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注册
23115300000005

第5章 薛秀才

杨掌柜来的时候,林青刚回来不久。秋叶落了满山,夕阳下铺了一层清脆的黄毯。遣了夫人去厨房备酒,让大儿林允领着妹妹习字帖。林青并不愿意家人涉及画卷的事情,年岁越长,越发觉得生命的脆弱和可贵,也越来越明白江湖的无奈和困局。

林青并不认识杨掌柜,但林青认得城南最大的福来客栈。杨掌柜是坐着福来客栈的马车来的。

此时,主宾已经见了面,落了座。林青静静的等着杨掌柜开口。

“先生果然不多话。”杨掌柜开口,没有废话,单刀直入:“杨某今次,想劳烦先生为杨某的一个朋友画幅画儿。这是酬劳。”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银子,轻轻的搁在桌上。

林青看了杨掌柜一眼,平静地道:“在下画艺拙劣,怕是有负所托,还请杨掌柜另谋高人。”

“林先生,请恕杨某冒昧,此次登门实属有不得已的苦衷,若是我那朋友还有半条命在,也不会来叨扰先生。”

林青微微皱眉,说道:“杨掌柜是爽快人,在下也就直言,在下并不想为人画遗像,也不想自己陷入江湖的是非恩怨中,人都有私心,在下,想活得久些。”

“我那位朋友,也算个读书人。”杨掌柜有些踌躇的说道:“只可惜,他身在江湖。”

说罢,杨掌柜看向林青的眼有着探询的意味,见林青没有接话,便又说道:“先生的意思,杨某都明白,先生于我的一位故交有大恩,杨某虽不才,但也不会让先生涉险。”

林青仍旧没有接话,却是看了杨掌柜一眼,若有所思。

“杨某看过先生画的谢娘图。”杨掌柜正色道:“窃以为,先生是真的体惜我们这些跑江湖的人,时也命也,大家伙儿都是讨口饭吃,但凡有条活路,也不会淌江湖这浑水。”

林青哑然,去书房收拾了画匣,交待了家里长短,便随杨掌柜上车而去。

到福来客栈,已是夜色深沉。

房内数十个烛台,照的床上的男子脸色青白。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伏在男子脚边,眼神宁静的看着杨掌柜领着林青进来。

“小线儿,帮你爹爹洗把脸。”杨掌柜并不靠近男子,遥遥的坐在门边的木椅上。

唤作小线儿的男孩并不肯下床,只是轻轻的推着男子道:“爹爹,那恶人回来了。”

男子已知道房里来了人,只是他似乎无法动弹,眯着眼睛,大致的看了看,幽幽地道:“小线儿…,帮爹爹,擦擦脸。”

听闻爹爹吩咐,小线儿便下床,沾湿了毛巾,轻轻的为男子擦脸。

“多谢…杨兄……”男子挣扎着坐起来,一发力,脸色越发的青灰。“林先生…在下薛牧尘…”

林青摆手,打断了薛牧尘的话。敏捷的打开画匣,说道:“孩子在,多说无益。不如将养一会儿。”

小线儿大大的眼睛看了看林青的画匣,又看了看薛牧尘。便走到林青身边,好奇的看着画匣里的各色木瓶。待见得墨锭砚台,便打了水,熟练的磨墨。

“小线儿会写字么?”林青问道,边问,边铺开绢纸,一枚猫型镇纸压边。

“嗯,我会写自己的名字。”顿了顿,小线儿拉着林青的衣摆,谨慎的扫了坐在门边的杨掌柜一眼,凑到他耳边轻声的说道:“我叫薛颖人。”

“……小线儿知道爹爹最喜欢什么么?”林青仔细的打量着薛牧尘,极瘦的脸庞上如柳叶的浓眉适宜的卧在一双漂亮的眼睛之上,鼻梁笔直而秀气,若不是气色已尽,想来是名俊俏书生。应该是书生,他穿着儒生长衫,头发有些散乱,草草的用汗巾束了发髻。腰间系着块玉珏,隐隐有诗句。瘦削的手掌,握笔的手指上茧痕累累。

“爹爹最喜欢背诗给小线儿听!”小线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爹爹会背许多许多诗词,小线儿也会背许多诗词,爹爹最喜欢小线儿骑在肩上,一起背诗词!”

