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昨夜的风声、雨声、雷声让人焦灼,连“广济寺”的和尚们也经历了一个不眠之夜。不是吗?“罗汉”传法旨,这是佛门千古未见经传之事。做为佛门弟子,职在诵经传道,宣扬佛法。佛乃心领神会之事,何曾有佛爷显圣之说?不免辗转反侧,只在心中揣测。
是妄想神驰还是“罗汉”爷爷真的显身降临了?凡此种种。那虔诚佛业者,心中沾沾自喜,庆幸自己没有白下苦功,终于感得“罗汉”亲临教诲;那心怀杂念者,不禁战战兢兢,以为自己的劣迹被佛爷慧眼看破,特遣“罗汉”下凡来巡察惩戒,因此诚惶诚恐,彻夜难寐。
清晨起来,那欢喜有成者,或抄起笤帚扫院子,或拿起铁锹拓沟放水;那心中不安者,低着头,起手胸前,口中嘟嘟哝哝,惟恐被人瞧破。
这时,方丈老和尚——知善,打坐在大雄宝殿诵经堂上。那惶惶不安者,慌忙前来跪倒,说道:“弟子至夜以来,初闻雷雨之声便觉心神不宁,后闻‘罗汉’法喻,更是不安。望方丈慈悲,指点迷津,让弟子入定法门,早早脱离苦海。”
老和尚一听,心中不悦,说道:“出家人四大皆空,汝等因何衍生杂念而惴惴不安?”其中一个小和尚说道:“昨夜雷声惊心,又闻‘罗汉’爷爷显身教诲,不胜惶恐。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望方丈指点迷津,解弟子之忧。”老和尚说道:“我婆罗门中弟子所修者,皆静心大法,旨在不妄听、不妄语、不妄想、不妄为,一切都在静中,汝等因何不能入定?”小和尚说道:“弟子自剃度以来,就在知客寮座前伺候,主要为前来求子者忙前忙后,一心请‘送子观音菩萨’慈悲了,难免荒废了功课。”
老和尚闻听,忙起手胸前,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接着又说道:“为阎浮请不世之根,此乃佛门上善之大乘者也,正是功果无量,你何忧之有?”
小和尚刚要说什么,忽听门外嘈杂声骤起。不多时,一行信众携儿带女蜂拥而入,见了佛爷金身赶紧跪倒,口中高呼:“人世间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执法佛、铲妖除孽的十八罗汉,弟子们钝悟佛法无边,今天虔诚皈依,望我佛明察。”
那方丈和尚——知善,慌忙起身合什,率众弟子站列一旁,高念佛号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南无阿弥陀佛!”
颂佛号毕,又见一拨信众拥来,忙得小沙弥赶紧撞钟鸣鼓,众和尚高唱阿弥陀佛大业经。一时间梵音朗朗、呜咽声声,大雄宝殿内,香烟缭绕,佛光闪耀。
试问:“广济寺”有何功德,竟惹得信众一拥而至,霎时间香火兴旺呢?说来都是昨夜风雨过后,老街基、靠山屯、天天涌等村屯的男女老少,因闻得“十八罗汉”凌空号曰:“某乃十八‘罗汉’是也。现向徒众晓喻佛爷法旨,佛说:‘天道将修,世道将改。旧日西沉,新日将升矣。芸芸众生,切记早悟,莫迟疑……’”
清晨起来,推开屋门一看,又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只见门前一块土坷垃下压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绵羊票”子。惊疑中,忽想起昨夜“罗汉”曾代佛爷传法旨之事,便认定是“罗汉”所赐,心中感激万分,于是携儿带女前来“广济寺”上香,才有今日庙堂香火旺盛的壮观场面。
说来也是,在这让人倍感彷徨困惑的日子里,一旦贴心的话语从天而降,又看到难得一见而又万物皆归其有的“金钱”出现在眼前时,一想又是佛法无边的罗汉爷爷所赐,哪能不顶礼膜拜?凡昨夜听到“罗汉”传法旨者,几乎都一夜没合眼。他们辗转反侧,心中不住地嘀咕:“难道这苦日子快要熬到头了?那旧日西沉,新日将升……指的是什么?是张少帅要回来了吗……”可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摇头否定了。
因为自从九一八事变之后,张少帅奉国民政府最高统帅蒋总裁的命令,撇下四省父老入关至今,已经十几年过去了。据闻,张少帅先是被蒋总裁软禁在奉化溪口,后转押至贵州熄烽。如此看来,肯定是回不来了。
