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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梨劫

所谓红尘,不过是你爱她,他爱你,你们二人能在一起,相守。

所谓红尘劫,不过是你爱他,他爱你,你们二人不能在一起,相别。

月老有一玉觿,可织红尘,也可断红尘……

天上的梨院中,种着一树梨花。

这是辰绫的院子。

天上的婢女们平时无事便凑在一块谈笑,而大多数的话题,都是辰绫。

“喂,听说没有,前几日有个凡人沿着忘川水,越过千丈雪岭,到了天上,哭求着守门天将说要见辰绫神。”

“呵,难道凡人也仰慕辰绫的美色?”由于都是私下闲谈,也毫无忌讳,直呼名讳。

“这可不知道了。你们谁没事就去献下殷勤,顺便打探一下情报。”

筱梦此时正跪在地上,紫檀木所散发出的香味飘满了整个梨院。

她已经跪了一天了。

“你回凡间吧,我是不会给你的。”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求,天神成全。”筱梦哽咽着道了一句,随后僵硬地叩头。

“哼,你可知天神在天上是什么地位?你如此胡乱地称呼,不怕被粉身碎骨吗!”

筱梦浑身颤了颤,那声音冷淡却又有力,震慑人心。

“都说天上的神仙英明有善心,而你,让我改变了这个想法。”说着,筱梦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梨院的正殿。

忽然,筱梦的脚步定住了。术法让她动弹不得。

“呵,有趣的凡人。你求了一天了,难道就这么走了?就这么放弃了?我原本还有点心软,可现在……唉,功亏一篑。”

筱梦瞪了下忽然出现在眼前的辰绫。

“怎么,不服气?你一个凡人,能奈我何?”辰绫扬起了嘴角,很好看,但在筱梦却抑制不住地想要发火。

老娘走了十天十夜上来这九重天,求了你一天,你一句功亏一篑就把我给打发了,没良心!

“呵,想要拿到梨花瓣也可以,嫁给我。”

这时,辰绫挥挥衣袖,禁锢解除。

“什么!”筱梦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依旧很贱的帅神仙。

“嫁给我。”辰绫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眼睛里平淡如初。

“……”筱梦有些尴尬,随即道,:“你脑子坏了吧。”

辰绫抬起手,指了指身旁的梨花树。

筱梦深吸了口气,“好。”

要不是为了……我才不会让你占这便宜呢。

梨院的书房内,幽幽的烛光依旧,屋内坐了两个人。

“辰绫,你当真要取那个凡人为妻?”那人一身红衣,眉心一点红印。

“是。”辰绫头也不抬,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典籍。

“为何?”

辰绫这才撇了红衣男子一眼,“你是月老,我娶妻你应高兴多一对新人才是,为何如此别扭?”

“额……好奇而已。没想到这天上冰清玉洁的辰绫神也贪恋美色……”月老感叹了下,“冰清玉洁”四字说得格外有力,讽刺之意异常明显。

“月老,你那些旧账还需要我再翻出来道一道吗?”

月老的偷笑僵在脸上。

天上的月老最是花心,这是九重天上的人都知道的。

“好吧,你狠,我那月老树要浇水了。先回去了。”月老起身想要离开,却又回过头,严肃地问,“你究竟为何要取那凡人女子?”

“棋子而已。”辰绫端了杯茶,一饮而尽。

“棋子?”

“琪儿最近,胡闹得有些厉害。”辰绫答非所问,但月老却幡然醒悟。

“原来你娶那女子,是为了躲琪儿。这凡人女子在天上待不了多久就会被遣走,如此,你可以躲琪儿,也可以不怕那女子死缠烂打。呵,英明,英明。”

第二日,一场轰动了整个天界的大婚,浩浩荡荡地举行了。

辰绫的速度,有些惊人。

这场婚礼,并没有太多祝福。那不仅仅是因为吃醋的婢女们。更因为九重天上的人都知道公主琪儿与辰绫才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正当天上的仙君们搓着手等着喝喜酒的时候,却突然来了这一出。