说道最后一句,小线儿的眼神黯淡下来,看向了床上的薛牧尘。

林青也看向了薛牧尘。

此时,他正看着小线儿,却又似越过小线儿,看到了另外一个人。他那漂亮的眼眸里,有着一丝空寂的落寞,慢慢的,薛牧尘的双眼回到了房里,回到了小线儿身上,他招手。

小线儿马上扑到他怀里,父子两人相似的表情看在林青眼里,让人心酸。那是一种过于透彻的痛惜,带着父子二人的秘密,弥漫着一股无法宣之于口的不舍。

这一刻,林青有种错觉,眼前的父子,恍如兄弟一般相知。林青知道,这是两人相依为命的缘故,不知怎么,林青回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画卷上的第一个男子,也是与一个孩子相依为命多年。

时光,无情的重叠着。

丑时,粗粗的勾勒出隐约的身形,林青的脸色一如夜色沉重。提笔,沾墨,他看向那父子二人,小线儿已有些倦意,薛牧尘却似在沉思。

林青略一思索,便走近二人,轻轻的抚了小线儿的脸蛋,向着小线儿道:“若我没猜错,你已知道会有今天。”

薛牧尘安静的笑了,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狡狤,脸上,却透出了些许暖意,他看了看自己的腰囊,又看了看小线儿,最后,看向林青的眼里,有几分感激。

小线儿闻得林青的声音,便醒了些,抬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林青,懂事的问道:“先生,画好了么?”

“没,小线儿乖乖睡吧。”林青淡淡的笑着,将小线儿抱起,放在旁边的软塌上。

烛火燃了一夜。

天明时,林青和杨掌柜已收拾好一切。薛牧尘换了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理整齐,腰间的玉珏取了下来,放在桌上,那是留给小线儿的。

小线儿一直安静的看着林青和杨掌柜忙碌。他曾拉着林青的袖子,含着泪问爹爹是不是坚持不住了。

林青告诉他,爹爹只是有些累,要好好的睡一觉。等醒了,才有精神陪着小线儿走下去。

小线儿知道爹爹不会醒过来了。于是他抱着爹爹的手,悄悄的告诉爹爹,小线儿会很乖很乖的照顾自己,所以,爹爹可以很放心的休息了。

杨掌柜几次哽咽。却又忍住。他告诉小线儿,坏蛋是不会流泪的,小线儿越伤心,坏蛋就越高兴。

于是,小线儿没有哭。

下葬的时候,小线儿将玉珏收在怀里。以大人的口吻,叩谢了林青和杨掌柜。虽然面对杨掌柜时,他小小的脸庞上看不出半点情绪,但林青知道,这个早熟的孩子,已经记下了发生的一切。

送别薛牧尘的,还有城北的孙铁匠。

那场冲突,就发生在他的打铁铺旁。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来,他也不理会林青和杨掌柜,走的时候,带走了小线儿。

一年后。林青交给小线儿一个包袱。里面有一副画卷和一封银子。按照薛牧尘的交代,他更正了自己的名字,从此,再没有薛颖人。

那时,小线儿已极似薛牧尘。他的眼里,有着一种沉稳的坦然。林青暗想,这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方向。

后记:

十多年后,薛小羡送走了孙铁匠。再次见到林青时,他和小时候的样子有了些许差别,这是孙铁匠的苦心营造。

林青一直没有问他当年为什么执意跟着孙铁匠走,那孩子眼里的坚持,不容阻拦。

林青看着孙铁匠打造的那把剑,墨黑的剑身只有剑尖有着几丝雪白。仿若那夜,沉重的夜色里摇曳的几十盏烛火。

薛小羡出门前,曾将父亲的画卷寄存在林青家,再次展开画卷,看着一脸恬静的自己睡在父亲怀里,而穿着长衫的父亲,就着烛火,在书案上温柔的磨墨。书案上,一卷书半开着。

这是留给薛小羡的剑谱。

按照薛牧尘的意思。碑上只写了薛秀才三字。薛小羡不常去祭拜。玉珏随身带着,便似父亲并没有离开。

同类推荐
  • 日月横空

    日月横空

    中原武林,皆是一片鼎盛。而自元朝之后,天下武学,皆是被毁。中原武林,皆是一片黑暗。江湖帮派也是逐渐中落。随至元朝末期,伴随着以白衣少年,手持油伞的出现,一切开始改变。日月横空,大明将至。白衣少年,持伞杖行。万事皆埃,重八唯凡。山童石人,黄河反天。洪流万丈,武动乾坤。元气以尽,璋定天下!(PS,小说进行的是平行世界,请勿认真。)
  • 谁主逍遥

    谁主逍遥

    叶尘,一个悲催的穿越者,这里不是熟知的武侠世界,也没有令人羡慕的系统,有的只是帅气的面容和不羁的灵魂。本文侠为重,义为先,想要主角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请出门左转,十字路口往北走。
  • 少年正锦时

