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注册
14692700000003

第3章 金戒指

1

慕向中向我说起一个人:黑老三,姓张,原名俊喜,长得也还行,就脸稍黑了点,不傻不苶,可就是光棍一长条儿。我说这类人不少,尤其在乡村,看起来体面精巧,未必能寻到老婆。慕向中说,黑老三兄弟姊妹六个,三个姐姐,两个哥哥,他小时也很伶俐。有一年秋天,村人都下地忙活,一户人家累得拖着腰回到家后,说自家苹果在树上被人偷了不少,扯着嗓子咒骂了一通,没人应声,也就丢在了一边。又过了些天,这家人又丢了镰刀、锄头、草帽等一干用具,再骂,还是没人应声。庄稼成群结队成熟的时节,这户人家在地里忙完了刚一到家,就发现院子里两棵快成年的梧桐树被人用斧头几乎齐根砍断,那棵只剩下满头叶子的苹果树也是。那户人家的妇女啊呀一声,眼睛瞪得牛大,又一屁股坐在地上,叉开双腿,连哭带骂半天。

从这时候开始,村人私下议论,说老三是个贼。那妇女更是不遗余力,嘴角冒着突突白沫,咬牙切齿背地咒骂。说那死老三脸比驴毬还黑,就是那个黑东西,绝对是个贼,以后谁家丢了啥,肯定就是他干的!一传十,十传百,最怕就是众口一词。此后,张老三便没有了姓和名字,黑老三成了他的代名词。

黑老三二十二岁那年冬天,南太行乡村又下了一场大雪,远山近坡都是白,连茅房和猪圈都白成了童话里的小木屋。晚上,雪停了,北风吹起雪粒,把窗玻璃打得当当有声还嗡嗡乱颤。

黑老三原和张二蛋住在村庄下面,房子老得几乎看不出岁月。父亲是个羊倌,往人跟前一站,一股羊骚味便会缭绕许久。兄弟们长大后,大姐二姐出嫁,大哥也娶了老婆。那时候还没改革开放,女方对男方住房不怎么讲究。等到老二老三杨树一样拔起来,胡子嫩草一样袭上嘴唇和双腮,已经是八十年代中期向后了。周边村庄发现了铁矿,石英石也能变成钱,还有山上的木头,也能卖给煤矿,拿回人民币了。尤其是土地承包到户后,各家都很尽心,争着抢着干活,也比在公社大队时候细心周致。不几年,家家有了余粮,乡里连续两年表彰万元户,张家村就有两户人家名列其中。

孩子要说对象,娶媳妇,没新房子,女方肯定不干。爹娘咬了咬稀拉拉的牙,弟兄三个齐上阵,再加上三个姐姐帮衬,叮叮当当几个月,新房子就盖起来了。可这只是万里长城第一步,有房子没有人愿意嫁也是白搭。这一年冬天,黑老三和二哥就搬着铺盖住在了新房里。每个晚上,在家里吃饭后,兄弟俩就回新房睡觉,夜夜兄弟俩,俩单身,在同一张热炕上你看我我看你,看腻了就看崭新屋梁,听外面夜行人走近走远,夜枭的叫声出其不意。

这一夜,黑老三一觉醒来,窗外还是一片白,再加上月光,跟阴着的白昼差不多。懵懂着撒了一泡尿,上炕时候,才发现,二哥的被窝是空的,像一个扭曲的布袋子。黑老三心想,这家伙又去哪儿打牌了,不挣几个钱,还爱赌博。想到这里,黑老三觉得胸腔有气,翻了个身,抓起放在枕边的香烟,点了一支。抽烟就睡不着。黑老三想,自己也二十大几了,二哥还没找到老婆,自己倒是有几个喜欢的,托人说媒,人家闺女倒不说啥,爹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娘把嘴巴抿得针尖都插不进去。

黑老三叹息一声,在里面闹腾的老鼠戛然而止。又翻了几个身,黑老三一觉睡到天亮。睁开眼睛,微弱的日光从玻璃穿进来,他的被子上有几朵大牡丹,本来很鲜艳,被日光一照,却有点霉烂的味道。黑老三侧身一看,二哥被窝还是原样子,一点热气都没冒。心想,这家伙还没回,打牌打得这么上瘾!

