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常没觉得自己会慌过。
就算那么大义凛然地站在她面前说出那么狠的话,或者是一瞬间扼住她的脖子,再或者是在她面前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那么多时候,他都没有慌过。
可刚才,他足足听了七遍,才反应过来。
桃树,酒。
她怕酒变了味道,选了一颗桃树。
换了一个地方,她怕酒变了味道,所以寄希望于同样会开桃花的桃树。
那就好似说的是她已经放弃了一样,就好似是她要离开了一样。
她要是离开了,他该去哪里找她呢?
顾常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失神,对啊,他从来没想过。
顾府遭陷害的时候,他知道她在司院;他颠沛流离的时候,他知道她在司院;他挨打受骂的时候,他知道她在司院;他当了山贼的时候,他还是知道她在司院。一直都没有变过。
可这一次,她不在司院了。
那他该去哪里找她呢?
顾昌攥紧的拳头慢慢地展开,抚上胸口。
疼得要命。
他抓紧了胸口的衣服,咬着牙,向东边的方向跑着,抬首望了一眼,也不知怎么的,就是那样的巧,正好能透过这里稀少的树叶,看见暗沉的夜空,倒挂的钩月。
她的脚步就突然停了下来。
旋即,他缓缓地,极慢地放下了抓住胸口衣服的手。本是焦躁不安的脸上突然变得务必镇定与漠然。他眼底也丝毫不见了那份心痛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九寒冰霜。
顾常在原地站了几瞬,旋即再未看东边一眼,转身离开。
可是真不巧。
司南低低的笑了一下,在隔着好几颗树后,那道离开的背影说收回视线,再次闭上了眼。
可是,真不巧。
第二日早,赵德便不放心的起了个大早,特意往东边一片能有桃树的地方走了一圈,方才找到倚在树干熟睡的司南。
赵德松了一口气,这颗心才稳稳地放下,也不敢随便乱动,就只好坐了下来,等着司南醒来。
赵德坐在树下阴凉的地方,随意向上望了一眼。他未曾仔细观察过落了花的桃树,所以阚泽司南倚着的这颗桃树时,感觉还真是挺奇怪的。
司南是在近正午时,才转醒的。
醒来时,小德已经热得大汗淋淋,见她醒来,扯领口的动作先是一僵,旋即立刻大惊失色的背过身躯。
司南被逗的笑出声来。
赵德却像被人看见了清白的小姑娘,满脸通红,不知是热得还是羞的,结巴地问道,“司,司南姑娘,你没看到什么吧?”
“嗯,没看到的。”司南轻声应道。
赵德松了一口气,转而,边整理衣领,边哀怨地叹道,“司南滚,你这一觉睡了几个回笼啊?也难怪昨天夜里常爷没将你带回去,估计都没找着。”
“我不回去了。”司南笑道。
“啊?”赵德大惊,吓道,“怎么突然又不回去了?你,你,你不是要去卖我们吧……”
“先前,你还说我傻。”司南笑道,否定道,“我不卖。我想去另一个地方了。”
赵德仍觉得不放心,“你……去哪?”
“和这里不同的地方。”司南想了想,道。
或许她也只能这般回答,去哪里呢?她不会再回去司院,不会了。
“那是哪里?哪里不都一样?”赵德苦恼道,“哎,司南姑娘,你不如和我回去吧,你瞧,寅时的那顿饭我还没吃呢,这都晌午了。”
司南笑道,“你不放心我,就回去拿张白纸来。”
“要白纸?”赵德眼珠转了一圈,心想这也能回去通风报信,便欢欢喜喜地应了,一路小跑地跑了回去。
而再等他带着几个人回来的时候,却发现这颗落了的桃花树下,哪里还有什么司南姑娘,只剩下一块带血字的白布条,上书死约毒誓:死也不会说出这里的事,敢作敢当,有念必亡。而在后面,又落了一个鲜血淋漓的手印。
赵德说不出当时自己是什么感受,乍时觉得这块白布的誓约是小题大做了,但转念一想,或许,这并非是留给他的东西呢。
赵德突然对这个不知道为何留下来,又不知道为何而走的女子感到隐隐的心疼。
或许,只是为了一颗……
桃树呢。
“交代的事,都办妥了?”
“办妥了。”
“她呢?”
“云熙姑娘说的是……”
“司南。”有许昏暗的房间内,女子轻轻抿了一口凉茶,毫不避讳地开口提醒道。
半跪在地上的身子微顿,有些痛苦和不解地抬起头,赫然,竟是赵德。
赵德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噎了半晌,方才道:“送走了……”
女子似乎对赵德的迟疑与慌乱感到愚昧,讥嘲地笑了一声,道,“司院的人,不适合参与这样的事情。你算是救了她。”她抬起头,望向火烛下,渐渐被蜡泪凝固住的白布血字,幽幽开口道:“我们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