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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独孤求败(下)

你身边有没有这么一种人——他长得比你帅、身材比你好、家里亲戚不是高官显贵就是腰缠万贯、功课轻松考第一、各种运动都玩的有模有样、唱歌好听、琴棋书画样样都拿得出手、干什么像什么、做什么成什么、身边朋友无数、整天还被各种年龄段的女性围追堵截......这种人真是上辈子拯救过银河系,怎么比都让你来气。很不好意思的是,在之前的篇章里已经出现过两个了。我抱着深深地嫉妒、强忍着泪水、双手颤抖着勉强把他们给介绍了。他们就是韩非,以及老韩的门徒张良。

相比之下,我们这一章要出场的人物,真的可以去找面墙撞死算了。

他叫韩信,地地道道的楚国人。公元前231年,他出生于楚地的淮阴(今天的江苏省淮安市淮阴区)。真是有意思了,他跟项羽和刘邦都是今天江苏籍的老乡!秦末汉初后几年最闪耀的历史,居然就是这三个江苏人之间“缠缠绵绵“、“琴瑟不调“的故事。韩信刚出生的时候——项羽已经一岁了,刘邦已经二十五岁了;韩信在这个世间第一次亮相、大声啼哭着“提醒”大家他饿了的时候——“官N代”项羽正在他二叔项梁的怀抱里、小手小脚不停的乱动,“北漂儿”刘邦正在魏国给县长张耳打工、当“食客”混饭吃。

命运就是这么的黑色幽默。除了是半个老乡就没有任何其他可比性和相关性的他们仨,却要在后面的章节中展开环环相扣的生死劫、捉对儿厮杀、上演一出出精彩无比的大戏!这都是后话了......

韩信的爷爷和父亲都是贵族,其实也就是最不值钱的四等贵族——“士”这个阶层。士虽然是贵族,但是跟平民其实分别也不算太大。除了有名字、能佩戴刀剑、有碗儿稳定的饭吃、能上学识字读书,也就没啥别的特权了。这个阶层的人在那个时代一抓一大把,能混出头的真是没几个。那个时代,几乎所有的“士”都是“食客”,靠所侍奉的官员们养活。韩信的爷爷和老爹是给楚军中的贵族干部打工的。但他俩都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亲兵而已,平日里都是在风吹日晒中站岗、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

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毕竟也是贵族,至少能读书识字啊。韩信从小就受爷爷和老爹的熏陶,对军队充满了好奇和兴趣。他是个极度“偏科”的孩子,从认字开始就只读兵书。爷爷和老爹只要一回家,小韩信就总要缠着他们给自己讲讲部队里的新鲜事儿。一家子饭桌上聊的是厮杀、睡前故事讲得是砍人,小韩信的每一根神经都被疆场上的你来我往搅得又是惊奇、又是兴奋。他的妈妈是个很慈祥、很朴实的农妇、她每天都在辛苦的耕织衣布,再在月初、月尾时拿到集市上去卖点儿钱,以此来补贴家用。每次听着男人们激动地聊着刀啊、剑啊、血啊什么的,再看看在一旁大呼小叫、兴奋的上蹿下跳的小韩信,她总会笑着感叹:这孩子被你们教的就只想着当兵,看来他以后也是要上战场效命了,我就好好伺候你们这三代兵爷爷们吧。他们的日子过得虽然艰难但却温馨。但是就连这样的日子,上天也觉得似乎太过于美好了!

公元前223年,王翦带着六十万大军来到了楚国。楚国三军总司令项燕兵败自尽,小韩信的爷爷和老爹也死在了这场战役中。这一年,小韩信还不到八岁!家中的顶梁柱塌了,生活的重担全压在了小韩信的妈妈一个人肩上。小韩信终于深切感受到了战争真正的残忍,战争真的不是书中或是嘴里那一串串儿的故事。每一场胜利或是失败都是靠着千百万颗被砍掉的头颅,千百万户普通百姓的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千百万滴血和泪浇铸而成的!战争是位高权重者、那些将军们的游戏,他们可以成王或是败寇,但是对于普通的老百姓来说却只有伤痛!国破家亡、失去挚爱亲人、失去贵族头衔、家徒四壁,这一切的一切让小韩信痛彻心扉,这种伤痛也影响了他的一生。

