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操千曲而后晓声,对于自小就长在青楼的季师襄而言,抚琴又何止千曲,她用一张许多男子都不愿用的仲尼琴,琴腰笔直,不如伏羲琴来的圆润,只因这是某个总爱占嘴上便宜的弟弟送的,她曾在燕水端阳节上一曲千金,荷包丰厚,却从不见她胡乱花销,一些小厮丫鬟私下议论她是为了早日攒够赎身的银子,她听见了也总是笑笑,她心境平和,与人和善,从不与其他红牌花魁争锋,被客人酒后喝骂也只悄悄抹眼泪,从不记恨,她妆容俏丽,却总留着一对素眉不去勾描,她有一个连她自己都敢去想的念想,只能在他酒后酣睡时在耳旁轻轻吟。
若我赎了身,你愿替我画眉吗?
这世间有多少难以说出口的情愫,从来只在某颗心里悄悄流淌,直等到地老天荒。
苏怨最终在一个阴暗院落见到了已经躯体冰凉的季师襄,这个原本在倚翠轩光彩照人的清倌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倒在地上,身上衣衫已经被撕得粉碎,昏暗的石墙上血迹斑斑,全是她用双手扣抓的痕迹,一个抚琴操弦的弱女子,临死前不知经受了怎样的苦楚。
许是天妒红颜。
苏怨怔怔脱下袍子,忍着泪水盖在她的身上,坐下来,缓缓将她揽入怀中,许久不动如同泥塑。
不是说好赚够了银子就要给我讨个好媳妇吗?不是说好等我及冠了就要送我一盒胭脂把我打扮的比你还好看吗?不是说好要执我之手一同游遍这天涯海角,去那南海红岩岛数遍紫竹林吗?
苏怨闭上眼睛。
一个身边环绕无数神仙人物的锦衣少年,一个琴艺高绝与名士引为知音的清倌,在并不凄苦的生活中相依为命,却又在不期而遇的时刻经历生离死别。
月色昏暗,老鸦栖枝,夜幕下的飞鲈城依旧不变的灯火通明。
孔三痴驾着骡车穿街过闹市,从庞府缓缓去到倚翠轩,身后吊着府兵和庞府死士,只敢远远衔尾不敢逡近,苏怨在众人注视中抱着季师襄走上小楼,为她换上最喜欢的红衣,擦干净脸,描上了眉。
再出城。
将季师襄葬在飞鲈城外,那座她最喜欢去的落英亭旁,这样每年春日,许就能望见亭外遍野桃花,迎风盛开。
…………
青州富庶,四海闻名,不仅因为青州境内鱼米之乡数不胜数,每年各项赋税均在洪武王朝位列三甲,更因为青州多名门望族,世代传承,风气刚正,各地乡镇在族老管辖下吏治安稳,莫说盗匪横行,就算偷看个寡妇洗澡也要被宗祠定罪,单单以飞鲈城一地为例,存续过三百年以上的豪门便有十五六家,风闻大都优越,底蕴十足,内阁两相、大学士、六部尚书、大小黄门郎、金銮执金吾,历朝历代数不胜数,即便不结党,朝中依然有“青党”一说。
相比之下,与青州不过一水之隔的雍州却是完全另一幅景象,自北魏炀帝庆帝励精图治,开创在洪武朝廷中鲜有人知,反而是边境军民更为熟悉的“炀庆之治”以来,以雍州、西凉道为首边境地域的日子就越发难过起来,除开春秋两季农忙以及冬日大雪封路的时候,几乎时时刻刻都要面对北魏铁骑的压力,这群由驰骋草原多年的游牧民族与能征惯战的北地山民结合而来的行伍不仅冲阵天下无双,战力惊人,更加上后方补给稳定,再无几十年前依靠劫掠边境商贾村落为生的尴尬局面,真正的如虎添翼,使得如今洪武北方几乎年年告急,风声鹤唳,若不是北兵大都不善攻坚,加上雍州、西凉道两地城墙高而弥坚,只怕这两地早已划入北魏版图,三京之一的望京也将直面北魏有“将种”之称的一代雄将耶律鸿鹄。
由此雍州人生活之艰苦便不难想见,战祸遍地,覆巢之下本就难有完卵,再加上来路各异的马贼占山为王,小一些的十几条汉子十几匹马,大些的则是上百人拉起一杆义字旗,居住在城外的山民每日提心吊胆,遇上每年只收些岁贡顶多抢几个女子回去做压寨夫人的那便算运气好的,若是碰上竭泽而渔一把火烧个干净的寨子,那边是亡族灭姓的惨事,也别指望会有人来报仇雪恨,雍州地界只有山寨之间的狗咬狗黑吃黑,除了初出茅庐只想着行侠仗义的可笑游侠儿,没有哪支自顾不暇的官军或是只知趋利避害的江湖门派会为了区区几十条人命出头,雍王再厉害,也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不过对于时常往返于青、雍两州,做些常人不敢做的生意的“倒爷”们来说,雍州即是险地,又是福地,有门路的贩些兵铁私盐,没门路的弄些布匹粮食,都是发家的勾当,要是本事又有胆子把生意做到北魏去,那就更是一本万利。
