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株独立旷野擎天无畏的梧桐树!虬枝横生、如篷如盖、遮天蔽日,既婆娑多姿,又飒爽威武,丝毫没有孤单、寂寞和悲凉,傲立苍穹,俯视寰宇,迎风斗沙,豪气长存!
远眺树冠上似乎有什么物件横亘着。
一群老少汉子松松散散,若即若离,甩着蝌蚪辫子疲惫不堪地在荒漠上行走。他们都是些闯西口的汉子。惟独那位鹤立鸡群的彪形大汉,长一弯好凶的络腮胡子,身边伴随着一位小女子,约摸十四五,虽然憔悴,风尘仆仆,但模样仍然可人。难怪一个个落在后边的汉子,总是努力赶上去,在超越她的时候,磨蹭一下,好左顾右盼地多瞧她一眼,解个眼馋,激起一股兴奋,然后嘁嘁喳喳、比比划划地离去,有的仍不免落在后头。总之,他们都是一种眼神:羡慕之至。
一队绿营清兵从身边经过,同样投来好奇的目光。小女人觉得很刺眼,侧着身子走,尽量避开无数目光的追摄,甚至躲到汉子的左边去。
佐领挥舞着马鞭,大声疾呼:
“限期内赶不到屯地,找死呀!别磨蹭,沙暴就要来了!”
队伍疾驰而过。
接着,是一队被押解的囚犯,年轻的押解差官不停地吼叫:“该死的大烟贩子,林大人饶了你们死罪,还不知趣,快走呀!”
吼罢,挨个抽着鞭子,囚犯队伍在责骂与驱赶中擦肩而去。
一队嘶鸣沉重的鸿雁,从行人头顶掠过,向北,向北,把地上的行人队伍抛得好远好远。
不知怎的,此时人群里传出引起共鸣的歌声:
张骞班超通西域,子子孙孙闯西口。
披荆斩棘开新宇,前仆后继志不移。
狂风吼兮雪封门,豺狼笑兮沙埋人。
背井离乡寻亲亲,同种同根炎黄孙。
屯垦戍边千古史,身首离兮志不更。
荣辱兴衰心相印,都是中华好弟兄。
歌声浑厚而遒劲,坚定却不乏悲怆,使脚下的荒漠显得更为神秘而苍凉。闯西口多出无奈,惟有那大汉是乐呵呵的。
一头烂疮的黄毛小子实在走不动了,立在路旁的枇杷丛边,焦灼的嘴唇上下吮舐了几下,说:
“康四叔,歇会儿吧。”
康四叔努力地吼叫着:
“卢哥,缓缓脚吧!”
那位人称美髯公的卢哥驻足回头,瞧大伙狼狈的样,无可奈何地颔首认可。人在旅途,最怕掉队。一见领头的同意,行人纷纷歇息下来。
那彪形大汉将皮褂子脱下来,铺在地上,让女人坐下,解下皮囊递过去。女人没接,竟搡到汉子嘴边。大汉会意,欣慰地抿了一口,也就润了下嘴唇。女人看在眼里,钦佩在心里,趁大汉再递过来,也没用手接,直接对上嘴咕嘟了一口,就推开了。此情此景,早被大伙儿看得清清楚楚。那位人称木哥的汉子,一捋山羊胡子,扑哧笑了,说:
“小两口就是热火。”
不知是谁添了句:“你眼馋了?”
“可不?小两口,谁知道是拐带的,还是私奔的?”这阴阳怪气的挑逗,激得女人恼火,她瞅着刚闭嘴唇的木哥,白了他一眼不算,还不知鼓了多大的劲,脸憋得绯红,理直气壮地回敬了一句:“烂舌根子的,父母做主,拜过天地的。”
“嘿!”人群沸腾了,连黄毛小子也一骨碌坐了起来。众人口也不嫌干,舌也不怕燥了,只听得七八张嘴发出同一声音:“光拜天地,没入洞房,那叫啥两口子?啊!现在入吧,啊!”