那么,这新日指的是谁呢?想着想着,忽然眼前一亮,一下想起当年的抗日联军来。由此想起了正月十五那天的事,还有抗日联军伊始的事,耳畔遂响起抗日联军当年的口号:“……把日寇赶出中国去!打倒一切卖国贼和反动的黑暗势力,建立人民当家作主的新中国……”
有人听了这话,当时便等不及了,立刻举家北迁。
但历来侵略者的本性都是豺狼本性,不外乎蛇蝎心肠。没过多久,日本关东军开始野蛮地推行什么“归屯并户”,大搞“集团部落”等隔离政策。抗日联军因孤立无援,最后在缺少粮食弹药的情况下,被迫转移去了“老毛子”那边……但正月十五那天的情景,又唤起了人们的期望。
且说在漆黑的夜色中,老街基屯的赵老大,看着自家的弯檩裸梁与斑剥的房顶,还有那龟裂的墙皮,心中似开了锅的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只好睁眼看着这漆黑的夜。辗转之间,他一眼瞥见墙角上挂着一个蜘蛛网,不免有感于心,一时心潮起伏,感慨万千。想阎浮世界中,生物为了生存、温饱,尔虞我诈,不惜同类相残、异类角逐、弱肉强食。眼前这个诡计多端的蜘蛛,便是其中的一类,它暗设罗网,静待落网者,然后美餐果腹,残害它类生命。依此类推,可想而知,要想活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么的不容易!想至此,不禁打了个冷战。
纵观破屋陋室,不但暗藏不测,却又空空如野,怎不令人寒颤?忽又看见山墙下那副破箱笼影绰绰躺卧在那里,显见裂痕斑斑,如遭季风般摧枯拉朽。一想那里面没有一件完整的衣衫,更无一分钱储备;摸着这光秃秃的土炕,不见一片席蔑;身上又无遮体之被,一家人挤在一起,小的钻在大的腋下,大的护住小的,可怜巴巴,顿时潸然泪下。
但想起昨天傍晚时分,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分吃一锅连汤带水的野菜糊糊粥,最后刮净了锅、舔净了勺子,尚觉肚内空空。再看那五个孩子,端着舔干净的碗迟迟不肯放下,直瞅着空锅发愣。赵老大叹了口气,转过头去抹掉眼泪,便倒身躺在炕上。
一想这日子过得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官府还要强征暴敛、不顾民生;豪强盘剥,草菅人命,世道法无昭彰;再想起兄弟赵二虎之死,更是悲愤不已。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一家人趁天黑早早躺下“养精神”。孩子们先是在炕上打滚,迟迟睡不着。你想那稀汤寡水的野菜粥喝到肚子里能起什么作用?只能让肚子咕咕响,平添折磨而已。但孩子毕竟是孩子,折腾了一会儿便都睡着了。
可赵老大却睡不着,一是肚子空,二是想这苦日子什么时候能是个头?一时间千头万绪,硬是一点儿觉也没有。越是这样,窗外的风雨声越让他烦躁。
正在他心烦意乱之时,忽听一声霹雳过后,只觉得地动山摇。他腾地坐起来,双手一抱肩,坐在那里抖个不停。赵大嫂一把抱住他,两个人立刻搂在一起。幸好孩子们并没被惊醒,仍在酣睡。
赵大嫂看了孩子们一眼,声音颤抖地说道:“他爹,这雷声……咋这么响呢?往年这时候可没听见过。”赵老大说道:“唉,这世道不济,天也跟着作怪!常言说:‘天作有雨,人作有祸。’说不定是老天爷要教训哪个不孝子孙或是哪个损阴不肖的恶棍呢!”恰这时,忽听有人声若铜钟般说道:“我乃十八‘罗汉’是也……”赵老大一听,浑身又抖个不停。
赵大嫂忙说道:“他爹,你听,好像是罗汉爷爷在宣法旨……”赵老大说道:“嗯,好像在说,天道将修,世道将改……”赵大嫂说道:“没错,就是这么个话。”
赵老大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呜呜哭道:“老天爷,你总算睁眼了……”赵大嫂也哽噎着说道:“是呀!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你老人家快来救救某们吧!你瞅瞅某们这日子还有法儿过嘛……”
