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奈莉
奈莉坐在床边,耳朵里只能听到嗡嗡的声音?是耳鸣吗?抑或是崩溃前的暗示。红色的长发微卷着耷拉在脸上,有汗留下来,随即又消失。她抿了抿嘴唇,抬头看着窗帘,蓝色的,厚重的,上面印有淡淡野草花纹的,一直垂到地上的窗帘,紧紧掩盖住外面的一切,这个颜色是奈莉选的,这个花纹是奈莉选的,不知有几天了,奈莉都没有碰过它。她决定给自己倒一杯咖啡,酒精炉里的水很快就开了,火焰,是蓝色的。她冲了一杯咖啡。她手倚着脸,她坐在椅子上,她看着杯子,杯子里有咖啡,咖啡的表面有白色的雾气升起,她发现在白色的雾气和棕色的液面间,有一层白色的像沙子一样细密,像绒羽一样轻盈的东西,他们飘忽不定,随着上卷的白雾,抛出弧形的轨迹,又会突然张烈开一道道口子,好像水的灵魂在某个领域破裂了。遇到气流,他们就像玻璃表面的细沙一样,迅速的散开了,有的聚集在杯子的边沿。但过了一会儿,又会重新出现,再一次卷曲,抛洒,破裂,消失.奈莉看的有点入神,她觉得也许人类的灵魂深处就对烟雾和水面有着超乎一般的执迷,而偶尔浮现在雾与水之间的东西,其实更加飘渺脆弱。她哈出一口气,白色的一片非气非液非固的东西散了一半,她又稍微多送出一些气,那片东西整个被可怜的吹散了,她有点开心,想起了吹蒲公英的感觉。随即,她想到,每每人们要吹散某种不可复原的东西时,得到的,无非就是对它物命运的掌控的快感。想到这里,刚刚浮现的轻松又消失了,她开始等待着水面结起新的一层。之后,她又周而复始的吹散它们,再期待它们出现,一次一次,当她意识到咖啡已经凉透,不可能再结出新的白层的时候,她讲它们一饮而尽,然后来开窗帘。
外面是一片阴霾,她从窗户的玻璃里看到了她自己,套着睡衣的枯萎灵魂,和玻璃背后的天空一样潮湿,纠缠,安静。
淳人进门的时候奈莉就知道是谁来了,她装作听到了却故意没有理会,淳人把食物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奈莉听到了罐头和桌面轻轻碰撞的声音,虽然很小,但依旧激起了她胃里的一阵翻腾。
“嗣让我来告诉你我们该走了。”淳人站在背后,奈莉看不到他的脸是看着她的哪里说出来的。
“知道了”
“我们会照顾你的,至少我会,所以,一定要跟我们离开。”
奈莉没有说话,她咬着嘴唇,努力保持平静,在颤抖的第一下开始时,她就知道一切都已经完了,她转过身,狠狠的抱住淳人,精准又迅速的将他的衬衣扣子一个个解开,淳人就那样站在那里,那只手依旧扶着桌面。然后她解开了他的皮带,半蹲下来。
“希以前就是这样做的?”
“恩”
奈莉的眼睛已经开始涨红。她知道一切并非她所预想,但也并非不可以控制,可是她还是决定让情形继续顺其自然。有太多的感觉融在了这里。奈莉张开了鲜红色的嘴唇。她似乎都听到了张开的那一瞬间,嘴唇发出的轻轻的,“啪”的一声。
“感觉怎么样?就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难以形容。”
淳人一直站在那里,和刚进来时一样,他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切奈莉所感受的,所思考的,所欲求的,所痛苦的。最后,当各种液体混合在一起的时候,淳人知道,这里面最让他无所适从的,其实是奈莉的泪水,他始终坚持着,没有挪动一步,他觉得这是他唯一能做的,除此之外,他毫无掌控,好像自己只是一部无意识的机器,冷静的记录着眼前的一切。
奈莉想起了一句话:一个人的一生,反映在一天,而这一天,又投射他的一生。
3奈莉
两天后的晚上,刚刚下过一场雨,城市里显得更加冷清,嗣说这是一个好兆头。三人往车里装满了一个星期的口粮和几罐汽油,从市中心的纪念塔广场启程开始了人生第一次有目的,有组织的逃离,奈莉坐在后排,听着汽车不时溅起的水声,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梦里,她梦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那里有一层一层的高墙,高墙之上还有一道道铁丝网,她准备离开那里,但是在楼宇和高墙间,她越走越迷失方向,最后她碰到了其他几个逃走的人,最终找到了可以翻过去的地方。当她来到墙外,发现墙的外侧沿着墙是一条很宽的路,路的一边,是她刚来的城,路的另一边,不是梦想中的田野或荒原,竟和来的地方一样是层层铁网高墙。两座大监狱间,只夹着一条看不到头得路,她们只能顺着路一直向前走,时刻警惕着来自两边高墙里的人,一直向前走,向前走。
奈莉醒来后感觉头里沉沉的,现在她倚在后排的窗户边,身上又出了很多汗。她把意识从刚才的梦里收回来,才发现车停了,发动机还没有熄火,车灯关了,一切都被黑夜管辖。黑暗中,她感到从前排的嗣和淳人身上流过来的紧张的气息。
“怎么回事?我们离开多久了?”
嗣没有回头“是巨人,我们大概开出5个小时了”
“巨人?他们不是在山里吗?现在我们到哪了?”
淳人转过身来“嗣本来的计划是先往南走,绕过伊斯坦堡地区,然后到南部山区,之后再往南,去找伊利斯。”
“伊利斯,哈,我就知道这是场大游行,什么.。。”奈莉说道一半就咽了回去,巨人震颤的脚步声突然传来,好像就在眼前,借着黑夜的背景,奈莉看到了,一个穹窿样的背影,缓缓的在前方移动着,那个体型,只能让人产生本能般的畏惧,以及立马屏住呼吸的生理反应。
嗣紧盯着巨人的方向,“看来是那个的原因,加上现在局势的动荡,巨人又开始出来走动了,不过他们也走得太远了,这里离南部山区至少有500公里。”
这时他熄了火,大家都静静等待着巨人的离去,奈莉感觉除了呼吸声,她几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黑暗中,时间好像换了一套度量系统,你感觉不到它的流逝,是快,还是慢,只能以心跳的节奏和巨人远去时大地的颤抖来计量。这样一来,很容易叫人失去在时间中的方向,前者,让你感觉时间很慢,每一刻都是栩栩如生的,清晰的,后者使人失去对时间的耐心,好像一切都是粘稠的,无关紧要的。快与慢,节奏与速度,全然在黑夜里失去了意义。奈莉听着巨人远去的声音,悬着的心稍微放了下来,有那么在黑夜中的一部分,就在刚才,她听着巨人的声音,好像全然体会到了身为巨物的感觉,她的灵魂,似乎借着脚步声,与巨人同步了,而从巨人身上感觉到的,竟然是一种超乎喜悦和疲惫,夹在疑惑与轻松之间的感觉。这是人类从来没有过的感情,也许只是巨人千万种感情中的一部分。她在心底激起了一种快感,有那么一瞬间,奈莉感到似乎已经明白了,激动着想要努力抓住这种感觉,但随即,它又消失了,好像凭空消失在脑海里的人和事一样,这种感觉,也灰飞烟灭了。之后,奈莉看着窗外许久,终究还是没能再次回忆起来,也许这也就是一时的意识迷离吧,她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