻找,可到了夜里二更时分,豆腐张氏在桥头才遇见那女子。”入戏三分处,刘氏情不自禁起来。

“只见女子一头扎进了河水中,再无身影。这好几十人连夜寻找,不见踪影。三日之后,庄里通水性之人才从河水中捞起女子,一探鼻息早已没了。又怕这女子没有死去,请了大夫来看,认定了女子已死,才将她埋了。然而三日一过,又有人在夜里看见这女子!陀罗庄上下人心惶惶起来,索性庄里胆大几人将女子擒住,绑了石头自桥上扔下河里,让那女子不得出来。若是从桥上过,仍可见女子的尸首在河水下,也是图个安心。”

说到此处,道长也来了兴趣,便仔细聆听起来。刘氏见道长愿意听下,索性一鼓作气将来龙去脉讲得清楚。

“可没过几日,”刘氏继续道,“夜里打更人却说又见那女子,吓得他再不敢打更。白日了再去桥头可还是能见那女子的尸首在河里!到现在夜里熟睡之时没了打更之人的声响,但闻见脚步声在街上响起。没有人再敢出门一看,这脚步声不是那女子又是何人啊?!”

言罢,刘氏早已满头大汗,眉头紧锁。方才那个健谈说笑之人,也变得这般唉声叹气起来。道士看得出樵夫光是讲述就已经吓得不轻,可诸如牛鬼蛇神,索命还魂之事,道长司空见惯。

修道之人,既然先前已经答应帮忙樵夫,定是会些手段。樵夫如此想来,眉眼一挑,连忙上前作揖,开口道:“真人!望真人救我驼罗庄,看看这女子到底是何方妖魔啊!”

道士长舒一口气:“嗯…”

刘氏一听,兴奋不已:“谢谢真人搭救!这淫雨一停我就将真人引到驼罗庄里!”道士不予理会,从行囊中取出一张黄纸,朱砂画了符咒,用手指一夹,在火上点着了。只见那符咒燃起,道士竟不惧火苗,把符咒放于手心,待其燃尽成灰,再将之攥于手中。

这一切可是看傻了樵夫刘氏。

道士起身,走到破庙门槛处,一口将手中的灰烬吹到雨中,嘴里又念了些什么,才回来。刘氏忙问道:“真人可是这就做法了?”道士依旧不言语,从衣服里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条递给刘氏,便转身走到破庙深处。

刘氏接过纸条,上书:雨将停,你且回去,贫道自认得此去驼罗庄的路。明日晌午,你家中相见,再说详情。

刘氏看罢纸条,当即下跪叩首:“真人显灵!真人显灵!小的替驼罗庄人先行谢过真人!明日晌午定当在寒舍恭候仙人大驾!”

道士转过身来看着还趴在地上不走的刘氏,刘氏见状急忙起身,也顾不得那柴火,夺门而跑,剩下这破庙中道士一人。

第二日晌午,整个驼罗庄的百姓都聚集在樵夫刘氏家中。比肩接踵,你一言我一句,已经听不清说什么了。

人群中一阵唏嘘,是大户王员外来了。樵夫刘氏便是与这王员外家中送山柴以换得钱养家。

见是王员外来了,刘氏赶忙出门迎接。可这王员外一见刘氏并没有好脸色:“你这刘氏,我带你不薄,你倒好,三日不送柴来我家中,还纠集乡里于此!究竟要闹什么名堂!”

刘氏连忙答道:“员外有所不知,小的昨日于那西山坡上的土地庙中避雨,碰到了一位修道高人!小的便将此处事情与那高人诉说一二,高人当即同意前来我驼罗庄相助!”

在场的百姓也是因这刘氏奔走相传才聚于此,可王员外却不相信:“樵夫刘氏,你可是因耽误了我家用柴,怕我降罪于你,才这般撒谎吗?”刘氏解释道:“那高人真与小的定下今日午时于我家中相见!”随即掏出道士留给他的字条,“员外您看,这便是高人留我的字条。”

员外接过一看,笑了:“你这刘氏,想必是怕我责问露了马脚,叫上谁家书童替你写下的吧?你看这字迹纤细秀美,不是女子便是年幼书童所写!再者,那高人为何不口说于你,偏要留下字据?晌午相见,这都几时了还未现身?分明是你交不上山柴与我偷奸耍滑!还想抵赖?”

刘氏见状连忙匍匐下跪:“员外冤枉啊!小的句句实话!只是高人为何还不现身,小的也不知道啊!”人群开始嘈杂,兴许是等得太久不耐烦了,王员外也道:“荒唐!限你明日将柴送来!若再见不到柴,往后我家另找他人!”说罢,拂袖而去。

王员外一走,百姓们也三三两两离去。刘氏不肯放弃,想追出门外试挽留几位乡里,竟被人一把拉住。他以为是妻子之手,想一把摆脱继续上前,转过身一看,昨日那道士赫然而立!

“真人啊!怎要这般嬉耍我呀?”刘氏这才诧异道,“刚才那王员外只认我满口胡言乱语,乡里也都离去,真人这才姗姗来迟是为?”道士撒开手,转身示意刘氏坐下。取出笔墨开始在纸上写道:“贫道许施主今日晌午相见,施主本不该纠集一干人等待贫道现身。贫道既愿帮施主,但不可外传。若非必要,贫道不得于众人前现身,谨记。”

刘氏接过一看,做半信半疑状:“真人已经到此,小的一定尊听真人教诲,愿真人帮这驼罗庄除了鬼怪。只是真人进了屋里,为何不摘下斗笠以便小的认清真人?”