黑暗中,夫妻二人思潮滚滚,恨不能马上天亮,一开门便看见新升的红日……天终于麻麻亮了,赵老大匆匆穿上衣裳,急不可耐地要出门去看看,看看这天到底变了样没有。
当赵老大满怀希望地推开屋门时,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潮湿的气味。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仰头看了看天,见天阴沉沉的,依然是老样子,不禁大失所望,便低下了头。
就在赵老大低下头的那一刹那,他忽然看见几张花花绿绿的钞票压在土坷垃下,这让他大吃一惊,心中嘀咕道:“咋回事儿?”一下愣在了屋门口。
过了一会儿,赵老大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又朝那钞票看了一眼,口中嘟哝道:“这是谁搁在这儿的……”想着,急叫赵大嫂:“屋里的,你快来。”赵大嫂听见,忙出来问道:“当家的,啥事儿呀?”赵老大一指那钞票,说道:“你看这……”
赵大嫂见了,脸色骤变,口中呜咽道:“这……这……这是哪个缺德鬼使坏呀!某们招谁惹谁了?”接着又哭说道:“这些丧良心的咋就和某们过不去呢?把某兄弟害死了还不够,现在又……天呀……”
一时间,夫妻二人被笼罩在恐怖之中。因为世面上曾经流传过这样一首童谣,说是:
“金钱好,金钱好,有了金钱能吃饱。今天想,明天想,做梦也想捡元宝。心诚不负有心人,终于一天钱来了,苍天赐福,开门见元宝。喜滋滋、跪谢苍天还未了,讨债
的却上门了。说是摸了他的钱,要一还十、十还百,不然公堂上见分晓。无奈怵官紧求饶。好吧,驴打滚儿的利。唉,债没完了!要么当长工,要么一笔还清债勾消。走投无路卖儿女,只落得家毁人亡、凄凄惨惨,老婆哭、孩子叫……”
这段唱流行了好长一段时间,让人谈虎色变。
多年前,曾有人设下陷阱,在穷人家门前扔包诈钱。刚开始的时候,大家不知道是诈,也因一时贪念作怪,有人便把钱捡起来。其实那丢包的人就在隐蔽处盯着呢,一看你中了圈套,立刻钻出来,用早已编织好的谎言一诈呼,你心里一害怕便上了他的道。从此背上莫须有的阎王债,只见驴打滚,不见债减少,最后只得给设局者当长工顶债,或卖儿卖女还钱。
这些作孽的债主不是地痞便是无赖,再便是长着歪心眼的恶霸地主。所以,赵大嫂一看见这些不明来历的钱,立刻吓得哭起来。
惊疑中,赵老大说道:“屋里的,你和孩子先看着这钱别动,我出去看看。”说完,转身出了院子。
来到街上,赵老大往左右看了看,发现王义站在自家院子里,正透过矮墙与那残破的障子,神色诡异地东张西望。他二人的目光很快碰到了一起,随后两个人如磁铁相吸一般,不一会儿凑到了一块儿。然而,他们谁也不说话,只是相互对看着傻笑。
过了一会儿,王义说道:“赵大哥,你说昨天晚上那雷打得咋那么响呢?往年只有在五六月的时候才能听到这么响的雷。”赵老大说道:“可不是咋的?雨下得也大。看这兆头,今年准是个好年景。”
两个人正说着,又见石忠来到跟前说道:“你俩都别装了,有啥话就直说呗!”说着,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一眼,见前后左右没有人,又问道:“昨天晚上你们都听见啥动静了吗?”两个人听了,马上对看了一眼,随即异口同声地问道:“你都听见啥了?”石忠笑了笑,说道:“你们不说,我也不说。”
不一会儿,姜凯、方大成、王学胜、曹梦起等也都聚拢过来。
姜凯说道:“你们说,昨天晚上那雨咋下得那么大呢?雷也打得响,这才几月呀?”见没人作声,又感叹道:“唉,原来是十八‘罗汉’从咱们这儿路过呀!那‘应真罗汉’说的话也忒让人费琢磨了?那新日到底指的是啥呀?”方大成忙说道:“兄弟,小点儿声。咱们在这里聚堆儿,已经犯了‘过失法’了,要是再让人听见你说的话,那可不得了!”曹梦起说道:“没事儿,没事儿,有佛爷保佑呢。再说那只咬人的狗不是已经遭报应、趴窝了吗?”
大家伙儿听了,都会心地一笑。稍停,赵老大说道:“咱现在过得这叫啥日子?吃不饱穿不暖不说,说句话还得小心翼翼。唉,这叫啥世道!”姜凯说道:“这世道我也看透了,你越是怕它,它就越欺负你。你看人家河西那帮人,拉杆子竖大旗,那官家和小日本儿又把他们咋的了?唉,胆小又能咋的!”
