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快闪客活动的组织成功,让克哥名噪一时。本来戏剧节后他已经成为校园的一个明星,而现在他更加被传得神乎其神。
事情如果一直这么顺利发展下去,世上就会少了很多曲折,也少了很多烦恼。大概人类的本性就是喜欢折腾,所以看不得一切风平浪静。只要事情稍稍露出顺风顺水的模样,就会人为地凭空生出很多枝节。
今天放学,本来不用说都与往常一样,克哥总是和我一起到小区门口的全家超市去搞点吃的,不是在那里吃,就是打包回家。可是今天我怎么连他的踪影都没有看到?
满心狐疑地打开住处的门,发现克哥其实早已在家——门口横着的运动鞋告诉我,他在里面呢!我朝他的房间方向望了望,发现天还未晚,可是他的房间却如同深夜入睡那样房门紧闭,这是从未有过的。
我生怕发生什么我所想象不到的事(好像与他在一起,我对很多奇怪的事已经见怪不怪),所以还是非常谨慎地轻轻换上拖鞋,在他的房门口停下来侧耳细听。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想还是先敲个门吧。
于是,我轻轻敲了两下门:
“克哥,你在里面吗?”
里面起初一点动静都没有。过了几分钟,才听到床上翻身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我有点不舒服,先躺一会!”
难道克哥病了?他身体一向很好呀!
“要不要我给你倒点热水进来?”我不放心。
“也好。”他的声音有点含混不清、有气无力。
我到厨房找了个水杯,又到饮水机上倒了点白开水,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拧开了他的房门。
里面没有拉窗帘,外面天色也没有完全暗下来,所以他躺在床上的姿势一目了然。
只见他一手撑着头,身体侧躺着。我仔细看了看,不像是着凉或者感冒的样子,倒像是心病——因为此刻的他显得心事重重。
“克哥,你不会是病了吧?”我将手里的杯子递给她,自己一屁股坐到了他的床上。
“哎哟,小心点,压到我的腿了!”他叫了起来,声音有点夸张。我知道他是怕我担心,故意调节气氛。但是我还是明显感觉到他有心事,这心事让他不快。
“克哥,怎么啦?”
“没什么。放心吧,死不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紧盯着他追问。
他默不作声。
“怎么回事?”我又作势拍了一下他的大腿。
“唉,一言难尽,不说也罢!”兴许是我这一拍使得紧张的气氛得到了缓解。他缓过劲来似的从鼻子里哼了几句话出来。
“说给我听听没关系。我们是谁?上刀山、下火海的兄弟呀!”我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这倒不是为了演戏给他看,我是真心实意想帮他。
“我说出来你可不要吓一跳。你耐下心来听我慢慢说,不要惊讶!”看得出他说这番话是鼓足了勇气的。
克哥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他自身条件那么好,家庭条件也非常出色,人人羡慕的他,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烦恼?我忽然一下子想到了他的噩梦。
难道克哥真的有难以告人的烦心事、伤心事,让他始终难以启齿?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现代人,你信不信?”克哥既然想要告诉我实情,神情反倒冷静了下来。
“你是不是发烧了,都烧糊涂了?”我却冷静不下来了。开什么玩笑,不是现代人,难道是古代人!
“我是宋代人。”他平静地说着,仿佛一眼看出了我心里的疑问。
“克哥,克哥,听我说,我是谁,你还认得吗?我们要不要上医院去?我现在就叫滴滴打车好不好?”我听他这么一说,真心急了,他怎么可以将这么荒唐的话说得像真的一样!我觉得他此刻热度最起码有四十度,将他的脑子差不多都烧坏了,他显然已经有点幻想、臆想的状态了。
“上弟,你别急!我刚才就说了,你听我说时要耐心,不要惊讶!”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放到我的肩上,双眼看着我,显出从未有过的郑重。
我被他眼里的凝重感所震慑,预感到将要从他嘴里听到我此生从未遇到过的大事。
我呆在那里,我知道我的眼里一定充满了惊愕。我开始一言不发地沉下心来听他说。
“我是宋朝的一个贫寒人家的子弟。尽管你们现在评价宋太祖时说他为了加强封建中央集权统治而实行的‘强干弱枝,内外相制’的方法造成了当时的积贫积弱。但他废除了唐五代以来的公荐公卷等考前推荐制度,使试卷成了评定录取的唯一标准,这大大增加了考试的公正性,使我们这种没有任何背景的穷人也有机会被录取,我从这点上还是要感谢他。
“当时有州试、省试和殿试,每三年一次朝廷在各州举行取解式,考中者称为贡士。取解式考试在秋天举行,所以称为‘秋闱’,考中者第二年春天参加在礼部举行的省试——这就称为‘春闱’,省试通过可参加殿试,是最高、最后的一级考试,由皇帝亲自出题,
考中者称为‘进士’。我那年秋天就是在‘秋闱’中胜出,考中了贡士,正在准备来年春天的省试‘春闱’考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我静静地听他一口气讲了宋代科举制度的情况。
我这时对他所讲的东西真的有点将信将疑。怎么可能?一个宋代的贡士,居然跑到现在这个时代,还与我合租一套公寓?怎么说怎么荒唐!