辰绫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一台婚轿抬进梨院。

大婚过程很简单,那是因为辰绫不想太复杂。

辰绫就牵着筱梦的手,进入了新房。

掀开盖头,映入眼帘的是筱梦没好气的脸。

“什么眼神,好歹是我们大婚,开心一点啦。”

“……”筱梦翻了下白眼,才道,“我都跟你大婚了,现在可以把梨花瓣给我了吧。”

“哼,还没洞房呢。”辰绫极其不要脸地道。

“……”筱梦掀了掀衣袖。

“好吧,看你表现。”辰绫想了想又道,“现在给我宽衣。”

筱梦皱了皱眉头,憋屈地伸出手,解开了辰绫腹前的腰带。

大红的喜服上印着一对金色的鸳鸯,筱梦看着愣了愣神,想起了什么,却转瞬间忘了。

“你在想什么?”淡淡地声音传入耳内。

筱梦回了回神,并不回答,继续为辰绫宽衣。

辰绫看着眼前呆得有些可爱的凡人,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筱梦早晨起来,穿上一身蓝衣,上面映着一树梨花,栩栩如生,美丽异常。这是辰绫为她做的,不知是不是意外,非常合身。

她走出房间,看到辰绫正在为自己的梨树浇水。今天,辰绫神也着一袭蓝衣,筱梦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脸一黑……情侣服!

筱梦刚要回房换衣服,却突然被一股吸力抓去了辰绫的身边。辰绫右手一伸,已然抱住了筱梦。

筱梦愣了愣,她第一次这么近地观察辰绫的脸。

如戏本子里的美男。

她如此想着,却早已被身前的人看透,道:“我知道我倾国倾城,但,也不必脸红成这样。”

筱梦红着脸不说话,辰绫看她那憋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松开手,两人间终于有了些距离。

筱梦吁了口气,又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飘落在了她头上,于是摸索着拿了下来,是一瓣梨花,她大喜过望,自己一心所求的东西终于得到了。

可恍惚间,她愣了下。

自己为什么要求梨花?她竟记不起来这天上的原因。

梨花瓣却突然消散,消失在空中。

额头被人敲了敲,筱梦回过神。

“你怎么这么容易走神?”辰绫笑着看她,见筱梦半天不发话,便摇了摇头道,“走吧,今日是琪儿生辰,随我前去恭贺。”

琪儿是当今天君最宠爱的女儿,生的一副好皮囊,可为人大大咧咧,丝毫没有公主气质。九重天上谁人不知琪儿对辰绫的好感?可辰绫似乎有些不乐意,找了个凡人成亲。看似真心,可有些脑子的神仙都知道这凡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炮灰——毕竟是将婚礼举行在公主生日的前一天,既不是良辰吉日,又不妥的很。这样,足以让公主生气,以她的性情,恐怕不久就会对辰绫灰心了。

舞姬在殿上跳舞,是琪儿最喜欢的《丽人行》,听说来自凡间。

琪儿正咬着牙,盯着宴席中的一桌。

一男一女相拥而坐,捷身着蓝衣。男子正微笑着给女子夹菜。而女子却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宴会还在继续,而忽然,一巨响贯穿了整个大殿。

众人皆是一惊,忙站起来,瞪着眼仔细察看。音乐和舞蹈已然断了,此时紧张的气氛立刻渲染开来。

“术法消失了!”忽然有人惊叫一声,立即一片哗然。

“天劫!”辰绫沉声道了一句。

“天劫?”一旁的筱梦不明所以。

“天劫就是……”辰绫刚想要解释,却忽然被筱梦推开。

同一刻,一道惊雷打在筱梦的身上。

“啊!”筱梦痛叫一声,随后倒在地上。

辰绫瞪大眼,一个箭步冲到筱梦身边,将她抱起,随后消失。

梨院里,辰绫疯了一般冲到自己的卧房,将筱梦置在卧榻上。

他手凭空一挥,随即一大箱子的丹药出现在卧榻旁,辰绫疯狂地在中寻找。

不是不是全不是!他找了半天也未找到对症的药。他自己也没有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惊慌过。

