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
“局座,上海站来电”军统局秘书主任毛人凤手里拿着一封文件,走进局长办公室。
“念。”坐在办公桌后的是个梳着大背头,两道卧蚕眉的中年将军,他身穿一套笔挺的将呢子军服,军服笔挺,没有一丝皱褶,看上去并不魁梧有力,甚至说还应该说有点书生的儒雅,但如果你注视他那对经常发出寒光的眼睛,就让人有点不寒而栗了。这个人正是军统近万精锐的大老板,抗战全面爆发以后,为了实现“抗战建国”之宗旨及实现“现代的社会,现代的国家,如果不能发挥情报组织的力量,绝对不能生存”的总裁旨意,军统局迅速膨胀,而戴笠在党内也是随之日渐权重。
“本月二十日,中储行上海分行设立,是否启动锄奸计划,请指示!”毛人凤立刻立正站好,恭恭敬敬的把手里的电报念了一遍,虽然他颇得老板赏识,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这个老板的脾性,不敢在任何细节上让老板觉得不快。
“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啊,三七年的时候,全国法币发行总额还不超过14亿余元,现在已经上千亿了,那时候一百法币能买二头牛,估计现在连一头猪的买不到,今天孔院长又去找总裁了,要中央行再发行一千亿,这样下去估计明年连一根火腿都买不上。”戴笠叹了一口气说,把手里批阅的文件放在办公桌上,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下腰。
“是啊,抗战打了五年了,一个淞沪战役,十几个德械师就这么完了,到现在地方越打越少,练兵筹饷,武器弹药,哪个不要用钱,国库里基本上都是空的,宋行长除了能多印印钞票还有什么办法呢?”毛人凤附和道。
“饮鸩止渴啊,所以,中储券的发行一定要不惜以代价进行阻击,如果上海完了,那江南也就完了。”戴笠绝决的说,眼里爆发出一道凶狠的光。
毛人凤本能的退了一步,身子躬的更低了一点说,“局座说的是,我们已经做了工作,四大行已经都迁入法租界,所有关系的商家都打了招呼,所以这次中储行上海分行开幕连堆花的人都很少,。。。”一般新银行开张,老银行捧场,以现金存入,叫「同业堆花」,这个钱按照规矩要存三个月,如果新银行后台硬,面子足,一般少的也能堆个十万、八万银元,多的四、五十万也不希奇,基本上就可以维持刚开始的运作了,否则银行有贷无存,要不了多久就会倒闭。因为现在除了租界几乎大半个上海都是日本人的天下,而周佛海的中储行是南京汪精卫直接指定的中央银行,背后站着日本人,所以四大行能做到这点已经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了。
“总裁口谕,立刻对中储行执行锄奸行动。”戴笠摆摆手,打断了毛人凤的解释“国家危亡之际,乱世当用重典。立刻电告上海站,所有中储行上海分行的人都在锄奸名单之列,不用再另行请示了,让他们手脚干净点,别留下什么尾巴。”
“但是,这些人都是银行的普通职员,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劣迹,动静太大的话,对我们的风评不太好吧,而且万一南京方面反击。。。”
“那就要看谁的杀人手段高超了,谁杀人的手段高绝,谁就是好同志。“戴笠阴阴的说道。“我们要杀一儆百,我倒要看看谁以后还敢跟着日伪那帮叛国贼干。”
“娘个冬采!”百乐门的走进办公室,把手里的一叠舞票哔叽一声摔到了大班台上,一屁股便坐下,狠狠的啐了一口.好个不识相的赤佬!左一个仙乐门,右一个新仙林.说起来不好听,百乐门里哪间厕所只怕比新仙林的舞池还宽敞些呢,季翔卿那付嘴脸在百乐门掏粪坑未必有他的份.真正霉头触足,还要受这种烂污瘪三一顿乌气。他也就是一个小小的发行主任,现在仗着日本人的势力,耀武扬威,什么东西。
童经理在风月场中打了十几年的滚,在青帮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按辈分就是张啸天也是客客气气,他追随盛七小姐的时候,就是棉纱大王潘老头儿潘金荣来也要喊声童先生,转台也是要多买舞票,这是舞厅的规矩,除大牌红舞女外,普通舞女不拿固定薪水,全赖舞票收入。舞票须与舞场老板拆账,红舞女可得七八成,一般舞女仅得四五成。作为百乐门的管理当然他也可以从中获得不菲的收入,现在有人坏规矩,以后别人有样学样,那场子还怎么开下去,实际上可能他最生气的恰恰是这点。