道人不作声,继续写道:“贫道诸多不便,还望施主迁就。待今夜查探一番,再做定夺。不劳施主,贫道只在此静坐以待。”递给刘氏,自己收起笔墨低头而坐,再无动静,如化作石像一般。刘氏看完,似乎想到什么正要去问,见那道士一动不动,不敢打搅,便悄悄起身回了内屋。

刘氏之妻在屋内不知详情,看见丈夫进屋,妻子一把抓住刘氏往里拽,两人躲到屋脚唏嘘开来。刘妻迫不及待问道:“可是那道士要在今夜做法?”

刘氏无奈回答:“大概是吧。这道人也不开口说话,单凭一两字迹与我传话,我也知之甚少啊……”刘妻追问:“可是哑巴道士?不会是个三脚猫,前来骗我家钱财的吧?”刘氏回答:“哑不哑,我可不知。但这道士兴许是有些能耐。那日见他在破庙做法,用手心烧符咒成灰,不见他喊疼,也未伤他丝毫,待我看完那字条,雨竟然停了!估摸是他使符咒做的法吧。”

刘妻不以为然:“可要提防些这道士。哪个会法术的高人会穿得如此破烂?若是歹人乔装打扮而来,半夜将你我杀害,再取了钱财,可如何是好?!”刘氏一听便急了:“休要胡说!妇人之见!若真是歹人,为何不去那王员外家,偏来我这樵夫家中?今夜咱们静观其变。”

刘妻再是心中不满,也吞回了肚里。这一来二去,也该要做饭了。走出内屋来到门厅,刘妻上前问道士:“真人莫嫌这家中简陋,今日先将就于此吧。”道士纹丝不动,也不见开口说话,刘妻不耐烦了:“多有得罪,还望担待。”说罢,转身走进厨房做饭。刘氏跟在后面走出来,见状也不知如何是好,笑呵呵的跟道士鞠了两躬也出门去忙活了。

到了晚饭时间,刘妻端菜上桌,刘氏早已坐下。不见道士动筷子,刘氏开口问道:“我这家中清贫,没有好酒好菜,师傅将就一下吧?”道士依然没有答复。刘妻过来坐下,瞪了一眼那道士,扭头对丈夫说道:“真人平时山珍海味,哪里看得上这粗茶淡饭啊。我看还是自顾自吧!”刘氏训斥道:“休要胡说!真人想必是不饿吧?那我夫妻二人就先吃了啊?”见道士还是不为所动,两人这才安心开始吃饭。

入夜之后,刘氏开始担心,想问问道士要不要准备房间休息。可一想到这道士自收拾起笔墨就再未有所动作,也不敢上前发问,只得在道士面前来回踱步。

正当刘氏焦急之时,见那道士桌旁多了一封字据。惊异间,刘氏拿起来,读道:“施主放心休息。若是那物来了,贫道自会迎它。夜里声响,施主万不得窥视。更不得学贫道追那物而去。只当风吹开门,你等关上便是。切记!”

刘氏看完,连忙点头称是。拉着妻子进屋去了。刘妻问丈夫:“可写了什么?”刘氏回答:“真人说,夜里声响万不得窥视!若是他追那物而去,我等只当关上门继续睡觉罢了!”说罢立刻爬上床头躺下。刘妻哪里能信得了这道士。虽是一并躺下了,可不曾合眼。

不知过了多久,门厅传来声响。刘妻惊起,忙叫醒酣睡的丈夫:“你听!有动静!是那道人在翻找钱财吧?”刘氏一阵迷糊道:“快些睡吧!想必是真人在准备法器…”刘妻哪里睡得着,耳朵贴在墙上,听着门厅内的一举一动。却是有翻找之声,但也没有家具挪动的声响。更怪的是,竟然传来了水声。刘妻再也坐不住,就想起身出去,却被丈夫一把拉住。刘妻悄声到:“怎会有水声?莫非真是是那道人把河里的女尸引来了?!”刘氏也不明觉厉,只得摇摇头,紧紧拉着妻子不让她下床。

刘氏也睡意全无,妻子的话他将信将疑。可这水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真是那女鬼来了,何以没有打斗之声?莫非是那道人故意引来的女鬼?刘氏胡乱猜测着,这时,水声停了。整个屋里异常安静。刘氏和妻子不敢出声,坐在床上仔细聆听着。

突然,房后穿出一阵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听在耳里,却响在心中。

“嗒…嗒…嗒…嗒…嗒…”如此之慢,又是令人毛骨悚然!刘氏和妻子抱成一团,惊吓得蜷缩在床上。自打村里有了女鬼传说,这还是头一次碰上。不想尽是如此绝望!

那脚步不紧不慢,走到刘氏内屋的窗外,竟停了下来,隐约能看见一个女子的身影。刘氏早已不知所措,妻子也惊慌的抱着他。这时间,只听见门庭传出响动,像是有人从桌上拿起了什么钝器,紧接着一阵急促,刘氏夫妻回过神来,那女子已经消失在窗前。门厅也没了动静。

战战兢兢,刘氏下了床,难耐不住打开房门,妻子跟在身后。两人来到门厅,才被吓飞了六魂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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