第二天傍晚,太阳一落山,风就跟着过来了,在逐渐变硬的雪上搜刮树枝,呜呜的叫声响彻山野。和二哥一起在爹娘屋里吃了晚饭,撂下碗筷,一前一后出门了。黑老三和二哥回到新房子里,二哥去房侧柴堆里抱了茅草烧炕,他坐在炕边抽烟。烟雾充斥了整个房间,呛得哥俩一阵乱咳。过了一会儿,二哥说,你睡吧,我出去打牌去。黑老三说,到谁家?二哥低着头支吾了一下,说是张四炮家。老三嗯了一声。老二转身出门,顺手把门拉住。黑老三在火炕边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拉开被褥,一口气脱了个精光。

2

冬季是南太行乡村最闲的时节,尤其临近年关,出外务工的人陆续返回,以往随处都是老头和娘儿们的村庄忽然多了声音清脆、穿着闪亮的年轻人。只有少数在国营单位上班的人,不到腊月二十左右,是不会在村庄露面的。张四炮住在村子向西一端,和另外几个邻居挤在一起,新盖的砖房,门厅宽阔,又是村里第一个买彩电的人,每晚都聚集了不少大人小孩。张四炮有钱,闲得慌,冬天夜又漫长,时常纠集一些人打扑克,输赢一次五毛一块不等。有时候一打就是一夜,输了的想翻本,期待时来运转;赢了的想乘胜追击,不浪费好手气。黑老三二哥是积极参与者,在村里有名挂号。爹娘劝他说,你现在还没娶媳妇,人一听说你好打牌赌博,都不敢把闺女给你了!老二说就是玩玩,没赌!

再一些日子,年味越来越浓,武安卖猪肉的,乡里来推销鞭炮的,还有骑着自行车兜售小孩衣服、冰糖葫芦、炒瓜子、花生、对联、小彩旗、红灯笼、猪牛羊肉的,在马路上络绎不绝,叫声不断。每一看到,黑老三心里就发堵,尤其是那些穿戴鲜艳的新媳妇,咯咯笑,脆生生的,光听那声音,就好像有一张小嘴,再加一口小牙,在心里啃。黑老三脸色暗淡,一声不吭走开。回到家里,坐在火堆前,闷着脑袋抽烟。爹娘心里明白,叹口气说,老三,不急,你二哥现在还没对象哎,他啥时候有了,你也就快了。老三不说话,有时候狠抽一口烟,还没吐出来,就把烟头扔进噼啪燃烧的火堆里。

腊月十五那天晚上,月亮明到了骨头里,照得老三有点心慌。原本躺下了,窗外接连过了几拨人,听声音,好像是外地来的,亲戚领着串门。正要睡着了的时候,忽然一挂鞭炮从村子中央响起,声音喳喳地,在沟谷之间跌宕许多。老三再也睡不着,索性起身,穿了一件羊皮大衣,踩着干硬的路面,往张四炮家走。这时候,路上偶尔有些行人,提着烟酒串亲戚,小卖部异常热闹,一堆人围在火炉边,烟抽得像警察施放了烟雾弹。老三钻进去买了一盒香烟,揣上,从马路一侧,下到张四炮家院子里。

电视声音很大,进门,一群孩子或坐或站,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张四炮和村里几个大小子在木床上斗地主。老三进门,几乎没惊动一个人。他走到张四炮几个人背后,眼睛张了几张,没发现二哥。张四炮看到他,说,老三,稀客啊,快坐。老三笑了一下,说俺二哥没来?张四炮听了老三这句话,开始嬉笑的脸迅速绷了起来,圆眼睛转了几下,又看了看和他一起打牌的三个人,忽然哈哈笑。其中一个年岁较大的说,兄弟啊,你二哥才不来这儿呢!另一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说,这地方,你二哥咋能看上呢?

