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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当秦边遇上万桦

不知道你有没看过一部电影叫《心慌方》,很省钱的一部片子,但却搞得很有意思和深度,这部片子后来又拍了续集,但都不如第一部来得深入人心。头一部的导演叫文森佐纳塔利,对于他的简介里,除了说他想象力丰富,喜欢冷色调之外,还附带着一句,他严重缺乏幽默感。其实看《心》,还有他别的片子,比如《一无所有》《刀走偏锋》《人兽杂交》之类的,也不觉得他太没幽默感,可能只是有意识的忽略吧。

不过话说回来,具备好的幽默感的人,真是寥寥无几,还是拿电影导演举例吧,像杜琪峰王家卫吴宇森这种老伙计,都算是极度缺乏幽默感的主儿,所以或闷骚压抑,或冲动爆发,而没有一种淡定的幽默感,不管温度是冷是热。至于徐克,他虽然一直挤眉弄眼,腾转挪移,但这种类似于戏剧舞台上的丑角套路,或是老外那种恶作剧搞笑,离幽默的距离,要比想象中大许多。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你这么有底气,敢批评以上列位的幽默感,难不成你的幽默感比他们强大,比他们成熟?

如果你这么问,我确实想给出肯定的回答。但问题是,要怎么证明呢?

这种才艺可不像是唱歌跳舞耍大刀,只要手里有家伙什,马上能亮出来,这也不像是写小说磨剧本凑歌词,拿张白纸铅笔,就能马上自我证明。

可能你会说,在五分钟内把一个脸瘫的人逗笑,那不就证明你有幽默感了吗?

这种司空见惯的测试设定,跟是否能哄婴儿笑,基本上是属于同一天真级别的。真正的幽默感,绝不是这样表面肤浅的,而是由内而外,与身处的环境紧密结合,自然而然的散发出来的,而不是那种“大家注意了,下面由我来讲个笑话……”

这听上去真有点像废话,如果事情真是如此,要从茫茫人海中,找出一个有幽默感的人,那真比找特务,找对象还要难,因为没有文凭职称当证明,不能靠车凭房来判断,怪不得喜剧电影都不好笑,喜剧演员都青黄不接。

有人说幽默感是天生的,当你刚来到这世上时,妇产科医生拍打你那还沾有不少粘液的小屁屁时,你如果不像别的小屁孩那样,哭得昏天黑地,气冲斗牛,而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话,那就具备了日后成为新一代喜剧之王的先天条件。

当然这只是一种调侃,一种称不上一级,也算不上三级,只能评定为二级的幽默。因为我相信幽默感是可以后天培养的,如果不能的话,我也就不会开这个班,也就不能理直气壮的收各位的钱,各位一定是相信,即使没有笑着出生,也一定能在成年后,提高自己的幽默感。

我相信各位并不是抱着进军娱乐圈的初衷而来到这里的,而是因为幽默感确实会给各位的生活带来极大的改变,调剂人际关系,化解场面尴尬,增强说服能力,比枯燥乏味的人,更容易赢得成功。所以非常感谢各位能花生命中一小部分的时间,来听我的课,共同迈出人生中幽默的一大步。

上面这些话,我已经反复说了不知多少遍,最早时还对着镜子练习过。虽然我觉得自己肯定不是一个因循守旧的人,但也不可能每次讲,都换一套内容吧?这就如同歌星把一首歌唱红了,那肯定在一年里,把这歌唱它个成千上万遍才能罢休,你也不能说,因为音乐是一种创意活动,需要随心所欲,于是把这歌弄了成千上万个版本,每次唱都不一样,以求自己音乐心灵的绝对自由。那样做的话,一定会事与愿违,粉丝都会被吓跑。

如果你特别特别想知道我的真实内心,比如说一个骨灰级粉丝,因为自己的幽默感几十年如一日,上了好几个课程后,还没被激活,笑话比西伯利亚的北风还要冷,这位粉丝已经陷入疯狂,于是从骚扰我,升级到绑架我,再然后是折磨我,用尽各种严刑拷打,把我当成革命英雄般伺候,只是为了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从一个冷笑话达人,化身成一个幽默专家的?

