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羽—凡!
那脆脆的声音,像一张从天而降的网,把我罩住了。我扭转身子,抬头朝阁楼的窗口望去,看到了刘向兰。梳着两条牛角辫的刘向兰,正趴在窗沿上,朝我挥手。
我把双手合成喇叭状,轻轻地喊:刘—向—兰!
刘向兰的那张脸,立刻笑成了春风里的一朵桃花。然后,那一朵桃花幻化成了另外的一朵,两朵,三四朵……最后,这些桃花填满了整个窗口。
我连忙踮起脚,试着往上跳,但那些桃花一下子又全都消失了。
我急了。一着急,我就醒过来了。原来,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一边的妻子,伸出根手指,在我的脑壳上点了一下,娇嗔道:一大清早,在被子里,像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害得人没法安睡了。
可还没等我承认“错误”,妻子又在我的脸上狠狠地啄了一口,弄得我有点莫名其妙。妻子又开口说:不过,表现还不错,居然在梦里都叫着我的名字。
我感觉自己的脸腾地一下就热了起来。
妻子伸开双臂,像一条蛇一般缠住了我,继续说:看来,读大学的时候,你没有骗我。
我说:什么事情没骗你?
妻子说:就那个有关“初恋”的问题!
一提到“初恋”两字,我很快就在记忆抽屉里找到了贴着这个标签的盒子。
那天,是我和妻子——准确地说,应该是女友——认识两周年的纪念日。正海阔天空地闲聊着,女友冷不丁地冒出句很严肃的话来:问你一个问题,但你必须如实回答。
我说:好的。
在女友的强烈要求下,我还对天发了个誓。
然后,女友就很满意地发问了:谁是你的初恋?
对于很多处于热恋中的人来说,这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
我想了一下,说:刘向兰!
女友突然抱住了我,用她的两瓣湿热的唇,覆盖住了我的双唇。
快憋死的时候,我终于挣脱了出来。
女友一脸坏笑,搂着我的脖子说:你真好!
其实,我本想说我不好的。事实上,我抱着女友的身子,一个字都没说。因为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么一个句子:有时候,不说比说要好些。
哪怕到了现在,我都觉得这句话有点像真理。当然,“做和不做”与“说和不说”比起来,或许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譬如此刻。我依然不说,但我还是做了——我也伸出双臂圈住了妻子,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边把头钻进了她的怀里。那是多么温软的怀啊,像极了我的童年时光!
一想到童年时光,寻找童年时光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单位派我去一个叫遥城的地方出差。事情办得很顺利。时间宽松,我临时决定去趟邻县的锦城。
锦城,实际上是我的祖籍之地。我们曹家几代人一直生活在那里。后来,因为父亲工作调动的原因,我们全家就搬到了江南的越城。那一年,正是我小学毕业,即将升初中的时候。这么多年了,我忙于生计,再加上锦城已经没有了什么重要的亲戚,所以,也就一直没有回去过。如今,我终于回来了。可惜,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当然,锦城更加不可能是原来的锦城了。
费了好大的劲,我终于打听到我们原来居住过的那一片区域。
在一处老式小区的空地上,有几个女孩子在跳橡皮筋。
我喊住了其中的一个孩子,向她打听我要找的人。
那个孩子茫然地摇了摇头。
正玩着的其中一个说:我知道这个人!
我说:能不能带我去找找这个人。
那孩子警觉地看了我几眼,然后,拉上另外两个人说:好吧!
走上记忆中的石板巷道,张望着两边的粉墙黑瓦老房子,我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没多久,那个女孩指着一处房子说:到了。
我叩响了木门上的铜环。
很快,里面就传来了略带匆忙的脚步声。
老门臼发出“吱”的声响,半开的门缝里伸出一张核桃一样的脸来。
我说:奶奶,我找刘向兰!
那个老太太,眯缝着眼睛,张着露出仅剩几颗牙齿的嘴,含糊地问:你是谁?
我叫曹羽凡,我说,我小时候住在这一带,是刘向兰的小学同学。
老太太呵呵呵地笑出声来:我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有人想来骗我!
我回头尴尬地朝那几个孩子望望。
那个领头的孩子说:没错啊,她就叫刘向兰!
我差点晕倒过去……
顺着原路返回,依然走过一条长长的巷道。恍惚中,我听见有人在喊:
曹—羽—凡!
那脆脆的声音,像一张从天而降的网,把我罩住了。我扭转身子,抬头朝阁楼的窗口望去,却没有看到一个十二三岁叫刘向兰的女孩子。
阁楼的窗口边,空空荡荡。
视线收回的瞬间,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给远在越城的妻子刘香兰发了一条短信:
香兰,下午四点的飞机回越,勿念!爱你的羽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