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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夜半哭声二惊访客 警世钟言雷劈大树

且说边玉亭率镖师老韩等匆匆来到账房门前,还没等站稳脚根呢,忽听后院传来女人嚎啕之声。边玉亭打了个“嗐”声,又情不自禁地狠跺一脚,恨恨说道:“岂……岂……岂有此理……”

老韩等护院一听,原来是“二太太”张凤仙在哭。因张凤仙嫌边玉亭老迈,乃人人皆知之事。张凤仙原本是被边景春弄来做小的,却被边玉亭偷梁换柱占为己有,因此边景春愤愤不平,便在暗中与张凤仙勾搭,最终是王八瞅绿豆,二人一拍即合,如今竟成烈火干柴之势,只是没有人敢当笑话说罢了。

刚才张凤仙误把杨德山当成边景春,本想一温往日柔情,再尽人欲之欢,不想“边景春”竟绝情地抛下她走了,这让她伤心不已。霎时间,那火热的情怀如遭雹打,满心委屈,再也控制不住伤感,便放声嚎啕起来。

二人在暗中行苟且之事,边玉亭一直佯装不知。他知道,若要追究,不外乎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最后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沉默,家人便不敢公开议论。即便有人暗传于外,谁又敢公开耻笑?若谁敢引为笑谈,正好控他个无中生有、诽谤乡绅之嫌。总之,只要他需要时,张凤仙能满足他,那一切都不是问题了。

另一方面,边玉亭深知自己已经是一口干涸欲竭的衰井,时满时亏,不能遂心所欲,因此自谓:“人生苦短,岁月不饶人。夕阳一瞬,只要时来不误消遣足矣。至于下人们咋看我、议论我,我并不在乎。”他还恬不知耻地套用了古人的一句话,道是:“中国既安,四夷自服。”随后又扔下一句话:“谁不怕打饭碗,那他就嚼舌头。如果想端稳饭碗,那就装聋作哑,啥也没听见、啥也没看见。”嗨!即便他不发狠话,谁又敢多看一眼或多说一句?

边景春得病这段日子,张凤仙独归他所有,这老东西可谓风光了些日子。黄脸婆皮氏倒也知趣,并未死缠不放。儿媳白艳秋也因边景春不能“拈花惹草”了,一时养起了精神。

可这世上的事总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边景春的病逐渐好起来。虽然对以前的事想不起来了,但张凤仙却如获至宝,她以一个女人的柔情与之交臂缠绵。那柔情似涓涓流水,那娇嗔似燕子呢喃,那一注注兴奋剂如春风拂柳般注入到边景春的心田。这脉脉含情竟胜似那济世的良方,倒使边景春久郁的心结慢慢打开了,因此渐次想起了往事。

边景春最先想起来的竟然是边玉亭骗娶张凤仙的事,他心中立刻燃起恨怨的怒火,遂与张凤仙又疯狂地玩起了“浪里白条”,对其父进行报复。惹得白艳秋又开始“行云布雨”,不时响起声声炸雷,先时大骂“倒扒灰”者,正是白艳秋也。边玉亭一怒之下,把西跨院门上了锁。

但老天爷好像故意要与边玉亭过不去似的,还没等因边景春与张凤仙偷情而引发的白艳秋醋意大发彻底消停呢,突然,又听见阎守诚声嘶力竭地大喊“抓贼”。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顿时让这风声、雨声、雷声交织的夜晚,又平添了不少未知的迷团。

在这犹疑的夜色中,边玉亭看着眼前飘忽不定的黑色粒子,听着那撕心裂肺般的嗥叫声,不时毛发倒竖,心惊胆战。他龟缩在炕上,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出声,只是浑身不停地瑟瑟发抖。他艰难地熬煎着这漫漫长夜给他带来的折磨,心中千头万绪,揣测不透他这个“固若金汤”的大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最让边玉亭焦虑不安的,便是暗橱中的那些钞票、银圆,还有那十几根金条是否安然无恙。他越是担心,越感度日如年。在万般无奈中,他好不容易盼来了镖师老韩。这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顿时又有了仗势与精神依赖。

然而没过多久,张凤仙的哭声又搅了他的兴致。他浑身瑟瑟发抖,山羊胡子一撅一撅的,心中恨恨不已,脱口骂道:“败兴,败兴……”随后十分羞惭地往回走去。

他刚走出门廊,不想又与杨德山迎面撞了个满怀。他以为是边景春,一时赧颜骇色,犹似雪上加霜。因为天阴得很厚,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夜色朦朦胧胧,本来视物模糊,恰杨德山出现在这一敏感交汇之处,他怎能不认为是边景春呢?就连护院们见了杨德山都忙扭过头去,何况边玉亭长着一双混浊的绿豆眼呢!

