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八,本名张三,祖籍南京,据说战乱年代张八他姥爷张大,顺手从人家家中偷了年仅四岁的张八他母亲,做女儿。
后来,张八的母亲张二,喜欢上个男人,想同人家走,张八她姥爷张大就管张二和那个男人要了张八来,做后嗣。
话说,张八十七岁那年就死了姥爷张大,然后离了和姥爷一起待的江浙一带,去到不知哪的地方去了。张八他姥爷张大在我们这,那是赫赫有名的,是个厉害的道士。哪户人家家里有个什么作法,只要张大在,没人敢越过张大接活儿,那是对天师的不敬。
我小时候也见过张大,那是我七八岁,被鬼魇住了,连续不断发高烧,见的。我今年二十四了,时间到底也是长了,我记不太得了。但我清楚的记得那是个面白无须的老爷爷,老爷爷皮子紧实不似寻常老人那般满是褶子。但是却也难以让人觉得他年轻,张大天师的年龄是怎么也藏不住,那就好像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岁月的味道。
我是不大信鬼怪一类的,但对于张大,我却是怎么也生不起怀疑。我至今都挂着张大当年给我压贵的兽牙。他和我父母说过,我命里大富大贵,是贵命,一般的人家,一般的地方压不住,贵命通鬼命,是会死人,幸而我是内里贵,不祸及家人,但是我怕是长不到成年了。
然后,张大天师问过我父母,要命,还是要富贵,我父母只我一个独生崽崽,还是老来得子,自然舍不得我,便求着张大给我把贵命给去了。张大说,贵命可压不可去,当下里,摘了挂在他自个脖子上的兽牙给我带上。
张大天师,那时告诉我,这个以后不得摘下。我总觉得张大会蛊惑人心,我至今都记着这一句,这十多年来,也一直记得,深深的记得。
张三长得同张大很像,一样是个瘦高的人,只是比起张大的沉默,多了几分活气。
所有我老不爱信山下村里人讲的,张三他母亲张二是张大偷来的。张大天师这人,怎么叫人信他会偷人孩子。
往日里,村人也极少接触天师,对于天师,村人们大概也是畏惧大于尊敬。我不怕天师,对天师倒有几分依赖,因着我是天师保下的孩子,父母也乐的我同天师亲近,我小时候总往山上道观跑。但天师见的极少,大都是同张八玩的,张三面目白净,是个远比寻常孩子安稳的大人模样。与其说玩,倒不如说,我可劲的闹腾,他拿着本泛黄的书看。
张三看的书极多,但本本泛黄,且都没有名字,听说那是张大天师的收藏。张三未曾给我看,我也从未想过要看,印象中的我可不是个没有好奇心的乖宝宝,想来也许那时的我,便有着趋吉避凶的本能了。
后来我到县里念书没多久,然后就听说张大天师死了。连张大天师的尸体都未曾收殓,张三就走了,还去改了名,改成了张八,就远走他乡了。还是我父母给天师收的尸,把我喊回去,给天师摔得盆,捧得灰,因为我们家是同天师走得最近的。
天师的葬礼,村人们就没有不到的,除了叹着少了个有真本事的天师,就是骂张八的。
再后来,道观被上面下来的领导批拆,我父母老实了一辈子,但也领着一帮子人闹了好大一通。
道观最后还是没保住,只留下了天师住的那间屋子,我作为给天师捧灰的人,就有了给天师故居打扫的权利。
天师死了,可他的故居还在,村里偶尔有个大事小事,也会有人来拜拜。他们从不靠近,连我父母也是,张大天师那就是个被神话了一般的人。我没那么怕天师,天师的故居里来去自如,天师的房间其实很空,就只一张床,一个蒲团,一个空了的书架,虽然我没看到,但我知道那满满的一架书都是被张八带走了。
我不觉得张八走,是村人们讲的忘恩负义的原因,张八和张大之间的相处我见过,虽不亲昵但也是很自然很和谐的。
我在外读了大学,但我没在外找工作,陪了年迈的父母的最后时光后。我在天师的故居住了下来,我穿上了道士服,独自一人出了家,一直到现在。
就在上星期,我见到了个人,和张八长得一样,但是我不觉得他是张八,这个人显得太过苍老了,浑身像是缠着阴气,我倒是不害怕就是觉得他太苍白了。
我在天师故居外的槐树下坐着,他见了我,不惊讶也不好奇,自顾自走进了张大天师的故居。我没有拦他,也没有和他说话,他出来的很快,几乎是进去就出来一样,在我边上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匆匆走了。
后来,我在房间的书架上见到了一本书,泛黄的一本书。是那个和张八长得一样的人放的,我觉得我应该去翻看一下,可是出奇的,我并没有去动的欲望,甚至没有多看几眼。
这一切都显得很怪异。
昨天,我又同往常一样,坐在槐树下蒲团上。那天来的的那人又来了,还是和上星期一样,行迹匆匆。他出门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站住了,他的牙咬的很紧,我看着他我知道,他是想和我说什么的,我等着他说话。
可是并没有,他什么都没说,还是走了。
和上星期一样的,书架上又多了一本书,但我依旧没有去动书架上的书,我的好奇心和行动力好像都被一种诡异的力量封住了一样。
今天,下雨了,细细绵绵的中雨,我盘坐在蒲团上发呆。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出家做了道士,我不研读经典,不学道义,也不下山给人作法。就只是为了做道士而做了道士一样,这不太好玩。这样的日子虽不讨厌,但我也不多喜欢。
踏着雨声,那个人又来了,哒哒的脚步,渐渐走近。我以为,他大抵该是下个星期再来,没想到,他现在就来了。
他带着斗笠,披着蓑衣,现在很少人用这个了。
他手上没有书空着来的,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雨还在下,他不开口不进来,就那么站着。
我想开口和他讲句话,却诡异的张不开嘴,整了一下身上的道士服,站起来,我往门口去。他猛的退开了,我有些促防不及,还是折了回来。
他又走了,走得比之前还要狼狈,甚至见出了踉跄的感觉。我觉得我该叫住他,事情已经整个不大对头了,可是我依旧没有。
我觉得有些慌了,这事情不管有没有不对,我慌了这件事本身就很诡异,我父母去世后,我就再也没有了人类的感情。而现在,我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