爷爷和爹爹连个尸首都找不回来了,小韩信和妈妈只好把他们穿过的衣服当做肉身给埋了起来,堆了两个“衣冠冢”。人虽然死了,但是他们还是给小韩信留下了三样东西,作为“遗产”:一脑门子的贵族思维、一屋子的兵书和一把锋利的剑。

看着这三样“遗产”,小韩信在心中燃烧起了自己的“小宇宙”:

我要灭秦为家人复仇、我要当上将军永远打胜仗、我要成为真正的贵族、我要成为人上人、我绝不能再贫穷!长大后的韩信,一步步将这些都做到了。后来整个天下他自己一个人就打下来了三分之二,还差一点儿成了开国帝王!他被后人颂为“兵仙”——因为他打仗就像是在作诗,战术十分的灵动飘逸、神鬼莫测。几十万部队在他的手里就像是一条听令的蛇,每一根骨节儿之间都配合的尽善尽美——突袭、伏击、迂回、夹击、策应、分割、阻击,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毫无瑕疵、无与伦比。关于这些我们到后面再慢慢探讨......这些都是后话了,此时的他,让人纳闷和遗憾。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但这句话在韩信身上却没有得到验证。韩信,成为了一个标准“宅男”!

他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兵书,谁都不搭理、也从不去结交什么朋友。除了吃饭、上茅厕的时候会动一动,平常就没见他活动过身子。韩信从来没想过要去干点儿活、挣点儿钱或是帮着母亲收拾下家务。在他看来,这很正常:我是贵族之后,我怎么可以跟普通平民一样的去劳作呢?我是立志要当将军、带兵打仗的人,根本不可能跟那些平民百姓聊到一块儿去!韩信变得越来越偏激、变得越来越自我。在他眼里,身边的所有人都是呆傻憨痴的、都是一无是处的。他们根本不理解自己的世界、根本就跟不上自己的思维!他的母亲对此并没有伤心或是着急——虽然自己的孩子整日“宅”在家里,但至少不会出去惹事啊。自己就剩下这一个亲人了,就由着他的性子来吧。他现在还小,等他长大了,也就会懂事儿了。

母亲每天辛苦的耕织衣布,再拿去卖点儿钱、买些饭食回来;韩信每天刻苦的读兵书,依旧坚持着“家里蹲”。一年年过去了,母亲的背是越来越驼了,头上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也是越来越多了。但韩信依旧是“宅”在家里、足不出屋。街坊四邻们都把他当成了本地区最大的笑话,每个人都在背地里串着闲话儿:老天爷啊,可怜可怜这个辛苦持家的寡妇吧。让韩信这个窝囊玩意赶紧死了算了,哎呀,韩家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孽了,能生出来这么一个败家种。

韩信的世界他们不懂,其实就连他的母亲也不懂。但是母亲生了孩子,就一定会对自己的孩子牵肠挂肚、呵护备至一辈子!即使自己的孩子对不起自己、伤害自己,母亲依然还是会深爱着自己的孩子,愿意付出更多的辛劳和汗水、眼泪,却从不要求回报!孩子疼一分,她会痛百分!我们不去评论这种想法是对或是不对、这对孩子的成长是好还是不好。我们都只是旁观者,没有资格去肆意评论他人。但这就是母爱,简单而又纯粹的母爱!无论我们是成功或是碌碌、是阳光或是丑陋,在母亲的心里,我们都是她脑海间最挂念的、她眼里最完美的、她心中永远也不会长大的孩子。请对我们自己的母亲,好一点吧......

韩信的母亲平常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强打着身子熬过去或是自己到街市上去买点草药。但这一次,她病的十分厉害,已经下不了床了。母亲没有想着自己的病是有多种,而是挂念着韩信怎么吃饭。我要去给孩子做饭啊!她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苍白的面庞因痛苦而变得扭曲。细细的汗珠从她的额头不断渗出,好像每移动一下都是一种巨大的折磨。韩信在一旁看着母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听着她重重吐纳出的气息。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被狠狠地撕裂了,他必须要做些什么了。