边玉亭羞愧难当,不连贯地骂道:“你……你……你这畜牲!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呀……”谩骂过后,十分汗颜地举起手中拐杖,可那拐杖又随着他黯然瘫倒而无力地掉落在地上。

且说杨德山,因一时走神,不期与边玉亭走了个碰面,这着实让他吃了一惊。忽见边玉亭举杖打来,惊恐之余,忙侧身躲闪,但已惊出一身冷汗,心想:“哎呀,这真是冤家路窄!看来此时狭路相逢,难免要鱼死网破了!”心中想着,急忙撤步迎敌。

但等了刹那,并不见那些平日里如狼似虎的护院们袭来。仔细看时,一个个竟似羞羞答答的大姑娘,都背转身去低着头,不敢偷觑。再看边玉亭时,只见他苍白地坐在地上,口中不住地嘟嘟哝哝。

杨德山愣怔了一下,心中纳闷道:“这是咋回事儿?难道他们都大彻大悟、立地成佛了?”

迟疑中,杨德山似乎悟出了其中的奥秘。因为他想起在西跨院时,那女人曾叫他“春哥”,不禁又想:“他们可能误把我当成边景春了吧……”再看眼前情景,他确信自己的判断正确无误,因暗笑道:“原来如此!只可惜我清白一世却在此蒙受不白之冤!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感叹之余,赶紧“就坡下驴”,转身便走,果然一路无阻。

经过一阵穿梭,杨德山来到一所院内,只见迎面一溜七间正房挡住去路。见前面已无路可走,于是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没有人跟来,这才放下心来。接着开始端详这所院子,见也是南北房加东西跨院,只是正中少了一个过院门廊。

杨德山站在门廊下,看着这所黑漆漆的院子,心想:“先在这儿躲一会儿吧,等他们安静下来我再出去。”想到这里,便听着雨打窗棂声还有那风响云动,慢慢等待时机。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一下天,只见云低压顶,雨声淅沥,顿感百无聊籁,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困在了一个闷葫芦里,压抑得透不过气来。

想想今夜之行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呢?概念中似乎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在来之前,他只是出于义愤,要一探边玉亭的魔窟,看看里面究竟是怎样地邪恶丛生。也正因为此,竟似有人驱使一样,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边家大院。

当他进入边家大院的那一刻起,便嗅到了一股酸臭的邪恶味道,似印证了这个世道的虚伪与暧昧。在这座高墙内,所谓礼教竟似异国风情,看似堂皇的庭院却脏迹斑斑,让人一触便对这个世道产生厌恶,一刻也不能容忍。

杨德山想尽快离开这块污浊之地,但又觉得有件事还未了,就这么一走了之,似有些遗憾。但究竟想要做什么呢?一时间他又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不禁自问道:“我干啥来了?是要教训边玉亭一下,还是让他皮肉受点儿苦,或是让他破点儿财?”想到这里,手情不自禁地往腰里摸了一下,当他触到怀中所揣的纸钞时,他笑了,心想:“我这是咋的了?现在腰缠‘万贯’了,咋还像没有那么回事儿似的呢?唉,看来是穷惯了,即便有了钱也总觉得身无一物!仔细一想,今夜并没有白跑,等边玉亭发现自己破了财,肯定会心疼得一蹦多高。俗话说:‘知足者常乐,见好就收。’还是‘打道回府’吧!”想到此,不禁又想:“既然天有天道,世有世道,它既纵恶不善,必有缘由,待缘尽事毕,天必善之,世道不恭,天必灭之。还是那句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切都等待老天爷来公断吧!”想罢,刚要走时,忽又想起金伯仲来,因又嘀咕道:“也不知道他现在出了边家大院儿没有?”心念及此,不免勾起一丝牵挂,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心说道:“快走吧,吉人自有天相。”