终于找到了药,辰绫抖着手给筱梦服下。他长出了一口气。

看着筱梦紧皱的眉头,他不禁用手将它捋平。刚想唤她一声,却不知她姓甚名谁。

他不禁苦笑了一下,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就这么匆忙地与她大婚,害她白白替自己受了这天劫,独自承受痛楚。

筱梦在恍惚间做了个梦。

那是她几年前的模样,她碰到了一个男孩,叫霖。

筱梦与霖相爱了。

有一日,他们一起去悬崖边采草药。本来轻车熟路,可意外发生了。关键时刻霖将筱梦推开,自己却掉下悬崖。

后来,人们在悬崖下的一片树林里发现了霖的尸体。

后来,筱梦抱着霖的尸体痛苦,说是要去求天上的神仙,求他们救回霖的命。

再后来,梦醒了。

她不想再让自己所爱的人在她面前走向死亡……

她殊不知,这痛苦的梦,也是曾经。

忘川之水,可以通天。凡饮忘川水者,可忘却最痛苦之事。

筱梦正躺在梨院的前院里,无比惬意。旁边的梨树正飘落着梨花。她发现这些梨花瓣只要一接触就会消散。

她忽然觉得……就这样生活挺好。

这时,辰绫跌进院子,伤痕累累,左手中的剑还在滴血。

“辰绫,你怎么了?”筱梦忙一瘸一拐地去扶辰绫,前几天的伤痛还未愈,这相公又受伤了。看来最近他们一家有血腥之灾啊。

辰绫沉默了片刻,将右手上的东西递给她。

那东西极其似短刀,却无刀刃和刀柄,上头雕刻着一对鸳鸯,是玉质的。

“这是……”

“玉觿。”辰绫顿了顿,又道,“若有一日,你不爱我,就在脚踝上轻轻一划。”说完,他就跌跌撞撞地跑进卧房,一个术法飘出来,将门封禁上。

这时,一个红衣男子走进梨院,一脸的凝重。

他看到在地上发愣的筱梦,叹了口气,又意味深长地暼了眼她手中的玉觿。

“你就是辰绫之妻?”月老淡淡地说。

“是。”筱梦盯着月老,满脸疑惑和担心。

“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我就是专程来告诉你的,顺便看看辰绫,毕竟月老树上的封印威力极强。”

“月老树?你是月老?”

“是。”

“那……”

“别急,听我说。”

辰绫又一次地摔在地上,手里的玉觿不受控制地甩出去。月老树上的封印却越来越强盛。

“唉……辰绫,你放弃吧。神仙不得与凡人通婚!那天劫就是个警示!你想要违背天命?到时候术法被封印,你觉得你还能护住她吗?”月老在一旁皱眉道,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兄弟死在自己的月老树下。

“你有这闲工夫挖苦我,倒不如帮我解开这封印!”

“这是上古天神设下的封印,谁也无法解开。”月老一脸无奈。

辰绫不说话,只是用术法飞到树上,试着用玉觿将辰绫与筱梦的红尘线连上。可两条红线还未接触,辰绫便被术法震得摔倒在地上,两条线又恢复原来的模样。

辰绫,难道单纯的做戏已经让你动了心?

这么想着,月老就走开了,他不想再看辰绫因这些徒劳之举而受伤。

忽然,月老树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月老猛然回头。

看到的,是一个执剑的男子,微微地笑了。

筱梦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不禁一顿臭骂。

“这傻瓜不会认为我喜欢他吧!我讨厌他还……”后面一句她忽然说不出来了。

“哼,果然是动心了。”月老在一旁说。

这凡人有意思,得好好查一查。

次日,月老慢悠悠地走进梨院,院子里无人,筱梦去桃园吃桃子去了。

月老也无所谓,直接走进卧房,看到了打坐的辰绫。

“你来干嘛?”辰绫冷冷的声音传入耳朵,让月老很不舒服。

“怎么,一夜之间不认我这兄弟了?”

“干嘛?”辰绫有重复了一遍。

“看看你的强势。这个理由够充分吗?”

“哼,你会这么好心吗?”