韩信把父亲留下的剑插在了腰间,十六岁的他终于走出了家门。八年了,整整八年没有出过屋了!顶着天上毒辣辣的日头,韩信快步的走着。赶快找到大夫,赶紧回家!他在路上一次次胆战心惊、满面羞红的问着路。他想尽量挑人少的街道走,因为满世界的人让他感觉眩晕。但是满大街的铁铺、匠铺、酒铺、肉铺、卖吃食的、卖各式各样器皿的,哪哪儿都是围着乌泱泱的人头,处处都是浑浑噩噩、茫茫杂杂的人潮人海。他真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到处都是香的、咸的、苦的、甜的、辣的,各种味道搅成了一团,不断地刺激着韩信早已饥肠辘辘的肚皮;满处都是吵架声、笑话声、喘气声、噼里啪啦不知何物掉落到地上声、还夹着小孩子吧唧吧唧的跑步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混成了一锅粥,韩信感觉自己浑身烫得难受、皮肤似乎都要裂开了。

这时,几个人突然向自己围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街上出了名儿的混子、地痞。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黑大汉挡在了韩信的眼前。他光着个膀子,身上隆起的肌肉硬硬实实、如拳头般一鼓一鼓的,在酷晒的阳光下显得油光锃亮又像极了一块块儿坚固的石头。

黑大汉瞅着惊慌瘦弱的韩信,越加的想要好好戏虐一番:你小子长得真是白,哈哈。呦呵,还带着把剑呢嘿。会玩儿吗?

韩信感觉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极度的紧张下不禁开始颤抖了。

地痞中有一个韩信家的邻居,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家里人口中的窝囊玩意。他赶紧凑趣儿的跟那个黑大汉详详细细的说了这个“宅男”韩信八年足不出户的光辉事迹。轰的一下,这群人全都笑开了锅。

黑大汉疯笑了好一阵儿,眼里都要挤出来泪花了:就你这还靠老娘养活的怂玩意儿,也配揣着剑?真以为自己是个贵族呢还?还看什么兵书,想干啥啊?打仗削人你有那胆儿吗?来来来,你要是胆儿真大,就用你那破剑在老子身上戳几个血窟窿!要是连这胆儿都没有,那就从老子裤裆底下钻过去。剁了老子还是钻老子裤裆,给老子二选一!否则甭想走人!

这一群混子们兴奋地大声嚷嚷起来,街上的很多人一听有热闹瞧,都男男女女、成群结队的围了上来,兴高采烈的等着看好戏。哎,从古到今,总有那么一帮子闲的没事儿干就爱凑个热闹,还打心底里希望事儿闹的越大越好的人。

韩信感觉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这次不再是因为慌乱和害怕,而是因为满腔阴寒的冰冷!身为贵族之后却被如此羞辱,他的双眼电光火石一般闪过一道残忍的光。韩信的手中有剑,他的心中更是有一把屠刀!

但是他心中已经燃起的愤怒和暴虐却突然熄灭了,因为他记起了兵书中关于为将之道的一句话。说的就是为将者的五种绝对不能有的弱点,其中一句就是——必死,可杀也(意思就是说,为将者只知道斗狠硬拼,就会有被杀身死的危险。将帅一死,自己的兵也就不战自溃了)!

自己不能在这里因一时之怒而动刀子杀人。自己未来会成为贵族、成为将帅、成为人上人。现在如果伤了人按大秦律法自己也就没命了!自己心中的大世界、大梦想和床榻上自己病重的母亲怎么办?不能因为对方愚蠢,自己也变得愚蠢!

想通了这一切的韩信淡淡的微笑了一下。然后他平静的趴下了身子、跪在地上、像狗一般慢慢的从黑大汉的胯下钻了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钻完裤裆的韩信弹了弹身上的泥土,似乎事不关己般的站了起来。看都没看身边暴起哄笑的人群、理都没理这四周戏虐快活的空气。他就这么一步一步、不慌不忙地走了......

看似平静、淡漠的他,我相信他在这一刻,一定会在心中发誓要找回失去的面子。因为他多年的自我封闭、偏激自负,已经把他狠狠地塑造成了一个自尊心极端强烈的人!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空间和平台去发泄,终有一天自己会让所有的人跪在自己面前膜拜,他相信这一切不会遥远。

在这里我们做个探讨,换做是你,你是选择砍人还是选择钻裤裆呢?