那大汉只是笑而不答。女人窘得又气又急,蹬着脚后跟,矜持地说:
“反正是两口子。”
嚯!人群一下子又开了锅。
“别穷开心啦,大伙也精神了,上路吧!”卢哥说着领头走了。
风起云涌,飞沙走石,干枯的蒿草漫天飞舞。众人手捂双眼,勉强前行。
参天的梧桐模糊可见。树枝在狂风中抖动,是迎击而不是颤栗。巨大的树冠像磐石在空中旋转。
“卢哥,走偏了吧?怎么尽走不上官路?”那位人称麻子哥的元布财斜睨着双眼,吼叫着。
“是不对劲。”
“我也觉得方向出了岔。”
“咋搞的嘛!”
“领的啥路!”
乱哄哄的非议使美髯公不知所措,他困惑不堪地对赶上来的大汉说:
“这捷径怕是没有走好,你是老西域,咋办?”
大汉驻足翘首,掌搭凉棚于前额,左右定睛瞧了瞧,踮起脚跟向前方眺望许久,满有信心地说了声:“走!”拉起女人又白又嫩的右手,向右转身领头走了。
参天梧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人们长途跋涉,腿也不听使唤了。大汉举手一指,说:
“那不是一棵树嘛,快走,使出吃奶的劲。”女人乜斜了汉子一眼,觉得“使出吃奶的劲”这话怪怪的,有些下作不中听,不该从他嘴里冒出。
“要紧是上官路,到一棵树下顶逑用。”虎头虎脑的胖墩石生金没好气地嚷嚷。他不善脚力,冤枉路走怕了,窝在肚子里的火星这会儿喷发出来。
大汉理解他的心境,敦厚地一笑,说:
“到了那棵树下,缓好了脚,向南一拐不就上官路了吗?看你那苔松劲!”
“那好那好,不怕你笑话,我确实走不动了,苔松就苔松(没能耐),一点不假。”说着石生金瘫倒在地。大伙儿看清了大汉手指的那棵树,引人注目的是那树冠顶上似乎还横架着个什么。目标既已明确,信心一足,兴致也来了,谁也不愿途中停顿,便你追我赶地一溜烟走了。虎头虎脑的胖墩儿举目一看,见只剩他一个,也不住口地吼着:“等等我!”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劲,连滚带爬地翻起身,跟了上去。
粗壮高耸的梧桐树,将疲惫不堪的人们争先恐后地吸引到身边。黄毛小子好奇地拉起康四叔的手,试图搂住大树,结果不成。山羊胡子凑上去,才勉强围住。瞧那树杆,形似麻花,一人高处,还好像系了一条粗腰带。人们个个叫怪,暗暗称奇。
“好大的凉棚。”
“天赐的阳伞。”
“千年神树。”
人们说着叫着,毕竟累乏了,有的背靠大树,有的斜躺,有的横卧,有的嚼点干粮,有的润润嘴唇。大汉仍旧铺了皮褂子与女人坐着。
精瘦的猴子乜开怀突然大叫:
“喂!哪里是一棵树,分明两棵,那不是一棵吗?”说着用左手向西侧一指,大伙儿这才注意到,离大树六十尺开外,的确有一株拳头粗的小梧桐树。
大汉也为之好奇。这地方,他随军经过至少有三次,最后一次距今也不过六七年,大树远伸的根脉居然另生一树。看得出,几年前曾有人在这里放牧过,牲畜的粪便尚依稀可辨。这棵小树竟能幸免糟蹋,委实稀罕。
“喂,大树带出棵小树,大家看,像不像大汉哥领了个小媳妇。”
猴子乜开怀不仅喊着,而且打着手势比划着。
嚯!这下子平静的湖面被疾驰而过的石子激起一串串涟漪。大汉和女人又成了大伙儿消遣解困的话题。不甘寂寞的,好事的,爱寻穷开心的人们开始酝酿,蠢蠢欲动,准备分享这有滋有味的精神食粮。
小女人尚未觉察这一点,觉得好笑,心想有什么好比划的,走了一路,谁高谁低,高多少,低多少,心里还能不清楚?真想实话告诉你们,早在相亲前,从门帘缝里我就知道他有多高多大了,我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我不信,我就永远这么点高,我才十四。想到这里,小女人不免有点羞涩,毕竟自个曾偷看了上门相亲的汉子。小女人当初是个啥心态呢?有诗为证:
泥塑的罗汉金贴的面,
看他身材魁伟是个汉。
父母许婚女儿心怯,
不知是苦还是甜?