老三懵了一下,想问,但觉得这几个人话很怪异,就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站在张四炮后面看他们打牌。电视里的孙悟空正在过火焰山,孩子们屏声静气,似乎被烙铁焊住眼皮一般。张四炮几个输输赢赢,香烟抽得满地都是屁股。十一点多,其中一个说,算了,不打了,光输,还不如回家睡觉。张四炮和另外两个说,再打会呗!那人神情沮丧,把手中扑克甩在床上,说困得很。张四炮见对方去意已决,看了一下黑老三,龇着白牙说,老三你来打两把?老三扭捏了一下说,俺不大会。张四炮说,这个嘛,打一把就熟悉了,来来来!

出乎意料,老三第一次打牌,却把把好牌,横打竖打都是他赢。到两点多,已经把另外三人兜里的钱赢光了。张四炮首先撂挑子,说太晚了,眼皮子都相互咬了。另外两个也呼应。老三没说啥,揣了赢的钱,披上大衣,也回家。

黎明的夜最寂静,夜枭似乎也失声了。空空的马路上,只有老三一个人。冷风咬着他的脖子和脸颊。到家门口,正要推门而入,却发现锁子还在咬牙切齿。老三想,二哥不在四炮家打牌,能去哪儿呢,这时候还不回来?一边想,一边掏出钥匙,吱呀呀地开门、闩门,之后屋里屋外又是一片寂静。早上吃饭时候,二哥还没回来。爹娘也没问。吃完,老三又回到新房子,门上还是铁将军。老三心里又嘀咕一下。然后沿着马路溜达。这时候日光稍微热烈,有些积雪慢慢渗出了水,在路面和斜坡蔓延渗透。

3

春节刚过,暖风就吹来了。村人翻粪,扛着镢头开始下地。爹娘说,去找活干吧,挣够了钱娶媳妇。二哥不吭声,老三说邻村的刘老二说去石子厂干,整一吨石头给三十五块钱,有人管放炮,自己就是撬出来,再用铁锤打成小块就行。他想去。娘嗯了一声,看了一眼老二。意思是让他们兄弟俩一起去。老二翻了一下眼皮说,我再等等,邻村赵广成说去山西和顺砖厂干,领头的是他舅舅,正月二十几走。老三说,烧砖不是人干的,大热天在空地上王八晒盖子,得脱几层皮。老二说,石子厂危险,晒着总比没命强。

石子厂还在县里,离家不算远。老三和刘老二等一干人等背着行李卷,去石子厂上了工。厂子依托的是一家国营水泥厂,可水泥厂因为经营不善,早就停产了。老三和刘老二等一干人就住在以前的工人宿舍里。每天就是扛着锤头和钢钎,坐着拖拉机,到山上去撬石头。一个月后,大家都混得溜熟。有一次吃饭喝了点酒,和刘老二拉起家常。说到最后,刘老二涨红的脸凑到老三耳边说,老三,你要学你二哥的本事。老三哼说,他有个屁本事!刘老二说兄弟,你这就错了,白睡娘儿们,还能找到老婆,这算不算本事?再说,白睡了娘儿们还能把娘儿们的妹妹睡成自己老婆,谁有这本事?

老三说,白睡娘儿们是本事,再睡出一个老婆,那更是本事。刘老二喝了一口酒,眼睛瞪大,看着老三的黑鼻梁说,这就对了,兄弟,所以你,你和我,都得向你二哥好好学习。老三也喝了一口酒,说,刘老二你别乱扯,我二哥的事儿我都不知道,你咋知道?刘老二笑笑,叨了一块蒜泥黄瓜,低声说,兄弟,要不是哥我今儿喝了点酒,还真不敢对你说。老三说,咱俩一起出去,平时关系又不赖,有啥话你就说。刘老二嘿嘿笑,眼角皱纹似乎也蹦出了火星。

几个月后,老三回村里,给了娘两千块钱,自己留几百块零花。二哥果真去了山西和顺,一直没回来过。晚上刚睡下,就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在窗根儿持续不断地敲。老三看了二哥睡的地方,想起刘老二的话,心里一阵激越。接着想,刘老二说的是真的吗?二哥有了媳妇,我怎么不知道?按道理,爹娘早就说开了,脸上的皱纹也会拉开一些。老三摇摇头,翻了一个身。看到墙壁上过年时挂上的一张美女画,那人好像是盖丽丽,忽然觉得那眼睛像铁钩子,从他眼睛进去,在身体内慢慢烧红,腾腾地燃着火。

