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喧金谷树,花满洛阳宫。日日相思处,江边杨柳风。”洛阳皇宫,是前朝的荆微城。伍后一直认为长安皇宫的地势低洼,不利于皇上的病体,近年大修洛阳宫,如今此处宫宇辉煌,楼宇林立,花木遍地,静谧清幽,无论在气魄上还是在防卫上,都比长安的皇宫更加恢弘气派。
父亲再次得势,成为皇上面前的新宠,皇上早早为柳家在洛阳准备了新的府底。他安顿好轻眉母女,就赶赴东疆征战高丽。
对于柳轻眉来说,洛阳的一切都是新鲜的,留在长安的温暖记忆让她的新生活倍觉寂寞,好在弦皇子时时来探望她,明月与润月的遭遇令两颗年轻纯真的心蒙上了灰尘。润月虽然被按照皇家的礼节给予厚葬,且皇上在昭令中一再申明,润月是为恶人所诬,代后受此灾祸,其孝,其纯,其善为天下人之榜样。同时,皇上为贺兰家族加官进爵,润月的父亲贺兰全官居一品,赐荣国公,并赐贺兰明月为银青光禄大夫。
然而,对于轻眉和李弦来说,活生生的润月没有了,活泼机智的明月失踪了,一直充当他们侍卫角色的千朔随柳将军征战去了高丽。这是一段凝滞的时光,突然就余下了他们俩。
流言还是像石缝间的小草,顽强地生长着。坊间传说,皇后新近正位中宫,为了讨好皇上,笼络玖同旧臣,彻底打消皇族旧臣们担心的外戚专权,才借“中毒”事件设法去除了自己的堂兄弟,据说这两位对当年落魄的皇后母女十分欺凌,伍后早就看他们不顺眼,要报年少时的仇恨了。伍后的一箭又雕,令润月和伍家兄弟都做了屈死鬼。
“轻眉,有时,我真想离开皇宫,离开这里的恩恩怨怨,到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去。”传言显然也传到了李弦的耳朵里,从泰山归来的日子,他一直闷闷不乐,被伍后和轻眉一路抚平的内心又波澜起伏。
轻眉无言以答,她对伍后的感情也很复杂,作为一个与伍后性情相近的女子,她欣赏她巾帼不让须眉的气魄,天下不仅仅是男人的天下,也有女子的一半,轻眉以皇后为自己的榜样。特别是现如今,皇上身体不佳,国家大事全靠皇后沉着处理,在这些向来只由男人们料理的国事中,皇后体现了她非凡的智慧与男人般的果决。但她又不肯承认皇后为了自身利益所表现出的残暴与冷漠。大约弦皇子的内心和她一样吧,或者更加难堪,因为伍后还是他的亲生母亲。
“弦哥哥,你要相信伍后,润月姐姐的死绝对是个意外。不管如何,你要让这件事情过去。把目光放眼未来。虽说儿时的快乐无忧是奢望了,但日子总要过下去。”这些话是苍白无力的,但因为由着轻眉的嘴巴说出来,听在李弦的耳朵里,却是说不出的无可辩驳。
李弦的面色渐渐开朗,握着轻眉的手说:“有时候,我觉得一切都是虚幻的,只有轻眉你是真实的。”
一对小儿女的情深意重看在柳夫人的眼中,即安慰又担忧,既生官宦之家,荣华富贵自不必言,但内心里的苦痛却是不为人知。现在轻眉与弦皇子情投意合,又得伍后暗中首肯,嫁入皇家指日可待,然此福也祸也?作为母亲,她只望女儿一生平安幸福就好,可这世上的事情,哪由得了你作主呢?柳夫人为此忧心忡忡。
太子李洪的心境大约与他们相仿,然而身为太子,他肩上的责任与李弦不同,他扛着未来的玖同江山。并且,长久以来,因为皇上身体的原因,国家政权渐成三分之势,一分在皇上,一分在伍后,另一分就在李洪的手上。这样的格局自然导致矛盾丛生,有几次都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最后不是皇上做了和事佬,就是伍后以母亲的权威把李洪强压了下去。几次三番,太子李洪与伍后之间的母子情分一天天薄了。
大约在母后心中也需要一种平衡吧,在与李洪对立的时间里,伍后对李弦是特别关爱的。自泰山封禅之后与李弦挑明了娶妻之事,伍后语重心长地对弦说,不如先与柳轻眉定了亲吧。李弦喜不自胜,伏地便拜,只念皇恩浩荡。
当晚,李弦便把喜讯告诉了轻眉,轻眉羞红了脸,扭身跑回了闺房。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当它真切地要发生时,仍然忍不住地心潮澎湃。那童年游戏中的新郎,也坐在那儿讷讷无言,一切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样子。嫁入皇家为妇,是不是所有女孩子的梦寐以求呢?对于柳轻眉来说,皇子是她的弦哥哥比弦哥哥是皇子更加重要些。她爱慕他的才情横溢,敬慕他秉性纯真,更加留恋他对她的浓情厚意,专心至致。他是皇子,跟随他的道路一定是不平坦的,可是柳轻眉愿意,和她的弦哥哥在一起,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做他的皇妃,为他分忧解难,她相信这世上,她才是最合适他的,她的怀抱是他最温柔的念想。