“好吧,筱梦,你知道她是为什么来天上吗?”

辰绫自然知道月老所说的筱梦指的是自家娘子,有了些兴趣,睁开眼,问,“为何?”

“她是为他死去的情人求一瓣梨花,好让他活过来。”

辰绫全身震了震。

“她沿着忘川上来,忘了最令自己痛苦的人,最令自己痛苦的事。忘了自己来天庭的原因,却记得自己来天庭的目的,于是缠上了你。”

辰绫沉下了脸,道:“继续说。”

“她对你没有感情,只是想要一瓣梨花,然后刻上字,随后回到凡间过自己安稳平凡的日子。你原本是要利用她,却先爱上了她。辰绫,你动情对谁不好,偏要对一个不可能的凡人。”

辰绫沉默了许久不说话,两人顿时陷入僵局。

忽然金光一现,二人同时一惊。

冥族叛乱,发起战争!

二人同时一个术法,下一刻出现在了雪岭。

寒风凛冽,由雪岭沿着忘川往下看,黑压压的一大片!

天兵天将集结,号角吹起,两军交战!

“冥族这次是有备而来,我们获胜的可能性不大。”月老沉着脸,严肃地说。

“那也要拼!”辰绫沉声道,随后握着一柄长剑,冲入混战中。

交战了两天,冥族不痛不痒,而天庭的人伤亡惨重。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月老紧皱眉头,和天庭各长老商议着。

“要不……议和?”

“不可能。冥族早就想要灭掉我们天庭,独占天下,这么好的机会,他们又怎么可能会议和?”

“这……”

众人一片哗然。

“我有办法!”辰绫忽然说了一声。

大家静了下来。

“我有办法,大家不用急。明日日出,我必定大败冥族!”

月老一怔,忙叫道:“不可!”

“我心意已决,便如此。各位,必定要承担明日日出!”

众人犹豫了下,便道:“好。”随即分散开来。

战争还在继续,而月老却将辰绫拉到一旁,怒道:“你疯了吗!以血生养梨树,以此达到大面积的杀伤,你可知代价?”

“不过只是一死。这可以换来天庭众多人的平安,少我一个又怎样?”

“那你夫人呢?”

辰绫愣了下,随即道:“明日,我会留下东西给你,请你转交与她。”

天庭里一片混乱各个婢女跑的跑,哭的哭,弄得筱梦有些惊慌。她忙回梨院找自家夫君,却发现夫君早已不在,最后在一个婢女的口中得知,冥族与天庭开战了。

她躲在房间里,心里波澜起伏,一直在想夫君何时能回来,天庭何时能获胜。

盼着盼着,第二日,她盼来了月老。

“辰绫呢?”筱梦一下子拉住月老,急忙问。

“他……”月老欲言又止。

筱梦看月老的神情有些不对,立刻跌坐在地上,“辰绫会回来的对不对?”

“他,让我给你带一样东西。”

“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带?”筱梦一下子哭出来。

月老叹了口气,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几根,弯下腰将一瓣梨花放在筱梦身前,然后道:“他是神,你是人,终归不能在一起,千万不要想着写什么让他复活的愿望。”

他走了,却又在门口处定了定脚步,说:“你可知梨花瓣怎么才可以真正得来?”

筱梦早已呆住,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用血来换。”

月老走了,只剩下筱梦一人在空荡荡的梨院。

梨树依旧,故人已去。

筱梦蜷缩在地上痛哭起来。

半晌,她拿出辰绫给她的玉觿,在那一瓣梨花上刻着字。

——“夫君回来”。

“笨蛋,我又怎么会割断我们间的红尘线。”边说,那一瓣梨花化为了粉末,消散在空中。

筱梦怔了怔,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她失神地从天庭走到了雪岭,看着那滔滔的忘川水,大雪纷纷,战争的痕迹早已被掩盖。

“能够忘掉最痛苦的事么……”

她纵身一跃,跳进忘川。

一觿,断红尘。

一川,忘红尘。

人间有这样的传言。

天上有一梨树,在梨花上刻自己的心愿,便可达成。

但总需要一些代价,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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