第二天早上坐班车再去石子厂,刚上车,看到本村的堂嫂杨喜花。杨喜花长得不胖不瘦,都俩孩子的娘了胸部还馒头一样镶嵌着,脸上虽然有些雀斑,但眼睛活泛,看人时候似乎有水珠子往外溅,雀斑之外的脸蛋很白,一双嘴唇虽没打唇膏,也红得跟鸡冠花片一般。老三正要开口招呼,杨喜花先开口,笑着对老三说,三儿这是去哪儿啊?老三心情紧张了一下说,去石子厂干活。杨喜花一屁股坐在老三旁边,又问,挣钱可以吧。老三说,就是个零花的,也不大行。

班车走村过镇,窗外是连绵山峦,有一段几乎在半崖上行驶,弯道极多。班车晃晃悠悠,甩来甩去的。老三和杨喜花一起摇晃。胳膊撞到杨喜花身上时,老三忽觉得全身酥麻,忽然想抱住杨喜花。可是又不敢,心跳得跟牛皮鼓一般。杨喜花说,我一坐车就晕,让我到窗边去吧。老三没加思索说好。杨喜花起身,老三屁股往外挪。蹭到的那一刻,老三忽然抬起手臂,要抱杨喜花的腰,又慌乱放下。杨喜花确实晕车,仰着脸靠在车座上一副死活不顾的样子,一会儿把头倒在老三肩上,一会儿又扭回去。老三乐得享受,下意识靠杨喜花紧些。到白塔镇,杨喜花下车,脚还没落地,就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这里距离老三所在的石子厂还有二十多里,没了杨喜花,又上来一个男的,肥大的屁股一坐下,车座就陷了下去。老三看了一眼那人,然后坐在杨喜花体温尚存的位置上闭眼假寐。老三想起刘老二所说的话。要是真的,二哥就是和杨喜花有私情,因为,他盘算好多次,村里年轻媳妇也只有杨喜花还有三个妹妹,二妹也到了婚娶年龄,而且长期在大姐家住。大姐夫在煤矿当工人,几个月不回一趟。杨喜花二妹老三也见过,长得柳叶眉,白脸蛋,眼睛左顾右盼,蜻蜓落进去都得沉底,再加上一双红嘴和一口白牙,笑起来能让石头变成废渣。

4

夏天在女子们越来越低的胸口和越来越高的大腿上流着汗、闪着光扭捏过去了,深秋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到腊月,山上就冷得不能住了。和刘老二等人找老板结算工钱时,老板说,先扣你们一千块钱,明年再来,不来,剩下的一千就没了。几个人说都给俺们吧,老婆孩子还指着这钱过年呢。老板眼睛斜了一下,看着刘老二嘴角的两撇胡子,沉哑说,你们几个到底要不要,不要的话,其他工资也押这儿吧。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老三说,扣一千就一千,反正这干活挺好的,我明年还来。其他人听了,诺诺说,就是就是,明年俺也还来这儿干!

老三一伙儿背着铺盖,先没回家,去了一趟县里,买了冬天衣服,又在饭馆吃了一顿水煎包,喝了一瓶白酒,这才搭上回家的班车。一上车,老三看到了二哥。他涨红着一张黑脸,笑着上去打招呼。二哥反应却很冷淡,只是嗯了一声。老三再看,二哥旁边坐着杨喜花二妹杨喜云,俩人挨得很紧密,时不时说话,完全把老三当成了无关的人。老三和刘老二坐在一起,刘老二也喝多了,头靠在座上,张着大嘴巴呼呼睡着了。老三点烟,狠狠抽了一口,心想,他妈的,看起来是真的!可气的是,亲二哥,这么大事也不给我说!