我读过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书籍,其中就讲过一个理论——“智猪博弈理论”。

猪圈里有一头大猪和一头小猪。猪圈的一边有个踏板,每踩一下踏板,在远离踏板的另一边就会落下少量的食物。如果有一只猪去踩踏板,另一只猪就有机会抢先吃到另一边落下的食物。当小猪去踩动踏板时,大猪会在小猪跑到食槽之前刚好吃光所有的食物;当大猪去踩动踏板,它还是有机会在小猪吃完落下的食物之前,快速跑到食槽,争吃到很多食物的;当两只猪都不去踩动踏板时候,它俩就会都吃不到食物;但是当猪圈里只有一只猪的时候,却可以慢悠悠的去踩踏板,再晃悠悠的跑到另一边,独自享受所有食物!

大猪就像是强者,而小猪就像是弱者。弱者小猪最好的方式当然是猪圈里只有自己,但是当有强者在身边的时候。最好的策略就是选择第二种——小猪等在食槽边,而大猪则去踩踏板!为什么?因为小猪去踩踏板肯定是无用功、最终将一无所获,但不踩踏板反而能吃上食物。所以,对小猪而言,无论大猪是否踩动踏板,不踩踏板总是好的选择,所以它必须要”搭便车“。这个博弈说明,在博弈双方力量不对等的情况下,力量强的一方的正确策略是主动出击!力量弱的一方的正确策略是等待、搭强者的便车!

把这个理论再稍微做点引申吧。当面对面需要博弈的时候,请先衡量实力,再来考虑对策。强者应该尽可能清除所有对手以提高自己的生存率;弱者应该保持低调,尽量显得懦弱无害。在积攒力量变强前一定要避免任何与强者之间的争斗;当弱者身边有很多强者对峙时,只要不卷入争斗,最弱的反而是最安全的!这些话,请深入的琢磨琢磨。其实这些就是当代所有的政治、外交、权斗的基本出发点。

放到韩信身上,当时的韩信就是弱者,而那个黑大汉就是强者。在外人看来钻裤裆是件懦弱、胆小、丢大脸的事儿,但对此时的韩信来说,避免争斗才是唯一且最合适的选择。如果韩信不钻,两个人都有可能要丢掉性命,韩信自己一定会失去的更多!“胯下之辱”说白了就是一种博弈的智慧,一个弱小者的最佳选择。韩信这八年的兵书真是没有白读,在兵书中他居然还读出来了一点儿“博弈论”!

但是,我们再设想一下——如果韩信钻完裤裆后,黑大汉依旧不依不饶呢?如果弱者不断地示弱,强者还非要消灭自己不可呢?这个时候就请不要再考虑什么博弈论了,请放手一搏吧!就像相声里说的那样,你不依不饶的我就退后一步,你还不依不饶的我再退后一步,你依旧不依不饶的,我背后是墙、退无可退了,我就打你丫的!去搏一把,未必会输。

聊了下未来在刘邦屠刀下能活下来的张良,他的无双智慧真实来源是什么;也说了下将来死在刘邦屠刀下的韩信,他的悲剧性格是如何塑造出来的。这两个人就像是太极的两仪——一阴一阳。张良能活是因为他懂的“收放进退”,他愿意接受现实,把刘邦当成自己的老大。不再显山露水,把舞台都交还给了刘邦,自己退居幕后;韩信会死是因为性格中的偏激自负,他从不愿永远屈于人下,只把刘邦当成了另一个侮辱自己的黑大汉。越来越锋芒毕露,舞台暂时是你刘邦的,最终还得是我韩信的!从博弈论角度来说,称帝后的刘邦是绝对意义上的强者,张韩二人都是弱者。强者刘邦为了保住权力、提高自己的生存率,就要清除掉所有潜在的对手。张良选择了低调收敛,而韩信却选择了寻事挑衅。刘邦在张良身上找不到任何借口去杀掉他,但是韩信却不断主动提供各种由头“逼”着刘邦不得不杀了他!韩信在兵学和军略上的造诣要远远胜过张良,但在政治和权谋上却跟后者差的实在太远。关于他们的更多,我们还是放到后面再继续说吧。

三个独孤求败、三条孤独的小鱼。这第三个独孤求败、第三条鱼正是我们本书的主角——项羽!我们也该拐回头继续去说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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