石忠说道:“说的是。还记得正月十五那天站在台上说话的那小伙子不?他不是说小日本儿快要完蛋了吗?”曹梦起说道:“这话不假。照现在看,小日本儿和‘满洲国’完蛋,那只是早晚的事儿。”
王学胜一听,戏说道:“又是白胡子老头托梦告诉你的吧?”曹梦起莞尔一笑,说道:“常言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瞅这些日本人,他们不老实待在自己家门口守着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大老远跑到咱中国来杀人、放火、抢东西,这不是‘胡子’吗?你们说他们能不遭报应?再说这‘满洲国’吧,它算个啥玩意儿?大家都知道,它就是被孙中山推倒了的前清余孽——“宣统”,投靠日本人整出来的名堂。唉,提起这满清呀,真让人又气又瞧不起呀!自从他们进关捡了国家的‘神器’以后,咱中国就再也没有多大长进。那些鞑子们,一看见咱老祖宗留下的金銮殿就吓得战战兢兢,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便装腔作势,妄自尊大起来。结果咋样呢?反倒让洋人拿着咱老祖宗发明的东西来打咱们!大家都知道的,这些洋人把咱们中国祸害成啥样儿了?光祸害不说,还骂咱们是东亚病夫呀!光为这个,赔了人家多少银子?丢人呀!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不说,如今这些满清的遗老遗少们,竟又勾结日本人来分疆裂土、出卖国家,继续祸害老百姓。有道是:‘国破家亡。’他们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你说他们还能有啥出息,又能干出啥正经事儿来?”
赵老大说道:“这些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咱先不说它了。我现在有个事儿琢磨不透,请大家伙儿帮我咂么咂么。”大家忙问道:“啥事儿呀?”赵老大说道:“我家应了那话了!”
大家听了,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佯作不知地问道:“啥话呀?”赵老大咳嗽一声,说道:“今天早起我一开屋门,你们猜我看见啥了?”王义戏问道:“赵大哥,你看见啥了?是不是捡着元宝了?”赵老大说道:“哎呀妈呀,不知道是谁在某家门口拿土坷垃压了好几张‘绵羊票’子。你们说,这是不是以前童谣里唱的那话又来了,八成又有人要作害人吧?”曹梦起说道:“不能吧?以我看,肯定是‘十八罗汉’所赐!”
曹梦起话音刚落,赵老大大喊一声:“‘罗汉’显灵了,快去‘广济寺’上香去呀……”他一边跑一边喊,回家扯起老婆孩子,风风火火地奔“广济寺”去了。
大家伙儿见赵老大领着老婆孩子奔“广济寺”去了,那些得了钱的人也都笃信是“佛爷”显灵了,回家拉起老婆孩子,赶紧往“广济寺”涌去。
一时间“十八罗汉”显灵的消息不胫而走,大榆树乡几乎家喻户晓,被传得沸沸洋洋。那受益的,忙去上香,感谢佛爷救苦救难。那没受“佛爷”光顾的,心急火燎,渴望“佛爷”也能对自己大发慈悲,于是你我相约,争相赶往“广济寺”去膜拜“菩萨”金身。
一进庙门,那稍微宽裕者,立即请上一柱香,那分文没有者,跪倒便拜。霎时间,“广济寺”人声濎沸,香烟弥漫。
这消息传到乡公所与治安所,方田与小野听了,脑袋都胀得多大,心中惶惶不已,一时如坐针毡。历史经验告诉他们,这种因一事而发的潮流,它本身便是一种不可抗拒的潜能。因为能够把他们凝聚在一起的黏着力,肯定是一种心灵的共鸣,一但经过偶然事件的碰撞,马上形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在“大东亚圣战”岌岌可危之时,突然出现这种情况,作为强加给他人头上的统治者与掠夺者,他们怎能不似惊弓之鸟而惴惴不安呢?经过一阵密商之后,二人决定:由小野全面负责监控,加强警力巡防,以防万一。
另外,要着重调查引发事件的原因。如果是辽河对岸“抗匪”所为,要提高防卫级别,立刻请求上峰派兵驻守。如果是一般性“恶作剧”,那便好办了,只要密切监视即可。对于过激的人与事,绝不姑息,要毫不犹豫地进行弹压。
两个人商榷完毕,小野赶紧召集警察部署任务。方田也不敢偷闲,马上打发勤务去通知各村屯的闾长及乡绅们速来乡里开会。