到村里了,老三从车顶取了行李,扛起来正要往家走。二哥喊说,老三送回去再回来帮忙拿东西啊。老三回身看,二哥和杨喜云并肩站在空地上。杨喜云笑意盈盈地,脸庞飞着两坨迟开的桃花。老三嗯了一声,转身回家。打开门,狠狠地把行李扔在炕上,说了声毬,啥玩意。又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截,才慢吞吞地向下车的地方走。

几天后,虽没下雪,但风把村庄吹得干冷干冷的,尘土格外多。二哥和杨喜云办了婚事后,住在了另一间新房子里。老三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二哥新婚那晚,老三在炕上翻出了一个大坑,心里好像堵了一团破棉絮,掏不出,也拿不掉。第二天一大早去爹娘屋里吃饭时,等了好久不见二哥二嫂,娘说老三你去叫叫吧。老三原面朝外坐在凳子上,听娘说了后,哼一声,扭着屁股把脸挪到屋里。娘心里明白,叹息一声说,三儿,不着急,二哥的事情办了,你的事儿就好办多了。

南太行乡村一切都是安静的,在冬天,就是风的世界,是上山打柴人坎坎的伐木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剩下的是猪狗鸡鸭闲得没事乱哼叫。有一些晚上,老三就去张四炮家打扑克。打牌不是目的,他讨厌一个人睡冷炕,只觉得一个人的炕上充满死寂,而不是人的生机,即使把炕烧红,也还是四处漏风。过了些日子,张四炮去煤矿结算钱款,可能麻烦些,好些天没回来。老三晚上没处去,看电视也没劲,自己抽烟喝闷酒心里更烦。

下午,黑夜正要锅底一样扣下来的时候,老三听到二哥家很热闹,一群人说话,女声尤其嘹亮。心里越加烦躁,想抽烟,抓起来,却是空盒子。就锁了门,去小卖部。正走到二哥院子外,一个人撩开帘子出来了,虽然没有灯光,可他看到一个女子,面孔白得像是一盆移动的雪,身子略胖,但走起来路上也甩胯摆臀,让人心生旖旎。老三知道,这就是二哥的三小姨子,叫杨梦云,上过初中,没考上高中,这两年一直在白塔镇一家饭店当服务员。

杨梦云打着手电走过来,看前面有个人,举着电筒晃了晃,看是老三,笑说,老三你在这儿干啥呢?老三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说去小卖部。杨梦云没再说话,慢慢地走老三身边走过。老三也向前走了一段,看着杨梦云进了她大姐,也是他堂哥的院子。老三到小卖部买了两包烟,付钱出来,就要到家了,忽然又折转头,回到马路上。这时候,风在柏油路上稀汤寡水地吹,路边的房顶和树杈微微摇晃。老三向前走了一会儿,大脚丫在路上接连拍出比他自己还单调的回声。走到村外面,他又往回走。一根接一根的香烟在寒冷的冬夜,像是一双游移不定的眼睛,把村庄烧得心神不安。

5

灯笼挂起来了,孩子也穿起了新衣服。南太行村庄只有这时节才显得热闹,充满普遍的喜气。不管是在外面做什么,只要爹娘还在,人就都回来了。后半夜,张家庄忽然一阵喧闹,刚刚睡下的人们先是举着耳朵听,辨别一下方向,再起来开门站在院子里顺着声音来源张望。是杨喜花家出事了,一座老房子燃起大火。一群人大呼小叫,拿着水桶铁锨扑火。忙活到黎明,老房子顶塌了,梁檩椽都成了黑木头,存放的家什也都变成了散发着热气的灰烬。

大年初五,老三被派出所带走了。几天后又回来了。杨喜花看到老三,破着嗓子骂他祖宗十八代。二嫂杨喜云也不看他二哥面子,逮着老三骂了个狗血喷头。老三不还嘴,就说,你们都骂错人了,有本事找到真放火的!再气急,就说,自己没本事,到我这里乱发威风,算个啥毬!杨喜花和杨喜云姐妹俩不听,就是骂老三。老三被骂的多了,就躲着她们走。没过元宵节,老三就又背着铺盖,到石子厂打工去了。

杨喜花房子被纵火的事不了了之。知情人说,杨喜花就怀疑是老三干的,对谁都言辞凿凿。可派出所把老三在电杆上铐了七天,让他老实交代。老三说,他没干那事,一个村子,又是堂哥家,还粘连着亲戚,打死他也不会干那种缺德事。还有人私下说,有一段时间,老三晚上一直去杨喜花家,东拉西扯的,都十二点了,还磨蹭着不回家。几次后,杨喜花好像很烦,但拿老三没辙儿。与杨喜花住邻居的张四炮压着嗓子对人说,老三这几年干活挣的钱,恐怕都流到了杨喜花的炕席下。

人哈哈笑。

老三这一次到石子厂,半年没回家。杨喜花说,那贼怕了,连家都不敢回。杨喜云也说,老三小时候就是个三只手,啥坏事都能做出来。俺姐姐房子不是他烧的,我杨字倒着写!