乜开怀煞费苦心地鼓动众人开场点戏。虎头虎脑的胖墩儿石生金上气不接下气,喘吁吁地恰好赶到,也呼哧呼哧地吆喝着:“大汉哥,你……你是咋个把小嫂子弄……弄到手的?”
“对,说说!”大伙儿呼应着。
“求,求你了;小嫂子,怕臊,大汉哥,你说。做是实的,你占便宜;听是虚的,让我们也过把瘾。”胖墩儿接着吼叫。
“汉子虽大,也有怕小媳妇的时候啊!”山羊胡子木留仙激将了。
“大伙儿喜欢听,你就说说,全当听个故事,解解闷。小妹子,不拦挡吧?”美髯公终于发话了。
“我才不拦他哩。”
“那我就说说,嗯,”大汉扫了大伙一眼,目光停在小媳妇的脸上,“前年个大年三十,我爹怀揣一生积攒的那些银子,把我从绿营要了回来,去年,硬是陪我去阿山淘了三个月的金子,总共凑了五两多,让我带上回老家祭祖、娶亲。这不,半年多天气,娶回来的就这个小媳妇。”小媳妇不好意思地扭转了身子。
“太简单了,没听头。”黄毛小子很不满意。
事情原本并不简单,大汉爹赶年三十找到军营,满脸的雪霜未来得及擦干就从怀里掏出一生的积蓄:小金豆和散碎银子。他双手捧着,和花白胡子一齐抖动:
“大人,行个好吧。五儿当兵一十三载多了,快三十的人了,尚无妻室,愁死我了。孔圣人有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要他回去,不为养老,只为攒几个钱成家,好续香火。”老人哽咽着,清泪花花。
千总疑惑地问:“你不是有好多儿子吗?”
“哪有好多?连着生了好几个,就站住他这个老五。”
“呃,可惜,可惜。孝先在军营镇守边疆,是个人材,有勇有谋,武艺超群;可回家务农,就派不上用场了!正赶上裁员,你不求我,我确实舍不得放他走哩。不过哩,从私人方面讲,孝先救过我一次,我今天舍痛割爱,也放他一次,成全你老的心愿。银子哩,带回去,用做成家立业吧,刘某分文不取。”
老人大喜过望,鼻涕一把泪一把,由孝先扶着,千恩万谢,离开了军营。父子团圆的美梦终于实现了,老人别提有多高兴,边干活边喊上几名“乱弹”,最拿手的要数《回窑》、《杀庙》。等冬麦扬净晒干,入了窖,他就催促儿子一同上路,要去阿山淘金。淘金虽然比在家辛苦,但心里却甜滋滋的。他深知与爱子相处的好日子一天比一天见少,所以执意同行,好助儿一臂之力。人在这时候,吃苦也是一种珍惜,一种享乐。
三个月的千辛万苦,父子俩终于满意而归。
接着,又是千叮咛万嘱咐地送儿子上路,回老家祭祖娶妻。
山羊胡子发话了,说不上是存心诱导,还是旁敲侧击:“实话实说,是有姻缘,逛庙会游花园遇上的?还是瓜棚里打情骂俏弄成的?兴许是拉到高粱地里先斩后奏的,啊!”说罢,自个儿开心地笑哈哈。听的人也各自打着哈哈。
小女人嘟着小嘴唇嘀咕:“我还没那么疯哩,胡扯八道!隆冬寒天,哪来的高粱地,怪损人的。”
大汉不慌不忙地解释:
“又不是说书讲故事,哪有那么多风流?全仗小爷小奶做媒,说她七岁学针线,十二岁学做饭,人也长得排场(漂亮),好茬儿。相亲时,她父亲见我就说:‘好身架。’想必是挺中意。你想,平常人家图的是过日子,有个好身架,能干活,姑娘就有了靠头。要不,为啥当下就叫她出来,让我瞧。”