杨德山刚往前迈了一步,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低泣,那声音哀切低沉,凄凄惨惨,让人一听便感揪心不已,因想:“又是女人的哭声!唉,这边家大院儿可真是个牢坑呀……”

其实,这哭声已经有一阵子了。刚才他没听见,可能因心情太过紧张,还有神经太过集中的缘故吧。这时他心情疏缓下来,耳根清静了,所以声声入耳了。他停下脚步,侧耳辨听哭声来处,他听清楚了,哭声是从西首的一间屋里传出来的。

杨德山叹了口气,情不自禁地朝那间屋的窗下走去。来到跟前,他清晰地听见一个女人在屋里嘤嘤哭道:“……这个没有良心的,自打过了正月初五就没有了他的人影,到现在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撇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任人摆布。我那狠心的爹又逼我嫁给东岗老张家,眼瞅着日子就快要到了。我这样嫁过去,往后人家能把某娘儿们当人看吗?你个没良心的张小五呀,你死到哪儿去了……我爹不是答应咱俩的事儿了吗?咋偏在这时候你就没有人影了呢?天呀,我的命……咋这么苦!我的亲妈呀,你闺女遭的这些罪,你都知道吗?你咋就撇下我一个人早早地走了。呜呜……”又听一个女人劝道:“凤姑娘,快别伤心了,这都是命呀!其实东家这么做也都是为你好,东岗老张家必定是个殷实的人家。唉,人这一辈子图啥?还不是图个有吃、有喝,冻不着、饿不着吗?特别是女人,能嫁给一个有吃有喝的人家就是福呀!小五他人虽然好,可他家里穷得叮当响,如果进了他家的门儿,那日子可咋过?”

凤姑娘说道:“咋过?人家能过,我咋就不能过?”那女人说道:“可你必定是大户人家的‘千金’,没吃过那种苦也没遭过那种罪呀!”凤姑娘哭道:“李姐呀,我从小长到大过得那叫啥日子,你也不是没看见,没妈的孩子苦呀!不然,小五为啥帮我?”说完,泣不成声。

杨德山听明白了,原来是边家大小姐在哭,不禁暗叹道:“可怜的孩子!你投错门也投错胎了!唉,张小五的事儿,至今她还被蒙在鼓里!边玉亭呀,你对亲生骨肉都这样,可想对待他人是啥样了!”想到这里,一股不平之气在心中腾起,忍不住暗骂一声:“虎毒还不食子呢!你这人面兽心的老匹夫,简直没有人性!”

稍待了片刻,杨德山抬腿便走,一纵身上了房顶,他飞檐越脊,边走边用腹语铿锵而言曰:“吾乃巡天夜叉,警世钟言是也。途经此处,忽见一股浊气遮住了朗朗乾坤,致使天道阻隔,众生迷离,不知所归。此乃不受天条束戒、冥顽不化之杂类偷梁换柱、隐匿人世阳光所为。若再一意孤行,违逆天道,天必罚之!”

说来也巧,杨德山话音刚落,忽见天光一闪,接着一个霹雳从空中劈来,眼见得内宅门前那棵丈余高的大杨树被劈作两半,轰然而倒。那些早被阎守诚一声“抓贼”惊起的护院与长工们,见此情景也顾不得地上泥泞,齐刷刷跪倒,磕头不止。

“巡天夜叉”的话,不停地萦绕耳畔,迟迟不肯散去。那应声倒地的大树,不能说不是老天爷震怒而为,因此一个个趴在地上,虔诚致至,惟恐皈依不及,再遭天谴,所以不敢有丝毫杂念。

杨德山迅速回到高墙下,准备按原路出边家大院,可他来回找了两遍也没找见他预先伏下的那根如意攀登索,不禁嘀咕道:“咋回事儿?绳子咋没有了呢?喔……”他忽然想起了金伯仲,因想:“难道是……”想到此,他不再耽搁,转身朝大门口走过去。

他提气拔身,行走如飞,快速从那些还趴在地上虔诚祷告的护院与长工们身边走过去。那些人根本不敢抬头看一眼,因此杨德山一路无阻,顺利地来到大门口。幸喜大门口没有人,他迅速拿掉顶门杠又拔掉门闩,推开大门,大大方方地扬长而去。