    少年正锦时

    少年的侠义,不过一把长剑,一席布衣。诺还能有个深爱的姑娘,那就是整个江湖。而未入江湖的孩童喜欢说“江湖不远,自在相逢。”已入江湖尝尽愁滋味的大侠才会说“人相忘于道术,很少例外。”
  • 邪侠传456

    邪侠传456

    有人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却说,侠之高远者,随心随性。
  • 不悔的剑

    不悔的剑

    追命到,无处逃;杀神起,白骨练。且看天下第一杀手李不悔仗剑江湖,煮酒英雄。
热门推荐
  • 勋鹿之曾经的未来

    勋鹿之曾经的未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守护的美好。你的笑,就是我年少时拼命想守护的美好。你的梦我来完成,你的未来,我来谱写。你的曾经和未来都只能有我一人牵你的手
  • 风流鬼债

    风流鬼债

    清纯女学生爬进我的棺材,妩媚俏寡妇和我夜夜笙歌。就连午夜缠绵之时,都有绝世女鬼敲响我的棺盖。我能与阴人沟通,能给阳人消难,看我游走美女群中,坐拥豪宅佳人,走上人生巅峰!
  • tfboys复仇公主袭来

    tfboys复仇公主袭来

    复仇公主强势归来10年前被自己的爸爸、继母和继母的女儿赶出家门,遇上了各国的女皇,认她们做妈妈。发誓在10年后回来复仇,复仇中遇上了他们……
  • 拽丫头,我看上你了

    拽丫头,我看上你了

    十年前,蓝家大小姐因看不惯慕容家,让自己的手下灭了整个慕容家族。年幼的慕容雪晴被蓝家手下同情,留下了一条性命。十年后,再度相遇。慕容雪晴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慕容雪晴了,她也有了新的身份。这样的她们会擦出怎样的火花呢?表示第一次写复仇文ovo不喜勿喷ovo
  • 福妻驾到

    福妻驾到

    现代饭店彪悍老板娘魂穿古代。不分是非的极品婆婆?三年未归生死不明的丈夫?心狠手辣的阴毒亲戚?贪婪而好色的地主老财?吃上顿没下顿的贫困宭境?不怕不怕,神仙相助,一技在手,天下我有!且看现代张悦娘,如何身带福气玩转古代,开面馆、收小弟、左纳财富,右傍美男,共绘幸福生活大好蓝图!!!!快本新书《天媒地聘》已经上架开始销售,只要3.99元即可将整本书抱回家,你还等什么哪,赶紧点击下面的直通车,享受乐乐精心为您准备的美食盛宴吧!)
  • 易牙遗意

    易牙遗意

    本书为公版书,为不受著作权法限制的作家、艺术家及其它人士发布的作品,供广大读者阅读交流。
  • 天生汉末

    天生汉末

    一个商人非正常穿越到汉末,从艰难生存一步步逼上独权之路。“非我所愿,是我所为。”新人,不是全职,平时工作任务重,更新慢,请见谅。
  • 商巫

    商巫

    穿越成为商朝第一女巫祝,时而扮演神使普济苍生,转瞬又成魔鬼大开杀戮,在王权与神权的纷争中夹缝生存,人心如雾里看花,她,看不清帝王的心,更猜不透陪伴身边的人。
  • 赏金杀神

    赏金杀神

    进入盖亚空间成为赏金猎人的沈泽,本以为生活即将顺风顺水,谁曾想危险却接踵而来。为了复活女友,他接二连三的进入不同位面完成盖亚愿望。传说中的十三使徒竟然破封而出,毁灭能量不断入侵各个位面。主神空间与生肖军团接连出现,自己的记忆又被无端抹去。为了探明一切的真相,沈泽只能拿起武器选择战斗。与冥王雷利大战谜之使徒,与泰瑞尔共斗迪亚波罗……有时候真相似乎太过突然,经历无尽世界的沈泽又将何去何从?敬请关注《赏金杀神》,所有谜底即将一一揭开!
  • 能力者的不平凡日常

    能力者的不平凡日常

    “林凡,要考试了,快点拿出能让人变聪明的道具”“林凡,有没有让人变透明的魔法,嘿嘿。。”“林凡。。林凡。。”“林凡去哪了?怎么找不到”而我们的主角林凡却手捧一本古朴的书,带着耳机侧躺在学校上空的一小片云彩上。“真当我是多啦A凡啊!还是看书来的自在,唉,我的平凡日常究竟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