刚刚一名侍者来报告说是有一个客人不按规矩转台,又没有买多余的舞票,但就是霸着红舞星小筱红不撒手,他一听这还了得,带着几个看场的他从楼上冲了下去。
金石是不认识季翔卿的,这也是他迟迟没有计划好的主要原因,心里一直在咒骂系统没人性,你出任务给一个现代人,怎么也要给个提示照片什么的,这时候有没有千度,谷狗,給个名字职务,我哪里去找啊,当然,他本来计划是明天找个由头混入中储行,看看能不能认认人。正当他一边在小金池边的沙发上琢磨下一步的计划时,突然间旁边有人吵起来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一个穿灰色西服其貌不扬的人说道,露出一嘴的黄牙,
“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这里真的不收这种钞票的,我们现在连法币都不收。”一个领班怯生生的说,“我们现在只收银元的”
“瞎三话四,晓得这是什么钞票哇,这是中储券,这是南京周部长的签名,你不收准备去七十六号去吃官司啊?”灰西服嗓门很高,好像唯恐别人听不见似的。
领班被吓的面无人色,但又不敢做主,一张舞票一个银元,她跑单就要从工资里扣,而且这个西装男扣着小筱红不撒手,小筱红是红舞星,转台费是三张舞票,她已经收了大华沙厂陈老板的了,如果小筱红不过去,一方面陈老板的面子下不来,一方面她还要赔偿舞厅的损失。但眼前这个人好像很有来头,所以就僵持在这里。旁边一名侍者很有眼力价,立刻就跑上楼去找舞厅经理报告情况去了。
“是哪个瘪三这么不晓事体,头昏特了吧,晓得这是什么地方咓?”
“鄙人中储行上海分行季翔卿。”灰西服一脸的傲气,“我不晓得你这里是什么地方,仙乐都怎么样,新仙林怎么样,老子一样不是平趟。”灰西服一手搂着身边的舞女,一手解开了西服纽扣,童经理看见灰西服里面别着枪套,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诶哟,这不是季经理吗?我表姨夫上次还提起您呢。”这时旁边一个年轻人突然站起来一下子就给双方打了圆场,那个年轻人正是金石。
“三杯冰镇白兰地!”金石向侍者挥了一下手。
顺手塞给那个舞厅童经理一叠舞票,都是刚才他进来的时候买的,反正也没用,现在正是做人情的时候。
“公子,令姨夫是。。。”实际上季翔卿也是外强中干,他也是刚刚从南京调到上海,实际上对这些娱乐场也不是很熟,他是色中饿鬼,最喜欢玩女人,所以这几天刚刚忙完行里的事情,就想跑出来开洋荤,本来他是约了一个本地的同事一起来的,可是那个同事突然有事,他就自己来了,他本来收入也不高,从南京过来也没带什么硬货,本以为到上海搞了中储行行销主任这个肥缺,就此飞黄腾达财源滚滚了,结果不但上海钱业公会不买账,那些大公司也没什么好脸,也就是仗着七十六号给的绿皮PASS欺负欺负小商小户,仙乐宫只收银元,一下子就让他干在那里了,刚才他看见小筱红妖妖娆娆的便走到了自己这边,就上去搭讪,结果两人一拍即合还一起跳了场舞,这女人穿了一件石榴红的透空纱旗袍,两筒雪白滚圆的膀子连肩带臂肉颤颤的便露在外面,那一身的风情,别说男人见了要起火,就是女人也得动三分心呢。他正失魂落魄想着怎么把这个女人搞到手,结果被那个不开眼的索要舞票,心头无名火起,又怕被小筱红看不起,所以才耍大爷脾气,实际上他也不知道仙乐宫的后台有多硬,现在看见有人帮忙买单,而且对方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公子的样子,于是就坡下驴马上和金石乐乎起来了。
“在下金石,表姨夫是钱大櫆。”金石张口就来,因为他知道季翔卿肯定和贵为中储行副总裁的钱大櫆不熟,再说就是熟悉也没办法判断自己到底和钱大櫆是什么关系,看他的腻着那个舞女的样子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反正自己想办法跟他混熟,然后找个机会让他去自己的酒店或者。。。
“机会难得,没想到自己瞎猫碰到死耗子,今天误打误撞就碰上了任务人物,最好今天就把他解决掉,免得夜长了梦多。”想到这里,金石就拿出现实中招待客户的本事,和季翔卿推杯换盏起来。
“没听说钱总有这么一个外甥啊,”季翔卿刚开始也有点糊涂,不过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所谓不打笑脸人,这个年轻人一口的京城官话,而且生得英俊文雅,风流倜傥,一身宝蓝色的西服,料子非呢非毛,根本就没见过,看着根本就不像是国产货,可不是他没见过,那是二十一世纪的产品,现代的工艺随随便便就差了那个时代一条街去了,那时候哪有现代这种成衣模板啊!
