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那些时髦的衣服早已不见了,与那些衣服一起消失的,是她的手机。
当她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出门时,正好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打电话,父亲戴着老花镜,在旁边阅读报纸,他们以为这个丫头还在睡觉,但是她其实早就醒了,她慌忙躲到房门后偷听。
“丽丽啊,我知道你和我家婷婷最好,那你给阿姨说实话,昨天我家婷婷到底是不是和你在一起?你给她买衣服和鞋,这太贵重了啊,我们家婷婷不懂事,从小就爱乱咬别人的东西。”
透过房门缝隙,她看到自己的手机放在了电话旁边,母亲抓着电话,小心翼翼的对着电话悄声说话。陈婉婷佩服极了,她居然有一个这样聪明的超级老妈,在这样的一大把年纪居然从她的手机里翻出了金唯丽的家庭电话,她昨晚太累了,忘记了和金唯丽再通一次口气。
“你说什么?可不能撒谎骗阿姨啊?”母亲握着电话机的手抖动了一下,继续说道:“你怎么前后说话不一致呢。你索性告诉阿姨,到底怎么回事?你昨天有没有和陈婉婷去庙会?”
母亲的语气严厉极了,透着不可商量的专制,不自觉的抬高了声音,陈婉婷再也听不下去,冲过去按掉了电话,大声的喊道:“你凭什么这么跟我的同学说话,人家又不是你女儿!”
“你还有脸说!”母亲腾的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那你到是跟我说实话,昨天究竟是怎么回事,你那么晚才回来。你从来都很听话的,出家门从来都不会超过两个小时的。”
“这是我的自由。”陈婉婷怒吼:“你没有权利干涉我的自由。我已经长大了,不要你管。”
“婷婷,别这么跟你妈妈说话,你妈她也是为你好。”坐在沙发里的父亲从报纸上移开了目光,他有条不紊的合上了报纸,又摘下了老花镜:“你们坐下来好好沟通,吵架不能解决问题。”
然而没有人理会他的话,陈婉婷与母亲怒目仇视,她感觉自己嘴角边上的肌肉一点点抽搐着,配合着母亲鼻翼旁边那几根苍老的纹路,形成了一段无声的面目表情和弦。
“是不是和那个尹航在一起?”母亲先发制人,她不用问也知道了答案:“看来我的警告是没有用了,那我只好请求你们老师帮忙。那个男孩子,我一看他就不是个好东西,臭不要脸!”
“你说谁臭不要脸!你才臭不要脸!”陈婉婷的性格天生有一种叛逆,那种叛逆隐藏在平日温柔而愚钝的外表下,遇到这番情景,才会完全暴露无遗,最强烈的,便是面对母亲的时候。
然后,她只感觉脸上狠狠的疼了一下,便不自主的偏过了头,母亲的巴掌毫不犹豫的落在了她的脸上。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在那一瞬间,一种眩晕仅仅包裹住了脑袋,犹如坠入无边的冰窖,随后便是干柴烈火一般的痛,在脸上蔓延开来,一切都没有变,她又一次挨了母亲的打。这种熟悉的感觉,从很小的时候便陪伴着她了,每一次她考试成绩不好的时候,打坏了东西的时候,或者不会做题的时候,母亲都会这样毫不留情的用巴掌伺候她。
那是她三岁那年,因为刚学会写字,便偷偷用铅笔在本子上写母亲的名字,然后兴奋的拿给母亲看,她以为妈妈会高兴,却没有想到母亲一下子用本子扫过了她的脑袋,并且将本子扔在了地上:“傻蛋,我的名字是你随便写的吗?”伴随着本子的落地,是一阵狂风怒吼。
小学二年级,她考试考了八十分,母亲进门便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将她打的跌坐在地上,用脚狠狠的踹她的身子,在她稚嫩的肩膀上留下一个个漆黑的脚印,最后是邻居听到她的哭声,才将她解救了出来。然而这些故事,她是没有办法告诉父亲的,因为父亲只会说:“你妈是为了你好。她打你也是为你着急。你要做个懂事的孩子,不可以惹妈妈生气。”
现在,依旧是如此,父亲尴尬的站起来,轻声说着:“你看你,你打她干什么?”然后,再也没有任何言语,他从来就是如此,陈婉婷哭了,她再一次如小时候那般大哭,在父母面前,扯开嗓门大哭,疯了一般的大哭,没有出息和尊严的大哭。她希望哭声可以唤醒这对麻木的父母,但是没有用,因为她听到母亲怒吼道:“滚,给我滚蛋,要多远就滚多远!”
