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衿近来繁忙,一直没什么时间好好休息,好不容易能得半日悠闲,寻得皇宫一处隐蔽之地,坐在荷花池边上的亭阁里,以手支额,闭目养神。
虽然闭着眼睛,可耳朵却听得脚步声。
他没想到,在这里会遇上那个造成他半生悲剧的源头。
丞相,素云。
苏子衿愣了片刻,不动声色起身行礼,“阜阳苏子衿,见过丞相大人。”
那人眉目清远,淡淡的点了个头,擦身而过。
那是不经意间的傲慢和轻视,一如当年初见亦如此。
他看着那身影渐渐远去,他一步步走出亭子,身前盛开着鲜艳夺目的红色将离花,下面有果实累累,一串串的,很是可爱。
苏子衿伸出手,轻柔的抚摸着花朵,舍不得伤了那花一分,手指下移,摘取了几个小将离果在掌心把玩,宽大的袖子因为抬手的原因下滑,露出过于白皙的手臂。
苏子衿表情变得有些阴森,墨如黑夜的眸子有紫色光芒大涨,一闪而过,等回过神来,发现手心的将离果已经被涅破,红色的将离果汁顺着指缝滴落,有的滑落在手臂上,一道道的,宛如血液……刺目得很。
他愣了一会,丢掉手中捏得一团糟的将离果,掏出手绢擦干手中的液体,转身离开。
――
有佣人小心翼翼跪坐在静室外面的回廊中,隔着一道门,小心翼翼道“国师,公子求见。”
“……准”室内传来慵懒清冷的声音。
近日来国师性情大变,也不让任何人接近,更拒绝任何人拜访,连素云丞相也拒之门外,唯独公子回来才会允许进入国师府。
苏子衿走进他生存了十几年的地方,在门外行了一礼,“弟子久归,拜见师父。”
“进来。”
苏子衿得到允许,才身后拉开门,走进去,掩饰了外面的目光。
“国师”见到苏子衿,恭敬的行礼,“参见公子。”
苏子衿跪坐在桌案面前,淡淡叫人起身,并询问近日可有异样。
“听从公子的吩咐,国师府的人,都在一个个换成我们的人,至于那些没来得及换掉的,也都不允许靠近这里,应该没有人发现是属下扮演国师。”
“尸体找到了?”苏子衿品着茶香问。
“国师”内疚的低头,“找到了,但是尸体腐烂严重,不清楚是不是国师。”
“我不喜欢不确定的答案。”苏子衿语气忽然变冷,“这个人一向诡计多端,找人假死,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必须给我确定,苏奕是否真的死亡。”
“国师”脸色一变,连忙弯腰跪地,“公子,那尸体上的衣物确实是国师的,但是尸体高度腐烂,实在无法辨认,只靠衣服不能断然决定就是国师,请再给属下一点时间一定能够查明。”
“……”苏子衿扬手摔了茶杯,“几个月了,一个尸体就让你们找了几个月,到现在都还不能告诉我是不是苏奕,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他眼中紫光大盛!瞳孔变成紫红色。
跪地的人脸色一片死灰,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噬魂者的怒火,是他们这些傀儡承受不住的,体内的蛊虫开始不安分的苏醒,令他头皮发麻,冷汗连连。
苏子衿眼睛一闭,压制怒火,再睁开眼睛,紫红色的眼睛瞬间变成那种淡淡的幽紫色。
男人松了一口气,虚脱一番,倒在地上,“谢公子,不杀之恩。”
苏子衿恢复了理智,又变成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端庄雅正的模样,“你检查尸体身上的残留液体了吗?”
“无法查证,尸体腐烂太严重,脓水太多,无从下手。”
苏子衿沉默了片刻,幽幽道,“我记得以前苏奕养过一批狼?”
“是。”
“把尸体丢进去,喂了。”
男人头都不敢抬,公子这是打算连尸体都不放过……他连忙回应,“遵命。”
“丞相可有来过?”
“来过几次,都被拒之门外。”
“你学得可如何?”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苏子衿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至少七八层相似。”
苏子衿脸色柔和了些,“再练,平日多加小心,别露出破绽,以后这楚虞王朝的国师,就是你了,没有别人,明白?”
“属下……明白。”
“近期,那些人怎么样?”苏子衿重新拿了一个杯子在手中把玩。
“……有人犯了规矩,被秘密处死了。”
苏子衿动作一愣,“谁?”
“是个孩子,他咬了一个乞丐……反抗得厉害,不能再留,所以……”处死。
像他们这样的怪物,只能小心翼翼活在黑暗里,半点光也见不得,哪怕是个乞丐,若是有心人查到不对劲,他们可就完了。
“回去告诉他们,近期我会定时送人给他们。”
“公子,你……”男人有些惊愕。
苏子衿勾起一抹微笑,“地牢里,有很多处死的刑犯,有的也会诛九族,一个月弄那么两个人给你们,还是可以的。”
男人闭上了眼睛,再次跪地,“承蒙公子不弃,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定当为公子卖命。”
他们与他毫无瓜葛,却因为这个少年,结束了可悲的宿命,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虽然也需要偷偷摸摸,小心翼翼,但比起以前的不见天日的地狱来得美妙。
“不必言谢,我帮你们,也是你们对我有用……各取所需罢了,你做了国师,我会帮你掌握实权,你可以依靠手中的权利,帮你纳兰一族安身立命,但你一族已经不能恢复正常,不若听我一言?”