“我知道你肯定不是很相信我讲的这一切,也许你认为我在编故事玩,也许你觉得我的精神发生了偏差——随你怎么看,今天我既然准备一吐为快,我就把所有的事情倾囊而出地告诉你——正当我成了贡士而意气风发的时候,有一次有人介绍我认识了当时的县一级的官吏,当时叫知丞,这个知丞姓庄。他非常赏识我的才华,就留我在他家中住了几天。他家有一个女儿,我在他家住的时候,她一直在婢女的陪同下到我住的那间来看我,还与我一起吟诵诗词、练习书法。我喜欢庄姑娘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喜欢她袅袅娜娜的身影,喜欢她用婉约而又充满才情的声音轻声吟诵她亲手写成的诗句,喜欢她呵气如兰、秋波含情,喜欢她肤如凝脂、明媚皓齿……
“你一定知道香囊吧?屈原《离骚》中有‘扈江篱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的句子,‘佩’就是香包,也就是香囊,而江篱、辟芷和秋兰就是做香包用的香草。她当时送给我一个类似于香囊的荷包。那个时候香囊不再是为仕女、美人的专用品,男官吏们也开始佩戴装香料的荷包了,有的官吏上朝时干脆把荷包缀于朝服之上。她是个才女,她送给我的荷包上还绣上了一行诗句——”
他说到这里,神情非常激动,我甚至感觉到他的身体有些微微颤抖。
他翻身下床,随便拖上拖鞋就迫切地冲到他的唯一一个在宜家买的衣橱,从最上面那一层里伸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又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巧的椭圆形的小布袋小心地交到我手里:
“就是这个荷包,上面她绣的小字是:只愿使君心在此,才华伴月好还乡。”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暗。我看他神情激动中又带着黯然,根本无视天色已晚。我看了看窗外,走过去替他将窗帘拉上,又走到门口开了灯。
房间里一下子灿若白昼,而他的脸却在灯光下显出有些惨淡的白。
我接过荷包仔细欣赏。只见上面用各色丝线绣着各种精致的图案。虽然由于年代久远,丝线早已褪色,但是各种图案还是清晰可辨,有葫芦、荷花,还有一些藤蔓之类缠绕着。右上方的小字是用蓝色丝线绣成,可见功夫之深。
大概只有用情深,才会功夫深吧!
他一个人默不做声地踱到窗边,忽然一把将我刚拉上的窗帘拉开了。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激荡不已的心情稍稍得以平静下来!
“我记得我当时也给她回了一句诗表明我的心迹。当然我是写在纸上的:即从州试奔省试,殿试成全还愿郎。唉,她早已作古,纸片自然也无从寻找了!哀哀我心呀!”