“看把你能的,我达图的是你腰包里的银子。”小女人心里大不以为然。
“她扭扭捏捏从帘子后面走出来,人长得挺水灵,就是小了点。”
“对嘛,小巧得才高出你的肚脐眼。你爹倾家荡产,为了让你早生贵子,续香火;你倒好,娶了她,只配铺炕叠被,烧火煮饭,莫说生儿育女,就睡觉,还担心压扁了她。”那位眉宇间透露出精明滑稽气质、口齿伶俐的张梅生忍不住插话。
小女人用水灵灵的眼睛斜视,心里直骂: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听到“生儿育女”一词,不知怎的,嗝,恶心地险些呕吐出来,好生奇怪。照娘说的,是该有了?娘常说,年轻女人停经,不是有病就是怀娃了。自打腊月十八初见腥红,现今两个多月了没见红。哼,门缝里瞧人,到时节生个大胖儿子给你们看,气死你们。想到此,又不免一阵潮腥腥地恶心。小女人羞涩而恐慌,急忙捂住嘴,生怕再授人以笑柄。心里思谋着张梅生的俏皮话,好怪好怪,照他说,睡觉还会压扁人,怎么会呢?自打乌鞘岭回来,天天夜里都被他抱在怀里睡觉,怎么一点压的感觉也没有,会不会搞错?莫名其妙。
黄毛小子火烧火燎地挠着头皮,说:
“快说呀,咋个成亲,咋个相好的?”
“成啥亲,本来过了彩礼,说好正月十五成亲。”
“嗯,打住打住,过了多少彩礼?”虎头虎脑的胖墩儿问道。
“三两。”
“白银还是黄金?”山羊胡子刨根问底。
“三两银子配娶这般如花似玉的小媳妇?买只小母羊还差不多。”乜开怀说罢,戏谑地一笑。
山羊胡子意识到乜开怀是在顺手牵羊作践自己,扫兴地一捋胡子:“你……”便仰面躺了下去。
“黄金?”黄毛小子尚不敢确信。
“是黄金。”
“啊!”虎头虎脑的胖墩惊叫着跌过去。
那位从扶沟来的、人称秋白菜的更是瞠目结舌,半天才说出来:
“啊呀呀,真是宝贝疙瘩!要在俺家,能娶三十个俊媳妇,一晚上换一个,天天新鲜,夜夜受用。”
小女人这才晓得:怪不得她娘嫌她达的心太黑太狠。小女人生怕临出门时,又加了一两的事被汉子倒出来,那就更丢人败姓了。
一转念,她盯住秋白菜心里愤愤骂道:三十个?做梦去吧,这辈子你连一个女人也挨不着!
“大汉哥,你接上说呀。”胖墩儿催促着。
“情势紧急,哪能等到十五?必须马上走,连夜走!”
“打住打住。”胖墩儿斜瞅着大汉又盘问上了,“啥事情?紧急到不能成亲连夜走的地步。”
“堂堂正正,成亲的美事耽搁了。花了三两黄金,太可惜了!啊,太可惜了!”黄毛小子替大汉惋惜不已。
小女人担心汉子把她父亲闯祸的事捅出来,如果那样就太没面子了用右肘轻轻鼓捣汉子的左肘。不知大汉是会意还是有意,说出这样一段话来:
“副镇长是个大赌棍,料定我这个外来户身上有金货,三番五次托人邀我去赌。这明摆的是抽筋扒皮的事,我能去吗?明的不成,就来暗的,要抓我的丁。”
大伙儿听了咬牙切齿,直呼:
“可恶,可恶!”
小女人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越发钦佩汉子的人品和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