男人一愣,忙道,“请公子指点一二。”
“海有岛邸,人烟稀少,你可在哪里,帮助你的族人安身立命,之后,你可明白?”
男人沉眉思考片刻,大喜,连忙磕头,“属下明白了,多谢公子指点。”
苏子衿神情有些恍惚,“你点了魅骨香?”
“啊?是!听说公子要来,给您点上了。”
“日后不必如此。”他扬手一挥,掐灭了香炉里燃着的异香。
“公子!”男人惊讶,“这是为何?”
不用魅骨香缓解,可是会痛不欲生的。
“没什么,只是觉得太依赖于药物,不是好事,下次我来,不要点了。”苏子衿站起来道,“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你自己小心一些,有情况就联系我。”
“公子请慢。”
苏子衿转身,“还有何事?”
男人恭敬的奉上一块白脂玉,那玉有巴掌大小,玉质通透,隐隐发着单薄的光芒。
“这玉是属下偶然得到的,公子前些日子不是吩咐属下寻一块好玉么,刚好有一块,公子看看,可满意?”
苏子衿目露赞赏,“这比我要找的,好多了,是何玉?”
“属下不知,听底下的人说,是从一块石头挖下来的核心,当时这东西从天上陨落,还发着光,也不知道是什么,看到这东西类似玉石头,这是石头的碎片之一。”
“天上掉的?”苏子衿默默想,这玩意该不会是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吧,不过,拿在手中也没什么不好的感觉,不若放在身边看看,若是无害,可做成玉佩送人。
“此物我收着了,谢谢。”
“公子客气。”男人顶着国师的脸露出的笑容让苏子衿有些受刺激,立刻转身离开。
“?”公子这是何意?为何看到他笑,就不高兴了,他摸了摸脸,想起来,自己顶着国师的脸,沉默了。
……
苏子衿拿着一把刀对着微弱的火光在桌子上雕刻,他墨发披散,只穿着褥衣,披了一件长袍,明显是就睡到一半就起身的模样。
睡到半夜,他忽然来了灵感,迫不及待的把那块玉雕刻成了两个玉环,因幼年在唐家堡呆过,机关技巧也学过一些,他把玉扳指分成两个,但其实可以合并在一块,上面的花纹,分开看没什么,合并在一起,就是四个字。
“二人平心”在江淮一带,暗暗比喻夫妻同心,他现在还只是个小小的官员,不能明目张胆的送太明显的东西,他舍不得那个人受半点流言蜚语,只能低调而隐晦的送个扳指……
苏子衿熬了一个晚上,他身体本就不太好,第二天起来,脸色有些苍白,却毫不在乎,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跑到了东宫。
东宫上下都知道,唯独这位苏大人来东宫,可不必通报,便直接进入,可见太女有多重视这个新科状元。
“阿瑾!”苏子衿眼见四下无人,下意识互换慕泳思另外一个名字。
墨谨,乃慕泳思的表字,帝王重视这唯一的太女,把她当成一国之君培养,就是女子又如何,自然也给予了表字。
堂堂正正的让她一个女子在这个皇权时代有着不输给男人的特权,甚至更加尊贵。
慕泳思正在批阅奏折,听得呼唤,放下奏折,移步走出,差一点与走进来的苏子衿撞在一块。
“何事如此慌张?”慕泳思有些奇怪,很少见到苏子衿如此模样,脸色虽然苍白,行事仓促,又双目有神,面带笑容。
“阿瑾。”苏子衿还没来得及把扳指拿出来,就听得门外一声通报,“臣,求见殿下。”
苏子衿脸色一变,他不知道今日会有人前来。
慕泳思知道他担心给自己添加麻烦,连忙拉住他的手,安抚性的走到另外一个隔间,“在这里等我。”
苏子衿只能乖乖点头,听话的模样,让慕泳思禁不住微微勾起嘴角,在苏子衿看到之前,连忙走出去。
苏子衿只听得隔壁传来模糊的声音,“丞相有请。”
“臣……”
临安推门而入,送上一些精致的点心,“殿下说,怕大人饿着,吩咐了奴才送来一些吃的,和解闷的玩意,您耐心等待。”
苏子衿会心一笑,“阿瑾有心,辛苦临安。”
临安听得那一句“阿瑾”眉头一跳,连忙放下东西离开,出了房门后,眉头狠狠一皱,脸上一阵冰冷之意。
他从小侍奉慕泳思长大,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思,对那人的态度,可谓是万分纵容,小心翼翼着……这分明是上了心。
他是宫里的老人了,又跟着太女,心思本就七窍玲珑,以前远远的瞧见过那曾经深受帝王宠爱的妃子一眼,只是一眼,毕生难忘,如今见多了那人,越来越觉得,与之相似。
他往深处想了想,吓得手中的拂尘掉落在地,脸色惶恐,惨白一片,浑身冒汗的跑远了。
未来的一国之君,怎么能有软助?看来此人,必须除掉,哪怕……他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