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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春江舫(3)

凤桐站起身走向墙角。

他曲起手指,沿着墙的内侧往下敲,虽然声音不大却很有节律,间隔有长有短,力度轻重不一。做完这一切后,他又回到了木塌上,冲晏扬微微一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晏扬看得一脸茫然,不过他没有直接发问,回了个单纯的笑容。两人脸上挂着截然不同的笑意,都没有开口,一时房间内安静得让人有些尴尬。

凤桐以两只手指轻扣着桌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晏扬不动声色的默数这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当他数到第二十下的时候,耳朵竖了起来,门外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显是踩在木制的楼梯上发出的,那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快,最后甚至压过了凤桐扣击桌案的声音。

这时“唰”的一声,房门被拉开了,冲进来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女,一只手还搭着墙“呼呼”的喘着气。

凤桐满意的一笑,站起身来道:“鲤儿,你的速度可是越来越快啦。”

晏扬始料未及,倒不是因为少女娇小的身形和稚气的脸庞,而是她的头发上正趴着一坨毛茸茸的生物,那白色的毛发,红色的眼睛,俨然是一只兔子。

大概是刚才冲得比较急,那兔子也差点被甩下来,这会正扒着她的发丝往上爬。晏扬用手一指头上,有些不忍道:“不疼吗?”

“哈?”鲤儿怔住,随即“嘻嘻”一笑:“团子很乖的。”

她转向凤桐,语气中有些不满:“看起来这边也没什么事呀,你打‘十万火急’的信号做什么?”

凤桐“嘿嘿”一声,掏出一串糖葫芦,向前一递:“我给你买了糖葫芦。”

鲤儿毫不客气的接过来,坐下舔了一口,露出一副满意的表情:“谢谢掌柜好哥哥。”

看着她心满意足的表情,凤桐把剩下的三串糖葫芦都拿了出来,摆在桌案上:“都是你的!”

鲤儿看了眼桌上的糖葫芦,有些坐不住了,上下仔细打量了凤桐一圈,有些不确定的问道:“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

凤桐像极了一只狐狸,嘴角浮现似有似无的笑意,不急不忙的说:“只是一件小事,你先吃完了我再说。”

鲤儿顿时哭丧了脸:“上回为了帮你抓采花贼,害得我差点失了身,那次你也说是小事。”

凤桐没料到她会提起这茬,颇有些尴尬的道:“上次是个意外,我哪知道那个变态,就喜欢你这种没开过苞的雏儿,甚至冒着被重判的风险也要……算是我失察,失察。”

他补充道:“但这次真的是小事,只需要你本色出演。”

鲤儿放下了糖葫芦:“你还是先说了吧……”

凤桐只好把春江舫的事说了一遍,略去了关键的细节,但不妨碍鲤儿理解他的目的。后者瞪大了眼睛,恍然大悟道:“所以你是想借用兴潮楼掌柜的身份,进入春江舫?”

凤桐摆了摆手,将晏扬向身前一推,道:“不是我,是他。”

这下晏扬也吃了一惊:“怎么是我?”

“很简单,虽然极少有人知道我是兴潮楼的掌柜,却有大半个杭州城的人都知道,我是安民司的宣检,以这样的身份上船,怎么看都太张扬了些。”

“而我初到杭州,并不引人注意,有鲤儿姑娘陪同前往,更可以坐实掌柜的身份。只是……”

晏扬似乎仍有疑虑,凤桐却适时的接过话头,狡黠的笑道:“只是,晏大人的这身装束,似乎太过显眼了……”

第二天午后,晏扬和鲤儿来到钱塘江码头的八号船坞。

春江舫数日来就停在这里,或许是因为早已声名在外,从远处看来,这座楼船反而不引人注目,只等外人越走越近,才越为它巍如山岳的身量感到震惊。

这座船的主体高阔,头尖尾宽,上平如衡,下狭如刃。晏扬抬头看去,心下已有了估量,从船头走到船尾大约有上百步,左右相隔也有数十步,其间依次立着六道桅杆,有两面主帆,四面辅帆,还有六面机动帆,除去底部吃水的高度不算,船体已有四层楼来高。