一走出魔窟,摆脱边家大院那樊笼般的高墙,迎着广袤的旷野,杨德山长舒了一口气,犹似鸟儿出笼,猛虎归山,心情好极了。只见他大步流星,很快淹没在茫茫夜色之中了。

再说边玉亭,因一时羞怒瘫倒在地上,老韩先顾不上去扶他。等“边景春”走远了,韩福这才招呼护院们赶紧把边玉亭扶起来,接着把他搀扶回屋内。伺候边玉亭起居的婆子与使唤丫头们见主子回来了,都忙过来服侍。老韩朝护院们使了个眼色,又悄悄一摆手,护院们会意,立刻退出去了。

老韩没有走,问道:“东家,阎管家那儿……某们还去叫他不了?”

这时,边玉亭正由婆子们伺候着更衣呢,一听这话,哼哼着说道:“暂时甭叫他了!你们先把紧要处仔细查看一下,然后派几个人守在内宅门口,禁止闲杂人等入内就行了。告诉你的兄弟们,每人账上多记二斗米。”老韩忙说道:“是。某先替兄弟们谢谢东家了。”说完,赶紧出去了。

且说边玉亭又为什么不让护院们去叫阎守诚了呢?原因很简单,他怕暗橱里的秘密暴露在这些人面前。有道是:“表面施惠,背地藏财。”他知道,这些人只是他雇来的看家狗,人心隔肚皮,怎知他们不居心叵测呢?因此,不得不防。他总这样认为:“家财一但让这些人上了眼,其实他们就是最可怕的贼!”

先时,他率镖师老韩等去叫阎守诚的门,那是因为他惦记暗橱里的钱,所以才一时疏于考虑。又因他刚摆脱那水深火热般的煎熬,一见了老韩就像见到了救星一样,早忘记了防范之心。当他来到账房门口时,才翻然醒悟,马上后悔了。

当雷电划破夜空,电光映在护院们脸上的那一瞬,见他们个个面目狰狞,蓝色森森,心头不禁一颤,遂暗暗叫苦道:“糊涂,糊涂,我真是糊涂呀!让他们跟来,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他想离开,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正暗暗着急之时,却是天遂人愿,恰张凤仙适时地大哭起来。虽然他脸上陡生羞涩,但也顾不得许多了。也因前一个时辰白艳秋“吃醋”丢了他的脸,所以也无所谓了。

这时,张凤仙又兴风作浪夜半嚎啕,也着实让他动了气,只见他脸色苍白,浑身瑟瑟发抖,凄怆地扭转身,蹒跚着往回走去。不料又被杨德山迎面撞来,他误以为是边景春吃“回头草”。这一下他可真动了怒,由于气极心衰,便瘫倒在泥水中……

在婆子与丫环的服侍下,边玉亭洗过嘴脸、手脚之后,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但始终放不下阎守诚住持的账房,主要是惦记暗橱里的安危。总之,焦虑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但又说不得道不得,只觉得心如油煎,坐立不安。

在无可奈何中,边玉亭只得又重新躺下,慢慢等待天明。其实他更期待阎守诚能快点来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自打阎守诚那声嗥叫过后,再也没听到他有什么动静,如隐身遁去、跳出了三界外一样,再无消息。因此,他心中平添了不少猜想与期盼。

人常说:“福不双降,祸不单行。”他越是心绪不宁,而张凤仙的哭声偏又时断时续,这更让他心烦意乱。他辗转反侧,两只手捂住双耳,可这又怎么能阻断张凤仙那哀哀的哭声呢?无可奈何中,他甚至盼望有人去教训张凤仙一顿才好。因此,心中恨恨不已,一时难解愁烦。

他开始怀疑,在这个家里他究竟还是不是一家之主?那平时要风得风、要雨有雨、唯我独尊的威严都到哪儿去了?不禁怀疑那都是梦中的记忆。不是吗?不然今天缘何如此?