在石子厂,刘老二和老三喝酒时,说那事很蹊跷,到底是谁干的。我相信你老三不会干那事儿,不是爷们儿。老三笑笑说,谁干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干谁的。刘老二小眼睛转了几下,捋了捋嘴边小胡子,点了点说,嗯,兄弟,这句话你说得太有水平。来,咱兄弟俩干一个!

等老三再次出现在村庄,已经是初秋了。和刘老二各自扛了行李卷,一头汗水地回到家。村庄到处都是茅草、树木和庄稼,麻雀贴地飞,黄鹂凌空越。在家里待了几天,老三也不帮爹娘下地干活,也不去谁家走动,一个人闷着,饿了煮方便面吃,渴了在院子里摘苹果啃。娘说,三儿,心里有事儿啊。老三头也不抬说,没事儿。娘说,俺托你姑姑给你说媳妇。

老三眼睛也不眨,嗯一声,起身就出门了。

玉米抽穗时候,老三又走了,还是和刘老二,说去附近一个石英矿干活。老三会装置炸药,老板就让他专职放炮,体力上轻松,拿的钱还比在井下抡镐头的人多一倍。半个多月后,玉米穗子长成,缨子变枯。连续一个多月不下雨,玉米、豆子、花生、谷子都快被拔根了。村人合伙买了水泵,从河沟往地里抽水浇地。杨喜云和老三二哥正在忙活着拉水管子,刘老二骑着摩托车,上气不接下气跑着喊:快去石英矿,老三出事了!

老三确实出事了,点着炮没出矿洞,就炸了,人四分五裂,有的挂在树杈上,有的甩在野地里。矿上组织人寻找,只寻到一条腿,还只是大腿。老三爹娘当场瘫倒在地。杨喜云和自己男人,及黑老三的二哥跑到矿上,二话不说,坐在地上就大哭,说可怜的老三啊,你还没娶媳妇,你还有老娘,你咋这么狠心,就这样走了唉。

杨喜花也赶到矿上,劝二妹不要哭了。杨喜云闻声,擦了一把眼泪,又拧了一把鼻涕。转身跑到矿主新买的棺材前,睁着一双杏眼,在一边树荫下和矿主争吵。矿主说,国家规定二十万!杨喜云说,国家是国家,个人是个人!矿主挤了挤眉头说,这是国家说的,不是我信口咧咧,大妹子!杨喜云舌根和鼻子嗤了一声说,照你这么说,我这个乡村妇女,也是国家主席了?

老二在旁边站着,一声不吭。

……

又很多天过去了,仍旧没有下一滴雨。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老三回来了,半截腿和一些零散皮肉躺在棺材里。

按照乡俗,未婚嫁的年轻人夭亡了,棺材不能进村,放在离村三里地一座桥边。几天过去了,还没入土。一个月后,还在那里放着。村人不敢从那儿路过,一个个怕得全身都像结了冰。可比害怕还叫人难受的,是腐烂的味道。那味道乘着一整天的烈日和傍晚的微风,向村庄扩散。

老三大哥二哥四处叫人帮忙,次日把老三入土为安。爹躺在土炕上眼泪鼻涕地对老大、老二说,矿上赔钱了嘛?赔给咱多少?老大老二还没开口,杨喜云大声说,一分钱没有!爹的眼睛往大里睁了睁,嘴唇努了努,又颤了颤,叹息一声,说,算了,你弟兄俩再去屋里看看三儿还有些啥,一块装进去,都给他带走吧。娘说,这事儿还是俺去吧,就缓慢出了房间,扶着墙,摸到老三房子里。好久,抱出一大摞各式各样的衣服来,递给老大,老大转递给老二。老二向后看看,没人,就自个放在了准备拉老三棺材的拖拉机上。晚上,娘用手捅了捅似睡不睡的丈夫,说,他爹,你看这个是金子的吧?爹哼呀着翻过身子,打手电看了看,又咬了咬,说是金戒指吧。

娘说,这三儿,活着时候连个媳妇都没订下,买这个给谁呢?