且说边玉亭回到家中,吩咐镖师老韩多派人手把住内宅门,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随便出入,内外事物,暂停办理。
这时,老韩虽然还在因为边玉亭辞退葛三的事寒心,但终是还没有与边玉亭明言绝交,所以还得应酬,便派了两名护院守在内宅门口。
把事情安排完了之后,老韩回到护院值班房,进门一看,见葛三正哭丧着脸坐在屋里。见他回来,葛三站起来说道:“打头的,咱们在一块儿共事也有几年了,某自觉咱哥们儿相处得还不错,你说是不是?”老韩说道:“有啥话你就直说,别绕圈子。”葛三说道:“现在东家把我给辞了,可是有件事儿……我想麻烦打头的帮个忙。”老韩说道:“啥麻烦不麻烦的?有啥话你就痛快点儿说,只要我能帮上忙的,我肯定帮。帮不了的,兄弟你也别埋怨。”
葛三叹了口气,说道:“打头的,你知道我家里有七八张嘴都指望着我拿回米下锅呢。可如今……东家把我给辞了,这工钱……按照边家大院儿的规矩,凡是在边家干活儿的人,到年底才领薪,一律按‘四舍五入法’计算。如今才四月刚出头,这三个多月的工钱……还望打头的……能帮我到里边儿去说句话……”
老韩听了,不禁长叹了口气,说道:“想我等堂堂五尺之躯,竟委身人下觅食,受驱使拿捏不说,唉,可悲呀!通过今天的事儿,我也大彻大悟了。有道是:‘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如果东家今天非要辞你,那我陪你一块儿走。兄弟,你先在这儿等我,稍安毋躁,我去去就来。”
听了这话,葛三泪流满面,双膝跪地,“嘭嘭嘭”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说道:“韩哥,有你这句话,我葛三就没白和韩大哥在一起待一回,也算没白活呀!你这个大哥我是认定了。今后不管前头有啥险滩,鞍前马后,追随大哥,我绝不反悔!”
老韩忙把葛三扶起来,说道:“兄弟,你这是干啥呀?唉,你就别埋汰我了!追随我?追随我有啥出息?说句心里话,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但凡有本事,我还能吃这碗饭?”葛三说道:“就凭大哥今天能肝胆相照,又说出肺腑之言,你这个大哥我就认定了!”老韩说道:“既然兄弟愿意称我为大哥,有句话我就直说了。兄弟呀,虽说如今世道不太公平,但咱们做人可不能偏离了正道,人活在世上,首先要光明磊落,切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呀!”
一听这话,葛三自觉心虚,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想起前天与张彪合谋诱骗洪机匠孩子的事,甚感无地自容,因想:“我葛三也是堂堂五尺高的汉子,也是爹妈父母养的,平常做事儿……唉,确实不讲究!不分青红皂白,就听信了张彪的鬼话去害人。看来今天我被东家辞退,这就是报应呀!想那张彪没得好死,也是天理昭彰、咎由自取。”想到此,他偷看了老韩一眼,见老韩满脸正气,目光无邪,对照自己,深感自己形秽不堪,深悔以前没能与老韩多亲近,竟与张彪这路人打得火热。想到此,愧然说道:“大哥说的对。我听大哥的。”老韩说道:“兄弟,你在这儿稍待,我去各处走走,然后进去打听打听,看看里边儿有啥吩咐没有。”说完,便出门去了。
出得门来,老韩先到大门上看了一眼,见没有什么事,便又折回内宅来。快走近内宅门时,忽听里面女人哭、男人叫、沸沸扬扬的,不亦乐乎。仔细一听,原来是边玉亭与皮氏在争吵。他迟疑了一下,赶紧掉头往回走。
两个把门的护院看见他,忙喊道:“打头的,你过来一下。”老韩只得又返身回来,因问道:“里边儿咋的了?”两个护院只是摇头。
其实此话一出口,老韩便意识到这话问得唐突,遂不好意思地说道:“二位,小心侍候着,千万别找没趣儿。”两个护院说道:“打头的,某俩站在这儿都快一个时辰了,您能不能找个人来换换?你看某俩这腿……”老韩说道:“你们也知道,白天当值的统共才六个人,大门上两个,你们这儿两个,现在只剩下我和葛三了。可他还……行了,你们如果实在顶不住了,那我就替你们站一会儿吧。”两个护院赶紧说道:“快得了吧,某们怎敢劳您的大驾。”老韩说道:“那就辛苦你们了,一会儿我尽量给你们调换一下。待会儿如果有啥事儿,你们就到‘值班房’去找我。”