万般无奈之际,突然又传来张凤仙撕心裂肺般的嚎叫声。

边玉亭忍无可忍,他怒不可遏了,只见他一翻身爬起来,两只手捂住双耳,哀哀说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说完,暴跳而起,毫无反顾地跑出门外,扯起公鸭嗓子冲着西跨院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个扫帚星!不好好睡觉,半夜五更你作啥妖呀?”一边骂一边蹒跚着朝西跨院走过去。

一踏进西跨院门,他立刻惊恐地看着窗户,张大嘴巴愣在那里。因为窗户上人影滚动,宛如唱皮影戏一般。又听皮氏恨恨骂道:“你这下三烂的臊货、走街卖唱的娼妇!自从你进了边家的门儿,这个家就没消停过。每天你都整事儿,不整事儿你心里就不愉作是咋的?丢人败兴!吃着碗里的,你还惦记锅里的,没有你不想沾的!臭不要脸的臊货!打死你也不解恨!打打打!给我狠狠地打!”

皮氏话音刚落,窗户上的人影又剧烈地晃动起来,张凤仙的嚎叫声也越加惨烈。

忽又听白艳秋恨恨说道:“让你不要脸!让你不要脸!让你臊!让你臊……”

随着一声声怨恨与噼呖啪啦地厮打声,张凤仙的哭叫声也越来越凄惨。边玉亭听在耳中,似有人在揪他的心一样,既恨又疼。不是吗?他恨张凤仙不识大体、不会做人,把家中这点事儿几乎体无完肤地张扬在大庭广众之中了。

今夜把事情弄得如此鸡飞狗跳,无疑是让他当众出丑,直觉得无颜立于人前。但他又心疼张凤仙年青美貌,一想她那婀娜纤细的腰姿,水上飘的轻盈莲步,或一颦一笑,便似有人在勾着他的魂。如果不是她自己不尊重,怎舍得让她经受风吹雨打?更何况遭此鞭挞怒责呢?

每听到张凤仙那一声接一声地惨叫,边玉亭都把牙咬得咯吱吱响。同时,皮氏那张满布纹理的老脸便似令人讨厌的苍蝇一般,不停地在眼前晃动。那张脸在他看来,不亚于一堆风干的牛粪,让他不堪入目。越是这样,那模样越像苍蝇一样,黏黏糊糊,驱不去、赶不散。他厌恶极了,恨不能立刻把这黄脸婆抛在荒郊喂狗,方引为快事。

他觉得白艳秋也可恶之极。虽然她比老乞婆中看,但刁蛮不得其时。更恨她看不住自己的男人,才惹出今日之羞。他也曾对她垂涎三尺,但从情景中看,她心中半点也没有他的位置,不免暗生恨怨,积怨久矣。他恨不能把这一老一少吊起来打个半死,然后再扔到荒郊去喂狗。

偏在这时候,一个长工慌慌张张地跑到他跟前禀道:“东……东……东家,西……西……西院儿……长……长工屋的山……山……山墙塌了,有……有……有好几个人被……被砸在里边儿了……”

边玉亭一听,大吼一声:“滚!谁让你进来的?越来越来没有规矩了!我问你,你在边家大院儿干了几年了?”那长工哭道:“我去找阎管家,可叫不开门。人命关天,不得已,我才来找东家您的。”

边玉亭又吼道:“你们打头的呢?”长工说道:“都被砸在里边儿了。”边玉亭骂道:“一群废物!没有用的东西!死了活该!这也怨不得别人,认命吧!找我干啥?莫非想讹我不CD别做美梦了,——穷鬼!哏!”

长工被激怒了,反驳道:“头开春的时候,某们打头的就找你提这个事儿,你说等春耕完了就翻盖,可都铲头遍地了也没看见动静。眼瞅着雨季就快要到了,那土墙让雨水一泡还有不塌的?某们穷人的命在你们财主眼里真就一文不值?见死不救,你就是草菅人命,天理不容!”

听到这里,边玉亭的肺都要气炸了,只听他语无伦次地骂道:“反了,反了,真的反了!听听,穷鬼的命那也叫命?如果你们的命也值钱的话,那还要某们这些有钱人干啥?……”

边玉亭话音刚落,屋里的恨怨声与张凤仙的嚎叫声戛然而止,窗户上的人影也不动了。这难得的宁静似乎是上天的恩赐,边玉亭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然后又颤颤巍巍地仰起头看着天注视了刹那,便在原地转起圈来。看他那情景竟似巫婆捣鬼、故弄玄虚,更像是自我欣赏。总之,他如癫如狂,不能自我。