他出身海政司,见过形式各异的船只,达到这样体量的也有,却无一不是镇卫海疆的国之重器。他目光下移,注意到船坞的水室充盈,水线与江面基本平行,这说明船的维修工作已基本完成。

春江舫与船坞之间仅以一道浮桥相连,桥的末端站着两名侍者,穿着鲜红色的丝袍,脸上都带着一张薄陶彩绘的狐面,不过一者欢乐,一者悲伤,两相对照,给人一种难以分说的神秘感。

鲤儿上前去递了拜贴,不多时便有一位女子走下船,隔着数步便开口:“欢迎,欢迎。杭州第一楼的主事大驾光临,真是让小舟蓬荜生辉。”

她手中拿着一块玉板,衣着素雅却难掩风姿,只是这一开口,晏扬已判断出她的年纪在四十岁往上。

“兴潮楼虽为财神商会名下,主事阁下却始终难得一见,绯姬原以为,能坐拥这偌大一份产业的,必定是四海巨贾之一,却未料到是一位丰神俊朗的公子。”

此时的晏扬,身上换了一件青丝广袖的随云袍,放下了束发,改用一块青玉挽出秀丽的发髻,远远看上去,真有几分兰芝玉树的感觉。

他歉然一笑道:“都是得蔽于祖上的余荫,说来惭愧。”

鲤儿有些不满道:“掌柜哥哥虽然年轻,却是深得黄老板信任的人。”

绯姬斜过目光看了她一眼,道:“鲤二掌柜不要误会,既然收下了拜贴,两位便是春江舫的客人,请随我来吧。”

两人随她上了甲板,晏扬闻到了一股桐油的味道。木料经过桐油浸泡后,会变得十分坚韧,刀劈斧砍都难以留下痕迹,更遑论飞石流矢,只是惧怕明火,因此这种方法多用于海舟,却少见于画舫。

客舱在船的中后部,从外面看起来有三层,但当晏扬两人进入后才发现,这里的甲板比想象的要低,下方留出巨大的空间,左右排布着十余间客房,中间是一个平台,上面横竖整齐的放着九张桌子。

“高丽棋宗自北而来,挑战四明书院的主人,最终一战将在半个时辰后开始,届时他们会手谈九局,如果两位对棋道有兴趣的话,大可借这个机会观摩学习。”

绯姬引着他们一边往上走,一边解释道:“船上其他的活动,则要等到入夜后才会开始——两位的客房已经到了,接下来的时间请随意。”

她礼貌性的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直到房门“嘎吱”一声合上,鲤儿才一吐舌头:“这待客之道,比起咱兴潮楼来,可是差得远哩。”

她左顾右盼,有些失望:“这就是青楼?除了房间小一点,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晏扬不禁莞尔:“只怕这不止是一座青楼,还是一座赌场。”

看到鲤儿疑惑的表情,他解释道:“国手对弈极少会选在船上,但那几张棋桌,不知你注意到了没,或多或少都有磨损的痕迹。棋道重在心境平和,举重若轻,没有经历数千场的弈棋,断不会被划损成那个样子……那分明就是赌桌。”

他微微一笑:“虽说嫖赌不分家,不过白天里,赌场都能变成弈局,入夜后又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呢?”

说到这,他想起一件事来:“凤大人一大早就前往安民司查阅卷宗,说晚些与我们会合,却不知要怎么上船?”

鲤儿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掌柜哥哥的鬼点子多着呢,说不定呀,他这会已经在船上了。”

八号船坞之外。

凤桐穿着一袭便装,站在堤岸边的一株柳树下,目光透过错落的枝条看向春江舫。

“这两名侍者站了那么久,动也不动一下,表情都看不到,难不成真是木头人?”他诡黠的一笑:“既然如此,就试他一试!”

动念间,他伸手往身侧的柳条上一拂,拂落一枝柳叶,随即眼神一凛,手肘一弯,使出一记“摘叶飞花”,柔软的柳叶经他劲力催发,霎时化作锐锋,向着浮桥边的两人破空而去。

他们之间相隔超过两百步,以凤桐的功力,在这样的距离下,也无法把柳叶变成透骨的尖锥,在人身上凿出个血窟窿,充其量只是割裂衣角,划破皮肤罢了。

即便如此,对这两名侍者来说,也算是相当狼狈的下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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