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的故乡,只有花开得漫山遍野的时候蝴蝶才会来,其他时候几乎看不到蝴蝶的影子。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奶奶曾抓过一只黑色翅膀的蝴蝶来哄我玩,但后来那蝴蝶硬是活活的被我撤掉了翅膀。奶奶说我这个人太霸道了,以后长大了还了得?可是我却听得云里雾里。妈妈说我有藏族人的彪悍和羌族人的多情,说我是一个“怪胎”。奶奶听着呵呵地笑了,那一瞬间,我感觉她似乎年轻了许多。
阿坝州连绵起伏的山脉就像一条被烈火灼烧而全身痉挛扭曲的大蟒蛇,横亘在平原和高原的交界处。那些弯弯曲曲的马路像是人们极易敏感而躁动的神经,时常能看到有牧民赶着自己的羊群和牛群从上面走过去,也能看到一些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车辆从上面走过去。而在春天的时候,当羊群和牛群在马路上留下粪便,就会引来一群一群的蝴蝶,那些蝴蝶或许是受到了某种气味的刺激,看见那里有粪便便往那里走。不过也正是因为蝴蝶的这种特俗习性,奶奶才想出了一个土办法给我抓来一只蝴蝶。
听妈妈给我讲,奶奶以前是逃难来到这里的,据说来的时候才十七岁。好心的曾祖母和曾祖父看奶奶模样长得俊俏,说话也伶俐,脑子也灵活,就把奶奶暂时收留在了自己的家里。之后,爷爷从南方回来,发现奶奶长得还不错,两个人也谈得来话,一来二去的,就变成了一家人。至于奶奶之前的所遭遇的,所经历的,几乎没有人问起,也没有人深究,她只是单纯的说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那时候是1955年。
1955年的缩影就像贫瘠而荒芜的大凉山的山坳子,我不敢想象那个年代的人们是怎么样熬过来的,只是无故的感到一阵后怕,恐惧!
爷爷和奶奶的婚礼办得很简单,仅仅是请村子里的人来吃了顿饭,放了几串鞭炮就完事了。后来我问奶奶,当时爷爷都没有给你买定情信物,比如金戒指,金耳环,金项链,手表这些的吗?奶奶呵呵地笑着说,当时条件很艰苦,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还奢求这些做什么呢?奶奶给我说这些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中浸满了一层朦胧的沧桑和酸涩,我猜不透那是对这个世界的绝望还对过去的一切所感到心有余悸,亦或许是其他的不知名的情愫。
2013年我考上了中学,每到市场天奶奶都乘坐着小巴车,提着一袋子水果来学校看我。我去接她的时候跟她说,奶奶,你怎么每次来都给我好吃的啊,你自己也要留点回家吃啊,不然你会饿瘦的。奶奶摇着头,慈祥地笑着说,你可是我们家的大功臣,可亏待不得,等你以后考上了大学啊,我们都要跟着你沾光呢!我看着奶奶笃定而坚信的深情,便在心里暗下决心,将来一定要考上大学,出人头地,让奶奶他们脸上有光。
可是,还没等我考上大学,奶奶就去世了。那时候我在城里读高中,因为路远奶奶就没有再去看我,而由于学业的关系,我们之间的联系也慢慢的变少了。直到某天晚上,收到爸爸的电话,说奶奶去世了,我才从繁忙的学业中抽出神来。那一刻,我脑海一片空白,爸爸的话在我的耳边一次次地回响着,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回爸爸的电话便昏了过去。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的身边多了一个泪眼朦胧的女人,她的脸上充斥着担忧和悲痛,严重布满了说不清的复杂和混乱。那是我的妈妈。不知不觉,我的眼泪也哗哗哗的从眼眶掉下来。
一切都像一场戏剧,一切都像一场梦,虚幻又真实,真实又匆促,让人猝不及防,却又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那些每年春天都会到来的蝴蝶,请告诉我你是奶奶的化身吗?否则像我这样霸道混账的人,你们怎么肯亲近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