皇家的聘礼按照严格的礼制,堆金彻银都不稀罕。对于轻眉来说,最珍贵的是弦皇子暗地里送她的一块美玉,它晶莹剔透,白璧无瑕,据说早年镶嵌在远东一位君主的帽檐之上。金银珠宝之中,轻眉独爱玉的洁净与坚硬,弦皇子果然是知己。她欣喜地系在腰间,它虽不会发生环佩叮当之声,却时时与她肌肤相亲,互相温泽。
不日,皇上与皇后正式下昭为他们定了亲,一时间,整个东都,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都在谈论这桩喜事,能与皇家结亲,自然在本已显贵的柳家门楣上又添一重光彩。父亲远在高丽,朝廷已飞报了喜讯去。太子时年已婚,皇上病体久治不愈,无论是皇宫还是举国的百姓们,都想借这桩婚事冲冲喜。
伍后说:“轻眉,你父亲此刻正在高丽为国效力,你与弦年纪尚小,皇后想过个一年半载再为你们完婚。轻眉,借着这段时间,你也跟弦多接触交流,培养起真正的感情。你要知道,做个皇家的媳妇,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伍后妩媚慈爱,温声软语地说出的肺腑之言一下子击中了柳轻眉的心,她伏在冰凉的地板上,内心充满感激,唯唯诺诺。
正当弦皇子与柳轻眉情意浓浓之时,朝廷却发生了大事。远在淮南的徐缓发动叛乱,纠结各地兵将近十万人,打着“清君测”的旗号,北伐向洛阳挺进。所谓“清君测”即是清伍后,这样旗帜鲜明地放马过来,当即在洛阳引起了空前大讨论。各路人马纷纷为自己的利益集团讲话。大多数人认为只要伍后还政于皇上,由太子处理朝中大事,皇上在旁边监管着,淮南叛兵自然无话可说。也有人认为,如果这样就是向叛军示弱,说不定他们越战越勇,真的攻入洛阳来,到时什么都晚了,不如现在就给予狠狠还击。伍后一向是强硬派,再说此刻又事关自己,当然选择后者。当即令左卫大将军罗通率二十万大军,日夜兼程奔赴淮南。
叛军徐缓本是名将之后,无奈他自己是个不求上进的二世主,因为滋事无数,连祖上的荫蔽都被皇家剥夺了去。他所纠集的原是些乌合之众,散兵游勇,大家原是为着徐缓许诺的功名利禄而来,眼见得性命不保,哪里经得住玖同正规军的进攻,三下两下就缴械投降,徐缓还被一个急于表功赎罪的手下一枪摞下了马,死于当场。伍后指挥落定,罗通领兵快速神勇,淮南之乱很快平息。但它所引起的民众思潮和反响却经久不息。这直接导致太子与皇后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皇上与李弦便成了两人之间的和事佬,但在两个强硬如铁的人之间做调解是十分为难的。这一点,李弦和皇上都有同感。
太子已经做了十八年太子,在他四岁的时候,伍后正位中宫,很快废了前皇后所生的太子钟,立自己的长子李洪为太子。从此以太子的礼仪和要求严格教育他,李洪是个体弱苍白的少年,虽然身体不像皇弟弦那么强健,但身为太子,时时刻刻把玖同的未来背在自己身上。做了十八年的太子,他早已羽毛丰满,身边有意无意聚集了一批贤能助阵。眼见着母后以皇上身体欠佳为由,一步步掌握了政事,太子心里的火苗一日日积攒,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母后的天才有目共睹,但太子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牡鸡司晨,唯家是索”,母后哪怕有天大的才能,她也不能代替父亲和李家后人执掌玖同天下啊。
这一日,两兄弟又在一起说上了这个话题,太子府全是太子的人,而且面对的是自己的亲兄弟,自然可以畅所欲言。
“皇弟,你看母后,现在隔一块纱帐坐镇朝堂,恨不能把江山悉数归入他手,至我们父皇与李家祖先于何地?”洪苍白着脸,气愤地说。
“太子,父皇身体不好,母后帮扶于他,也是我等之福,你何故如此介怀?”弦好言相劝。
李洪看了他一眼,不作声,这个皇弟,自小温柔敦厚,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坏人,更没有争权夺利苍蝇竞血的丑事,他的世界是清白明朗的。在这一刻,李洪极羡慕他。但很快又自责起来,身为太子,背负玖同皇朝的希望,如何可以有懈惰之思呢?李洪爱怜地看了弦一眼,转移话题说:“轻眉好吧?真羡慕你们俩,两小无猜的,好事将近了吧,到时要皇兄送你什么礼物?”