爹哼哼着不吭声,娘叹了一口气,转身向着黑墙也睡去了。

同类推荐
  • 林徽因诗传

    林徽因诗传

    林徽因,建筑学家和作家,中国第一位女性建筑学家,同时也被胡适誉为中国一代才女。围绕在她身边的,是当时最浪漫的诗人徐志摩,最优秀的建筑家梁思成,最著名的哲学家金岳霖,以及那个时代的风云人物沈从文、胡适、费正清。 她的一生是掌声与鲜花包围的一生。《林徽因诗传: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撷取她诗歌的片段,以诗观情,不仅仅写出了林徽因的生命历程、心路历程,同时还生动地勾勒出她与梁思成,徐志摩、金岳霖、沈从文等一批高级知识分子群体的多彩生活。诗歌的简练与散文的优美相融合,力图为读者还原一位真实的绝代佳人。
  • 男人的肋骨

    男人的肋骨

    《男人的肋骨》以两广手信之一金银肝为例,娓娓道来食材的制作、吃法、味道和奇遇。读之,与文中描写的众生一样,垂涎不止,起卧不安。老男人吃风情万种的金银肝:“发觉有人艳羡,那老男人越吃越发心满意足,越发嚼得咂咂有声,越发喝得咕噜生响。活脱脱一副镶了金牙就特别爱笑,戴了手表就特别爱撸袖子的表情。”
  • 大雅村言

    大雅村言

    本书共收录散文作品45篇。包括:“皇帝与作家”、“刘项原来不读书”、“诗人的感觉误区”、“胡椒八百石”、“嘴巴的功能”等。
  • 中国好诗歌:最美的白话诗

    中国好诗歌:最美的白话诗

    《中国好诗歌:最美的白话诗》新文化运动的结晶——最美的自由新诗。新诗是自由的,也是自然的。它不是没有形式,而是有着与古典诗词不一样的艺术形式,自由就是它的形式;它不是没有节奏,自然就是它的节奏,它与现代人的呼吸节奏相呼应,与现代人的情绪起伏相合拍。新诗是生活化的,是“言文一致”的产物,日常话语和书面话语在新诗这种文体里找到了最大的交集。新诗又具有最为宽广的想象视野和表达空间,可以在时间与空间上做最大程度的穿越和嫁接,我把新诗的这种宽广想象与表达比喻为神奇的“穿越术”。这就是新诗的美学奥秘。囊括了郭沫若、卞之琳、徐志摩等中国现代著名诗人的作品和艾青、臧克家等中国当代著名诗人的作品。
  • 青春·哲理卷(散文精品)

    青春·哲理卷(散文精品)

    一段爱情的重生是要等待一个人的死亡,同时也可能让死亡毁掉一切。以青春换明天的爱情,从来凄怆。爱是难分彼此——彼此的优点和缺点。我以为这是我的优点,你却说是缺点。你的缺点太多,我却喜欢你,这是我的优点。爱就是难分彼此。理想,在实现以前,有很多名字,它们是:幻想、妄想、白日梦,和不可能。可是,就是它,使得一个只能爬行的看鸭子的小男孩,变成了受众人崇敬的学者与勇者。
热门推荐
  • 忆往抒怀

    忆往抒怀

    著名作家程树榛是工业题材文学创作的重要作家,曾任黑龙江省作协主席和《人民文学》杂志主编。2008年推出汇总其近60年创作精华的十卷《程树榛文集》,文集包括小说、报告文学、电影文学、散文、诗歌及评论。2008年后散文创作成为作家创作的主要题材,近日八十高龄的老作家程树榛将其2008年至2014年间创作的散文结集成册。散文分以追忆旧友、域外感受、生活感悟等分六辑,其中多篇在《人民日报》、《南方周末》等报纸刊发。
  • 倾城帝后