当然,如果再照搬课堂上讲的那一套理念,已经无法让这位脱线粉丝手下留情,但我总不能这么说吧:之所以自己会有改变,其实是在初二时,那一次持续高烧后发生的,那次高烧足有把人煮痴呆的火力,却不知为何,却阴差阳错的激活了幽默感。

但这只是个奇怪的特例,根本不可能成为普遍适用的方法。从这一点上来说,我的幽默提升课程,从根本上缺乏实际支持,因为你总不可能要求你的学员也通过发烧来开窍吧。但我不可能把这一点对学员说,即使我有再强大的自嘲精神。

当然我这门课跟那些教你如何成功的课程,属于半斤八两,增加的大多只是个人的自信,实际能力是否增强那在其次。所以很多人听了课之后,自我感觉超级优秀,讲起冷笑话来,就像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一样,越发没有顾忌。如果你不了解那种状态的话,只要看下影坛前辈周润发老师,他就属于此辈中的代表人士,我甚至怀疑他在患忧郁症的那段时期,曾经来偷听过我的幽默感提升课程。

如果一样东西不是通过千锤百炼得到,而是出人意料间凭空获得,请允许我把发烧的那些苦劳给去除掉,那么,一种可能你不会特别珍惜这东东,另一种可能就是,你反而会常常担心,同样出人意料的,你就失去了它。

对于我来说,幽默感就是这种东西,我后来一旦发了烧,就会特别紧张。生怕烧退了之后,就再也奉献不出幽默感了,直到又一次周遭的人因为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发出铜铃般的笑声后,才算松了一口气。

一个对眼前所做的事,没有十足的底气,充斥着自我怀疑的人,脾气会非常不好,因为他一直会下意识的认为,问题出在别人的身上。我也越来越是这样,我会布置学员写一件生活中悲伤的事情,但要以幽默的笔触,写出那种通常被认为非常高级的,泪中带笑,笑中带泪的境界。交上来的作业中,写得戏剧性很强的,比如自己要自杀,打电话给好朋友告别,好朋友过来苦劝,最后成功说服自己。但几年后,好朋友因为失恋自杀,也打电话过来,但那是真正的告别,没有救成功。本来是个不错的想法,甚至适合改成小成本的情感喜剧,但弄成亲身经历,而且是以纪实的笔法书写,就给人一种无比做作之感,仿佛这学员的那位朋友,就是为了成就这篇作业而去死的。第一人称抒发的情感,跟一个以戏剧性为内核的故事之间,毕竟是有差别的,说远一点,很多国内的电影从业人员,压根就搞明白这种差别在哪里。

我自然是当着全体学员的面,把写这故事的人给数落了一顿,就好象这人是国内编剧的全权代表一样,我的谈吐用词,早就超越了循循善诱的境界,比选秀评委的毒舌还要麻辣一百倍。那位学员哭了,然后离开座位,走到门口,我不得不叫住她,问想作甚?她收敛住哭腔,嘴角抽出一丝笑来:我要上卫生间!

我对于她的泪中带笑,竟然毫无防备。她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于是接着说了一句: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幽默!说完雌赳赳气昂昂去上卫生间了。我的内心似乎彻底被她击碎了,碎的毫无征兆。虽然我站在讲台上,还是面对着这些学员,但自我感觉已经不是一个幽默感提升师了,而是成为众人批判的对象,我讲的那些内容,仿佛已经不是什么课程,而是坦白交待的罪状。我那一刻真想对那些学员说,请你们自习吧,或是看看伍迪艾伦的《门萨的娼妓》来消遣一下。但我忍住了这股子冲动,我还是按着讲义讲了下去,完全是惯性使然,脑子的某一部分和嘴形成了一条特别通道,完全绕开了情感和逻辑路障。如果强行分析一下,可能是我必须坚持到那位被我骂得泪中带笑的学员,从卫生间里回来。

但直到这课结束,那位学员还没有回来。我一下子感到庆幸,但几乎是同时,感到极度的扫兴。这种扫兴持续到那年整个课程结束,我没有就此变得和蔼可亲,而是变本加利,疯狂的嘲弄我的学员们,就如同海军陆战队的教官那样,对着学员极尽嘲讽贬低之能事。结果可想而知,这些人一个个都逃了,这样的结果也在意料之中,如果有人还留下来的话,估计精神上极度渴望被虐待。

我也受够了,不时的自我牢骚,像这样一份培养小丑的活,干久了,一定会把自己也培养成小丑。但不知为什么,可能只是出于一种恶作剧的心理,我仍然在网上发了这门课程的招生简章,尽管对这一课程,网上早就是一片骂声。

我也在考虑着接下来该干点什么,压根就不考虑再教什么了。但出乎意料的是,竟然还有人报了名。而且我竟然也情愿冒着水电亏本的风险,又开了课。细究下原因,可以再写个三千字,但最重要的一点,其实是,这唯一的学员,是本故事的女主角,她叫万桦。所以得特别关注她,因为我是这故事的男主角,我叫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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