当然,做生意总是有赚有赔,丢条命在雍州,也早已不是什么稀奇事。
日近黄昏,几个劲装打扮的汉子突然出现在青州边境,快马加鞭一路向东奔驰,个个脸上带有怒色,若是有常年在雍州混饭吃的人在此,便能认出这几个挂着到背着弓的壮汉都是雍州顾家堡的好汉,顾家堡在雍州算是名声叫得响的一个寨子,不大不小,扎在雍州东面,堡主顾岚贞,传闻与雍州军中一位将军是连襟兄弟,黑白两道都有交情,很是不好惹,下头养了个武威镖局,名声不太好,曾经传出过吞没雇主货物的消息,不知真假,但镖师武艺不俗,在纷乱的雍州也算站得住脚。
几个汉子都是武威镖局的镖师,骑术不俗,蹬马加鞭,腰腹动作也娴熟,在雍州境内也许还放不开手脚,但进了青州,便没了忌惮,撒开了丫子飞奔。
往返青雍,最常走的路一般有两条。
一是走水路,从燕水入琼江,往北行上百里再转入几乎横贯大半个雍州的锦沽河,速度快,又能通行吃水大船,还没有马贼袭扰,不仅商贾走,从青州运往雍州以资战备的钱粮兵器也走此这条路,唯一缺点则是青州水师盘剥的厉害,每过一处关隘,便要扯一层皮下来,因此在行商口中又私下称之为“官匪”。
二是走陆路,过碣石口入雍州,便是平坦官道,这条路走的人极多,老资格的商队或镖局都愿意打此地过,并非因为这条道没有马贼,相反,雍州最大的三股马贼都扎根在此地,加起来近三千员悍匪浩浩荡荡让寻常官军见了都得退避三舍,可正是因为这三路人马成鼎足之势,立下规矩瓜分雍州最大的一块肥肉,让寻常盗匪都不敢轻易靠近,使得碣石口竟成为雍州难得平静的地方,只要缴足了孝敬,拿上一块碣石令,便能保百里无虞。
这几人便是走的碣石口,灌了袋茶水交了城税,直入青州。
“三当头,在青州追了两天了,还是不见那蟊贼影子,会不会走错路了?”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青年对着身旁一个疤脸汉子诺诺问道。
“放你娘的屁,老子上过的女人比你见过的都多,会错?”这疤脸汉子一脸狰狞,开口便骂。
无缘无故被撒了一脑袋气的青年也不敢还嘴,只得恨恨抽了一鞭子,快马向前。
也不怪这疤脸汉子一脸不善,他名叫武金斗,乃是武威镖局的三当头,手底下管着七八个镖师,都是经验丰富的江湖老炮,这次带着队伍接了一趟镖,两车东西,值个千把两银子,算不得什么扎手的货物,而且是从顾家堡到南陵,三四百里的路,都是坦途,按照江湖上的话说,是一趟瓷实的活计,决不至于出了岔子,但偏偏这一路都没出事,就在入了南陵城,趁着弟兄们喘一口气准备去交镖的时候遭了蟊贼,一清点,少了差不多百两银子的东西。武金斗脾气暴躁,哪能忍得下这等打脸的事,当即点了几个长于马术的兄弟一路追出去,期间好几次都快要撵上,却都被这蟊贼耍伎俩躲了过去,让武金斗越发恨得牙痒痒,这才一路到了青州。
“三当头,得慢些,马鬃都湿了,再催马力,怕是要累坏了……”一个年纪稍大的镖师手摸着马背,壮着胆子劝道。
“是啊,三当头,算算时辰那厮应该也跑不太远,估摸着有可能就猫在附近呢,咱们还是慢些,仔细闻闻味道……”另一个镖师也附和道。
天色已晚,又是在人生地不熟的青州,武金斗虽然莽撞,但毕竟能在镖局里混到三当头的位置,不是真的没脑子,这一匹马便值个十几两银子,要真累死在路上,也是一笔大损失,倒不如放慢脚步,缓缓搜寻,从长计议。
“行,歇歇马,喝口水,狗凳子,你去前头看看,有没有烟火……”武金斗一勒缰绳,转头吩咐道。
先前被骂了一句的青年表示虽然一脸不情愿,但还是引着马向前。
前头是个小丘,青年镖师便下了马,一步步走上去。
来到丘顶,放目远望,青年镖师一脸骇然。
远处尘烟飞扬,百余轻骑束甲白袍,纵马飞奔,映照残阳如血,是绝不亚于雍州边军的肃杀。
起点中文网www.qidian.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