    倾城帝后

    他说“月儿,你是就我的天下,此生不负卿”他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说“月儿,待我功成名就时,娶你可好”他还说“天下为娉,十里红装,嫁给我可好”他说的不动听,她听的却心动她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此生亦不负卿”
  • 美人情愫:毒女逆袭

    美人情愫:毒女逆袭

    重生异世,身陷层层迷雾,惨遭灭门的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惊天秘密?天下人都想得到的东西,而自己却是唯一的线索,何去何从?阴狠教主,孤傲大人,到底是谁想置自己于死地?富可敌国,一路保护的义兄?双眸抑郁,舍身救己的蓝颜?邪魅妖娆,不知身世的俊男?冷漠性感,威震天下的庄主?是他,还是他,是兄还是弟?丝丝暧昧,暖暖柔情,情到深时,难道也只能放手?看着妹妹枉死,自己却无能为力;好姐妹的背叛,自己也力不从心;学武,制毒,逼迫自己变的更强,将伤痛百倍的还给伤害过自己的人,替天行道,仗义杀人,又何妨……只怪,我笑是佛,我恶成魔……【情节虚构,请勿模仿】
  • 大小姐的贴身佣兵

    大小姐的贴身佣兵

    纵横佣兵界的高手竟然被小偷偷了钱包,小偷却是本市首富的独生千金大小姐。什么?想要回钱包?那就乖乖做大小姐的贴身雇佣兵吧!感谢阅文书评团提供书评支持!
  • 歌尽一生:不负卿

    歌尽一生:不负卿

    用一碗孟婆汤换了一世孤独,用一世繁华换了一眼回眸。倘若他们不曾相遇,兴许不必悔恨终生,一若相遇便步步错离。她与他终究逃不过那宿命,逃不过那情之一字。梨花纷飞,白衣胜雪,犹记当年,你我情深。
  • 逆命由己

    逆命由己

    一名普通的高中生,一次偶然开启了阴阳眼,由此他加入了阴阳圈,女鬼,死尸,学校,都市,无处不在的鬼魂和尸体在这个世界和我们共同活着...
  • 恶搞突袭未婚夫

    恶搞突袭未婚夫

    刚从国外回来,就被母亲送到了一个陌生男子的家。告知,这个妖孽的男人就是自己的未婚夫。怎么可能啊?她毫不认识他,怎么能就这样成为他的未婚妻呢?“你去告诉我爷爷我们不合适,不在一起了”“不去,我觉得咱们俩挺合适的。”“你,你”好啊,算你狠,那就就准备承受我的怒火吧。就这样,一场又一场的恶搞,接连不断的发生。从恶搞成为了专情恋人,这过酸涩的无法比喻。
  • 风水之恋

    风水之恋

    我想表达出对爱情的这种理想——在广袤的宇宙里,在大千世界中,在茫茫人海里,同样孤独的两个人,因为相遇而不再孤独,到深深的依赖,到最后,谁也离不开谁。在世俗的眼光里,他们或许身份、地位差太多,然而他们依然选择了相依相伴。因为他们都深知,在他们身旁的人若是换了任何别的人,即使是短短的几天,甚至几个小时,几分钟,他们都将不再是他们。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无论贫穷,或是富贵,无论是生病,或是老去,对他们来说,都没有什么差别。或许,在别人的眼里,他们之间是又一个爱情的传奇。又或许,在别人的眼里,他们为了自己的爱情伤害了别人。但其实,他们从没想过会成就什么爱情传奇。他们也不曾想要去伤害别人。虽然痛苦过,虽然挣扎过,然而最后,他们还是含着泪水相依相伴着走完了一生。
  • 万愿星界

    万愿星界

    一颗永世传奇的万愿星,将带来一场与众不同的经历。
  • 霸道校草的甜蜜爱恋

    霸道校草的甜蜜爱恋

    他的到来对于她来说到底是福是祸?没有人知晓。唯独他自己明白,再次睁开眼睛只是为了寻找她的影子……爱情使然,他是否会是这场爱情的终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