长工一看,咕哝道:“八成是疯了……”说完,气哼哼地走了。

这时,屋里也安静下来。只有雨滴还在暗洒偷抛,云也在悄悄滚动。忽然,张凤仙又嚎叫起来,只听她呜咽道:“老爷子,你行行好,快来救救我吧。你明明知道我在受罪,难道你一点儿也不动心?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虽然我不是正室,可必定也和你同床共枕多时了。以前的那些好处难道你都忘了吗?正所谓:‘痴心老婆,负心的汉。’天呀,女人的命咋这么苦……”

一听这话,边玉亭一跺脚,打了个“嗐”声过后,又在原地转起圈来。

试问,边玉亭乃一家之主,因何惧内如此?竟连自己心爱的小妾也不敢公开袒护呢?其实这并不难解释。其一,大家都知道,当初娶张凤仙的时候,他是打着给边景春娶妾的旗号办的。而结果呢,他却把张凤仙骗娶了,这在皮氏面前首先亏了理。另外,在事情未明朗之前,舆论上他又深深得罪了白艳秋。虽然边景春娶妾没能得逞,这对白艳秋是个意外之喜,但边景春暗中与张凤仙黏在一起,这让白艳秋很是恼火。其二,发生了边景春与张凤仙**之事后,做为边家的一家之主,他不但默认不管,还自得其乐。这在情理上,已经没脸在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人面前说三道四了。因怵于此,只能听任那一老一少折磨张凤仙,他却无颜上前制止。

正无可奈何之际,只见一个人影从他身边溜过去。没多时,屋里传出清脆的耳光声,接着有两个丫头捂着脸从屋里哭着跑出来。还没等边玉亭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呢,忽听皮氏哭骂道:“天呀,我咋养了你这么个不争气又不孝顺的儿子呦!丢人败兴不说,还这么没出息,我可是没法儿活了……”

只听边景春大吼一声道:“不想活就去死去!还成天吃斋念佛呢,看把人折腾成啥样儿了?也不怕被佛爷看见了把你们的心给挖了去?”他话音刚落,忽又见白艳秋哭喊着跑出来,口中嚷道:“这日子没法儿过了……”又听边景春在屋里吼道:“没法过就滚!滚得越远越好!”紧接着皮氏也跑出来,只听她嚎道:“天呀,天呀,这都是咋的了,这都是咋的了……”

皮氏满腔愤怒,正要找人出气时,忽见边玉亭在院子里打转转,于是不顾一切地扑上去,骂道:“老东西,老畜牲,我和你拼了!”说着,扭住边玉亭撕扯起来。

这时,张凤仙在屋里又委屈地嚎起来。可能是出于愤恨,皮氏把边玉亭扭得更紧了。恰这时,一个苍劲有力且又震撼心菲的声音如重锤般敲击在边玉亭、皮氏、白艳秋、还有所有人的心头。那声音似来自天上,清澈贯耳,不容你不听,——“……若再一意孤行,违逆天道,天必罚之……”

这余音还没散去,又见一道闪电划破天空,接着一声霹雳地动山摇,似要天塌地陷一般。皮氏慌忙松开扭扯边玉亭的手,转而抱住边玉亭的腰,忙把头埋在他的怀里。还没等她体味出藏在男人怀中的安全感呢,忽然又轰隆一声。睁眼看时,只见一进院门前那棵大杨树不见了。

正自疑惑,边玉亭一把推开她,然后踉跄着跑出去了。皮氏愣怔了刹那,也忙跟着跑出去。站在门廊口,皮氏看清楚了,那断裂的树杆正压在南房顶上,房檐下的墙也被砸塌了一个大窟窿。往地上看时,只见黑压压跪倒了一片人,边玉亭也瘫倒在地上。皮氏腿一软,也忙跪倒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口中不住声地念佛。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战战兢兢地跪在泥水之中,虔诚地祈祷上苍,各自忏悔着心灵深处的隐私,惟恐坦白不及,再招惹天公震怒。刚才他们都听见“巡天夜叉——警世钟言”那既苍凉又令人震撼心扉的告诫声,此时尚余音绕耳。