她夺门而出,蜷缩在小区内,初七的清晨是冷清的,人们早已准备了蓄势待发的肃静,准备迎接明天的工作和生活,没有人注意这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脸上印着指头印和泪痕的女孩。她多么想打电话给他,扑到他的怀里大哭一场,但是手机不在身旁。
她哭的没有了力气,那些眼泪里,多少带着一些为他父亲死去而引发的疼痛。她可以为一个与自己从未谋面的人伤心,因为他是尹航的父亲吗?不,因为他是一个生命。
小区从来不缺行色匆匆的路人,虽然住在一个楼里,但是他们从来都不会看这个女孩一眼,他们与放学后那些街上的路人没有任何区别,与自己的表哥表姐或者叔叔大爷,没有任何区别,在他们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家人,自己的生活,他们关心的是门口的菜有没有涨价。
从上午晒冬日暖阳,到傍晚赏华灯初上,陈婉婷枯坐在小区内,她知道今天之后自己的肺炎会严重,也许明天就会发烧起不来床,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大不了就是个死。
然后,她闭上眼睛,等待着父亲或者母亲出来找她,因为她知道,每一次都会如此。
她睁开眼,看到了父母双双站在面前,父亲将手电的光亮照在她脸上,用略带呵斥的语气说着:“陈婉婷,给我回家。”她依旧冲着他们大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他们置若罔闻,以为她在说气话。那天,陈婉婷在日记里写下:每一个孩子,都是被父母遗忘在人间的宠物。
“婷婷,婷婷,我错了。别这样好吗?”对她说这句话的,不是她的母亲,而是金唯丽,当她拖着滚烫的身体,赖在被窝里的时候,金唯丽的电话第一时间打了进来。
“没事,没。”她说话间咳嗽了几声,嗓子一片沙哑,喉咙里着火一般的疼痛。金唯丽马上听出来异样,紧张的说:“婷婷,你是不是病了?考试那阵子就感觉你不对劲,你别说话了,听我说吧,对不起,我昨天真的不是故意告诉你妈实话的,实在是你妈妈太聪明了,她自己听出来不对头,不过是我不好,我没有帮你把这个秘密保守住,但是你这样也不行,现在咱们班里的人都知道了你和尹航的事。”她说话的语气很轻,丝毫没有责备陈婉婷母亲的意思。
“我明白了,你别再说了。”陈婉婷费力的喘着气,挤出一句话。她的嗓子简直痛的要烧掉,爬起来看到床头有一杯水,便疯狂的喝掉,继续艰难的说:“该道歉的是我,昨天我妈妈……”
“行了,咱俩也别这样道歉来道歉去的了。”金唯丽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的冲动,语气缓和的告诉她,假期的党课在二月中旬开课,开学后每周四和周五到学校的教学礼堂上课。可以提前看看关于党方面的知识,以免跟不上进度。二月十四号到学校领听课证。每人一张。
陈婉婷的肺炎没有复发,而且奇迹般的好转了,只是感冒越来越严重,持续的头痛和嗓子痛,她知道父母不可能再送她去医院,因此,在家躺着看电视和看报纸,成为了唯一可以做的事情。那些从前她打死也不会关心的时事和要闻,以及每天固定的新闻联播,为每一个无聊的日子更增添了一份无聊和无奈。父母将她关在屋内,便各做各自的事情去了,她想,如果下一次自杀,一定不能像上次那样蠢,不能制造出动静,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死掉。
她抓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很直接:我想死。尹航,你知道吗?我想死。
这一次,回复很快,仍然是短短的几个字:都一样。她不甘心,继续发送了一条:我感冒了,躺在床上只能动动手机,头疼,嗓子痛。但是肺炎总算是好了。发送过去后,她得意的将那条短信看了又看,因为她知道,尹航看到这条短信的表情一定是错愕的,担心的。
但是他的短信回过来,依旧是短短的几个字:都一样。
你也生病了?她快速回复,却再没得到他的回音,她将手机拨过去,无人接听,过了许久,忐忑不安的发送了第二条给他:我也很伤心,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你妈妈。
她好的很,现在她关心的,只是能不能打赢官司,要到我爸那笔钱。短信回复后,她放心了,但是那些字,却像针一样刺痛了她的眼睛,这是个什么样的家庭啊。尹航,你究竟生长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里?曾经我以为自己的家庭已经很极端,现如今,她甘拜下风。
难怪,她会是他羡慕的对象,难怪,他的脸上会有那么长的一道伤疤。
两天后,她请求金唯丽替她将听课证送到家里来,金班长吞吞吐吐的推脱,核心意思是,不愿意再面对自己那个有些神经质的老妈。于是,陈婉婷惟恐那个天下不乱,找到了尹航。
没想到,尹航居然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