“对方上来就给自己解了,又出手豪阔,万一就此搭上了钱总的线,那自己不就发达了吗,要知道钱大櫆可是兼着上海分行经理的呀”想到这里,季翔卿精神一振,对金石也是分外的巴结,色心到反而倒是收了起来,反正女人嘛还不是有的是。
“呦,这位公子,您也是第一次来我们百乐门吧,以前开没见过啊!”小筱红见季翔卿有点走神,可能觉出自己并没有在对方心思中占上位置,不免有点戚戚然的酸味,“我敬您一杯,”说着举起自己那杯冰镇白兰地朝金石一晃,先喝了一大口,忽然觉得那酒十分有力,禁不住皱了皱眉头。“怎么?不喜欢白兰地?”金石见状假装关心地问,一招手那侍应生又走了过来:“这位小姐想喝点别的东西。”
“不,不要,就是这个好了!”小筱红发觉周围闹哄哄的人群中有不少人在看着自己,她不想再节外生枝,虽然她看出来那个年轻人好像无所谓钱,好像为了季翔卿情愿为她叫一切酒。
季翔卿待得是一个大休息幕间,到下一场舞曲开始将还有十分钟,他看金石身边也没有舞女陪着,觉得有点奇怪,金石连忙解释,“小侄刚到沪上,本来是约了英国洋行老板有一场生意要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过来,正准备回去,也是巧了,碰见季经理,季经理是开银行的,消息一定灵通,都说日本军票最近要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季翔卿听到他问出这个话来,脸色即是一变,心想“来了,这小子果然是有事,我说他怎么跟我拉关系。看来这小子上面一定有人。”
于是就压低了声问他“您问这个干嘛!您手中还存着不少军票吗?”
因为中储行成立之前,在华中一带的侵华日军,主要是使用军用票。伪中央储备银行成立后,日本侵略军就把这笔巨额战费转嫁于中储券。这次日本设在上海的横滨正金银行与伪中央储备银行签订了一项“军用票及中储券之互相存款“契约。按照这一契约规定,正金银行需用“中储券“时,只要在自己帐册上空收一笔军用票,作为储备银行的存款,而储备银行就要按18对100的比例折合成“中储券“,作为正金银行的存款。但是,正金银行可以连续不断地向储备银行支用这些“中储券存款“,而储备银行却不能向正金银行支用这些“军用票存款“,只能充作“中储券“的发行准备金。所以,军票将来一定会大跌,这个消息自己也是刚刚才知道,怎么这个小子就已经提前听说了呢?
金石故意一般正经地说:“你还不知道,虽然家父在北平也是薄有资产,但一来家族里人多,而来我也不太想老是靠家父的蒙荫,总要积蓄几个,虽说现在时局不紧,等哪天一下子紧起来,手里有钱心中不慌呀。”说罢,将一个无奈的苦笑送给对方,季翔卿听了,回头用眼扫了一下周围,发现没有人注意自己,即伸过头凑到金石耳畔极小声地说了几个字。“这是真的,如果你手里有货,尽快出掉。”
“季经理有路子吗?”金石趁热打铁。
季翔卿犹豫了一下问,“你有多少?”他还真有路子。
金石伸出一只巴掌前后翻了翻,季翔卿吃惊的说:“这么多?”
“华北不比华中,军票泛滥。”金石也不说破,故作高深的说,实际上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袖里乾坤是多少,“事成之后,咱们七三分账,另外表姨夫那里我也会有所表示,到时候就算是咱们一起送的好啦。我酒店就在旁边,您看天也这么晚了,我再开间房,干脆您就在我下榻的酒店住一晚,明天早上带着货一起去,能尽快出掉,就能多赚不少。”
季翔卿大喜,连连点头说:“这实在是太多了,公子厚爱,您表姨夫那份就从我的账上出好了。”
金石也不矫情,心想不管怎么着,今天我就把你解决掉,然后我就和这个世界拜拜了。
这时舞曲响起,男男女女相拥着向舞池中的走去,金石看小筱红在旁边期期艾艾还不肯走,又看季翔卿也是有点难以割舍的样子,生怕夜长梦多,就伸手到提包里,实际上是用兑换系统又兑换了一百银元,然后打开提包拿出五十银元对领班说,“买舞票,季先生点这位小姐出台。”然后转脸笑着对小筱红手里说:“小姐,你能出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