看那棵大杨树时,只见从中间劈为两半,那被剥落皮的树杆映衬在夜色中是那么靓眼,并且森森可怖。再加上雨滴流淌掺和着泥浆,如大地在流血,让人看了,不由得心惊胆战。跪在泥泞的地上,谁也不敢贸然抬起头看一眼或者离去,都强忍着膝盖的酸痛与浑身僵木的折磨。

突然,一个人狂喊着跑过去,口中喊道:“抓贼呀,救命呀……”

这一幕又把所有人推向了恐怖的深渊。

大家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以为老天爷又在惩罚谁,赶紧匍匐在地,嘴啃着泥巴,瑟瑟发抖。此时此刻,大家似都七魂出壳,几近晕厥。

正在魂不守舍之际,忽见边玉亭嚯地爬起来,扯起公鸭嗓子喊道:“老阎,老阎……”便蹒跚着朝大门口追去。

本来大家已经被吓得快要死了,忽然又听见边玉亭狼哭鬼嚎般叫老阎,更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大家才慢慢地清醒过来。回想这一夜前前后后所发生的怪异之事,似乎都与阎管家有关,不禁在心中惊呼道:“妈呀,可真是的,这半天阎管家都去哪儿了呢……”

大家带着疑问从地上爬起来,然后直愣愣地看着边玉亭的背影。在朦胧的夜色中,只见他无力地摇晃着他那瘦弱的躯体,如同鬼魂一般,时隐时现,这更让所有人惊疑不止。

镖师老韩见边玉亭疯了般朝大门跑去,赶忙招呼护院追随。一出大门,他们很快追上边玉亭,只见边玉亭气喘吁吁,一边干咳一边说道:“快……快把老阎给我撵回来……”

老韩答应一声,立即带着护院追出去。

边玉亭稍喘息片刻,急不可耐地朝阎守诚住持的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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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在即,机密试卷却突然失踪,总部命令少年特工队个星期内必须破案。少年特工们只好先从案发现场寻找蛛丝马迹,现场完全没有破绽。表面上似乎难住了小特工们,但是心细的麦斯发现了一个特别的东西,这个东西似乎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而左飞在电脑上发现保卫科的电脑有被侵入的痕迹,对方似乎是个电脑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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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小到大,他总是比她矮一截,上了初中后有所改观,但是却还是要比她矮上一些,他们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未来又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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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拼了命的放生大笑,却不知道泪早已就出了眼眶,我骗过了所有人,唯独骗不过你――我的心“沐阳,感谢你当年的不娶之恩,如今我过的很好,你也将有你的妻子,我祝福你,也请你放手祝福我!”钟篱落眸色轻闪,掩住心底那一丝疼痛,面带微笑的同对面的男子柔声述说。“你当真这么想?篱落你当知道当年我没的选择,好,好,好”男子隐忍着心中的愤怒和心痛,转身离去,泪无声的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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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国古代,寒门学子十年苦读只为一朝金榜题名而出将入相,因此便有了登科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超脱与豪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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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个性或狷介,或痴狂,或迂腐;他们,性情不失风骨、风趣和浪漫;他们,品格清风朗月、苍松劲竹。他们是近现代飘逸浪漫的士人才子,却也在变幻莫测的时代大背景下,不可避免地演绎着中国文坛江湖的风雨激荡和恩怨纷争。相知、相敬、相重者,莫如胡适与陈独秀,胡适与李大钊,冯雪峰与鲁迅,吴祖光与两任妻子吕恩、新凤霞;爱恨纠葛、难分难解者,莫如徐志摩与张幼仪、林徽因、陆小曼;交恶纠缠、怨怼一生者,莫如鲁迅与周扬,胡风与周扬,丁玲与周扬;孰是孰非实难道断者,莫如钱锺书、杨绛夫妇与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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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夕惨遭灭族,一朝身负血仇。被他救起,赐名清凝。毁他联姻,醉中强吻,受他一掌,她心甘情愿。披上战袍,开疆拓土,所向披靡,只为助他入主凌霄。天界门前,拔剑相向,终是一剑诛心,黄泉碧落,永不相见。她身前血污遍地,再听他惨声唤她名字,只是一笑,“清凝二字乃九叔亲口所赐,这便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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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游戏王之混沌双生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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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挂与外挂,黑幕与黑幕。游戏的胜利完全归根于口胡能力。只有胡力高的一方,才有可能真正地获得最后的胜利!以上纯属口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