月光透过窗纱淡淡地照射进来,他站在窗前的背影,使我有种奇异的联想,觉得此时此刻的他应该是身穿长衫的、束着头发而又清瘦清瘦的。
“那,那你怎么到了现在呢?”我没法再叫他克哥,因为我感到眼前的他对于我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我甚至有一刹那间疑心自己真的像人们说的那样“见鬼了”。
“你不要害怕,我不是鬼。用现在的眼光来看,确切地说,我是个再生人。”他仍然背对着我,默默的背影显得分外孤独。
“再生人?”我恍然记起,曾经在电视上看到介绍再生人的节目,好像的确是有这样的人,科学家都承认的。外国很多科学家对此在作研究。我们国家哪个地方好像还集中了好几个再生人,已经引起了国内外的关注。
“对的,我就是现在所说的再生人。当初我对自己过于自信,州试顺利通过,就觉得自己省试也不在话下,甚至觉得自己完全会在省试中脱颖而出直接参加殿试,而且殿试对于自己而言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事实上,我真是高估了自己——”说到这里,他低下头连连唉声叹气,神情是我平日里没有见过的哀伤,眉头的愁云驱之不散,完全是一副旧式文人考场失意、郁郁不得志的表情。
“是不是有人在考场做了手脚,才导致你——”我想到他喜欢舞文弄墨、吟诵诗词,真心觉得他才华应该不俗,除非遇上特殊情况,才会考场失手。
“那倒没有。你不知道,那时的考场还是非常严格的。由于从隋唐开科取士之后,徇私舞弊现象越来越严重,所以到了我们当时的宋朝,宋太祖采取了一些措施,主要是建立糊名和誉录制度以防止徇私舞弊。糊名,就是把考生考卷上的姓名、籍贯等密封起来,当时又称‘弥封’或‘封弥’,誊录,就是让人重新将考生的试卷誊抄一遍。宋太祖在讲武殿复试举人王式等时也曾表示:‘向者登科名级,多为势家所取,致塞孤寒之路,甚无谓也。今朕躬亲临试,以可否进退,尽革畴昔之弊矣。’可见,宋太祖杜绝营私舞弊的现象,目的是保证科举考试的公平性,为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寒门学子提供更多的进仕机会。
“我现在想想还是觉得自己那时过于草率,才亲手酿制了苦果呀!当时我与庄知丞的女儿约定,我一旦在省试中胜出,就回去迎娶她——因为她好歹是官户人家的女儿,而我则出身贫寒,只有通过了省试中了举人,才有资格与她谈婚论嫁。可是我自从与她眉目传情之后,心里对她的情感过浓,使得我在准备省试的时候总是分心,根本无法一心一意地投入到读书这件事上,最终我也就必然惨遭落选。
“也许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多。消息传到她耳中,本来对我信心满满、充满期待的她经受不了这个打击,一下子就吞金自杀了。本来我还打算第二年重考,再说当时还有一个‘特奏名’制度——只要是乡试合格而省试或殿试落第的举人,积累到一定的举数和年龄,可以不经过省试,由礼部报名,直接参加殿试,并赐出身或官衔。但眼看她已离我而去,这一切丝毫没有意义了,哀莫大于心死,心灰意懒的我一头扎进了离我住的客栈最近的那条河流中……
“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就重新投胎到了现在的这对父母的家中,成了他们家的新生儿。但以前的事情我很多都没有忘记,我知道自己与别人不一样,我深知说出来肯定会把大家吓跑,所以从来对此保持缄默,一直守口如瓶,连我现在的父母都不知道。”
他一口气讲完了他的经历,如释重负般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之后,却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这下轮到我发呆了,我觉得自己的大脑不够用,我不知道他讲的话是真是假、几句是真几句是假,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是算人还是算鬼,我更不知道我该相信他,还是快快离他而去。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
“如果你真的当我是朋友,你就仍然叫我克哥,我仍然叫你上弟;如果你无法接受我,那么我们接下来就各自租房住吧!”一吐为快后的他反倒冷静了下来,幽幽地对着我说。
“你今天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你不是本来想要保密的吗?”我今天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他劈头盖脸砸下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就像一个一下子被老师不分青红皂白塞进很多知识的学生,短时间内难以接受,总是感觉自己食而不化。
“唉,扯得太远了,竟然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本来我的同班同学何玉昕她喜欢我,我对她却没有任何感觉;后来虽然觉得她单纯可爱,但也只是把她当成小妹妹。在我的心目中,她哪及得上我心目中的那个含蓄婉约的庄姑娘!可是,这次旗袍节上,本来我没指望她一个女生参加,可她却一定要让我将快闪客活动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告诉她。我没想到她为了我,那么刻苦练习独轮车,又在现场与我表演得那么默契,我,我,我忽然发现自己这下真的喜欢上了她!可是,我这样的身份,我这样复杂的人,玉昕她如果知道了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故事,她还会与我在一起吗?我觉得我每每想到这里,就感觉很痛苦!我既想离开她,又想守在她身边。我很矛盾很矛盾呀!而想到因为我而吞金的那一位庄姑娘,我又觉得自己亏欠着她,我没有资格也没勇气再继续爱……”
看着他将头深深地埋进了双腿,好像还有啜泣声,我对他不由得充满了的同情。他又有什么错了?可他却这么痛苦!此时的他,看上去就像一头无助的小动物!
我仿佛触摸到了他那颗仿徨无奈而又挣扎苦闷的心。他的痛苦那么真实,真实得我不再怀疑他身上发生的一切。纵使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相信他所说的话,我也深信他的话没有一句掺假!
“克哥,我相信你!我更想帮你!谢谢你信任我,告诉我这一切。玉昕那边我来做工作!”我蹲下身子,抚摸着克哥的头发,尽力表达着我对他的兄弟之情。
克哥慢慢抬起头,我看到他的眼睛里噙满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