那么内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又因何吵得这么热闹呢?原来边玉亭回来之后,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位曲大哥所说的话,“今天‘广济寺’可热闹了,老街基、靠山屯、天天涌等村屯的男女老少都扶老携幼前往‘广济寺’去上香呢。听说昨天夜里‘罗汉’显灵了,家家门前都法赐了钱……”这话犹如一把钢针扎在了边玉亭的心上。不是吗?想起丢失的那些钱,竟然被金伯仲拿去收买穷鬼们的心,他怎能咽下这口气?不禁在心中骂道:“金伯仲,你个遭天瘟的贼,不得好死的强盗!偷了我的钱去收买人心,还编鬼话说是‘罗汉’显灵,你……你……你的心好歹毒呀!你这该天杀的贼、遭天瘟的穷鬼、王八羔子,你们等着,我非扒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筋不可……”一时间愤恨不已,于是又想起阎守诚,直恨阎守诚监守自盗,串通金伯仲偷他的钱。又恨老婆皮氏与他公开争高下,恨张凤仙不识大体丢尽了他的脸,恨儿子边景春忤逆**,恨儿媳白艳秋管不住男人……反正千仇万恨齐聚心头。如今这几个人都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要把他们召集起来,当面教训,因为他们太不懂为人之道了!边家如今成了这个样子,他都归咎于他们不学无术、不遵崇董仲舒老夫子之道所致,因此越想越恨,恨不能立刻把他们一个个绳之以法,然后也和阎守诚一样,把他们统统送交官府严惩。
且说伺候边玉亭的婆子见边玉亭回来了,赶忙过来给他倒了一碗茶。然而边玉亭却阴沉着脸,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口中说道:“你去告诉太太、少爷、少奶奶,小姐就算了,都到‘祠堂’等我,一会儿我有话对他们说。”
一见边玉亭脸色不好,婆子不敢耽搁,赶紧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只见那婆子犹豫了一下,又转回来问道:“老爷子,还叫二太太不?”边玉亭怒道:“没有用的东西!咋越来越废物、越来越啰嗦?难道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说完,恨恨地叹了口气,自语道:“唉,家道不兴,家道不兴呀!”婆子讨了个没趣,哪还敢言语?赶紧去了。
不多时,凡接到通知的人都陆续来到了“祠堂”。一见人都到齐了,婆子赶紧过来请边玉亭。
听说人都到齐了,边玉亭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只见他嘴唇紫青、脸色蜡黄,绿豆眼如同两汪死水,几乎要凝固了。他白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如果不是他还颤颤巍巍地能走动,有谁会相信他还是一个大活人?简直就是一具因贪婪不遂而急性猝死的僵尸!
边玉亭蹒跚着移出屋门。婆子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感叹道:“唉,这是咋说的?只一夜的工夫,东家就老成这样了!其实他老人家还不满六十岁呢……”
一想起昨天夜里的事,不禁又嘀咕道:“不就是雷劈了一棵树吗?也值得这么伤心?”叹息过后,摇头不已。但转念一想,又把自己刚才的话给否了,心说道:“不对,是因为二太太和少爷吧?嗯,对,肯定是为这事儿!”但又暗笑道:“嗨!这事儿也不是啥秘密了,边家大院儿上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又何必今天这么伤心呢!”因此摇头给否了,心说道:“不对,是因为太太和少奶奶昨天晚上打二太太吧……”想到此,甚为自己一猜中的而兴奋不已,便忍不住掩起嘴开心地笑起来。
且说边玉亭来到“祠堂”门口,抬头往里一看,见皮氏口中叼着长烟袋,正吧叽吧叽嘬得山响。她美美地吸了一口烟之后,又紧嘬了两口,然后拔出叼在嘴上的汉白玉烟嘴,接着一仰头,又把嘴一撅,马上鸭子汆稀似的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液。
恰边玉亭蹒跚着走进来,那唾液差点吐到他身上。他本来窝着一肚子火,见皮氏如此,气得一跺脚,抬手指着皮氏的鼻子骂道:“你个败家娘们儿!让大家伙儿瞅瞅,你哪有一点儿相夫教子的长相?纯粹一副丧门星的嘴脸!就凭你这副馕糠相,这个家还能有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