李弦腼腆地笑了,“皇兄不要取笑我了,我和轻眉,还有千里迢迢的路途要走呢,哪像你和皇嫂,情深意笃了那么些年。至于礼物,你我坐拥玖同天下,要什么有什么,我还真想不出要什么呢!啊,有了,为弟要你和母后相亲相爱,再无争端。皇兄,你肯么?”
“真是个傻孩子,起争端总是两个人的事,即使我肯,母后也未必肯啊,皇弟,这分礼物让为兄有些为难呢!”太子洪蹙着眉睫说。李家好遗传,皇子公主个个风流倜傥,容颜俊雅。太子已经二十二岁,正是男子最美貌的年纪,只是他从来心事重重,郁郁寡欢罢了。
“我不管,你要应了我,我自到母后面前去要这礼物的另一半。”李弦在长他七岁的兄长面前撒娇道。他实在是不想看到皇兄和母后之间再起事端,不要说这对父皇龙体不利,就是对于血脉亲情,又是何等的伤害啊。
“好,皇兄允你。”李洪爽快地说,其实,他何尝不想自己和母后能各让一步呢?他心里明白,这些年,母后早把爱自己的心偏移到弟弟身上去了,保不准母后会为了皇弟而有所让步呢,毕竟,她是他们的母亲啊。
这一日,弦皇子的心情十分靓爽,他天真地想,倘若皇兄和母后为着爱他的缘故能各让一步,那多么好!皇上的病体也会因为少了烦忧而康复起来,如果皇上身体好了,重新执掌政事,那么,皇兄与母后之间就没有什么矛盾了。这是一个良性的循环,弦要为此全力以赴。
待弦兴致勃勃地告诉了轻眉,轻眉看着他俊逸秀美的眼睛,过半晌,才说:“弦哥哥,你想得真好!”
“是啊,我已经成功了一半,太子已经答应我了。”弦并没有听出轻眉语气里别有含义。
“弦哥哥,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是太子,你一定肯让你母后一步?”轻眉问。
“自然,母后是母后嘛。”弦顺口接到。
“那么我问你,如果你母后真的执掌了玖同的江山,你作为玖同后人,也无话可说?”轻眉步步紧逼。
“轻眉,第一,母后理政,不过是为了帮扶体力不济的父皇。第二,从古至今,哪有女子坐天下的?”弦井井有条地说。
“错!第一,弦哥哥,若是你父皇体力真的如此不济,为何不禅位给太子?太子已经成年,且当朝太子人品学识都为人称道,日后肯定是明君无疑。第二,这天下男人坐得,女子为何就坐不得?只要女子做得不比男儿差,有何不可?”柳轻眉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弦皇子。
李弦像是不不认识似的,对着轻眉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笑了:“好个巾帼英雄!好了,这国家大事咱们暂且放下,轻眉,我只求你应我一事。你也知道,母后十分喜欢你,倘若她问你要什么礼物的话,你要与我保持一致啊!”柳轻眉扑哧一下笑了,这个憨人,真是糊涂了,即使皇后问她这样的问题,她怎么可以说:“小女子所要的只是伍后和太子各让一步”?不掉了脑袋才怪呢?她一个未过门的皇子媳妇,凭什么去管皇家国事呢?
李弦有时天真如孩子,他所要的是人人相爱,个个赤纯的理想世界。愿望如此单纯良好,可现实却残酷得多。轻眉有时忍不住想,好在李弦不是太子,否则,还未就位,他先让自己内心的冲突折魔死了。但上天会不会因此而赐于他们平淡安宁的生活呢?却很难说。
看着李弦期待的目光,柳轻眉认真地点点头,说:“好,我允你,皇后若问我要什么,我便说要弦哥哥脸上永远不灭的笑容。皇后若再问如何才能让弦永远快乐,我就说,太子与皇后和乐便是弦哥哥最大的快乐!”李弦轻轻揽过轻眉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说:“轻眉,弦此生有你足矣!”
正在这时,高丽边陲捷报频传,柳将军率玖同军队大获全胜,直捣平壤,平定了朝鲜,高丽朝廷再一次对玖同俯首称臣,为朝廷去掉了心腹大患,不日即将搬师回朝。皇上龙颜大悦,皇后大力嘉奖,特传轻眉母女进宫受奖。那一次伍后郑重与柳夫人交流了两家亲事,一切天遂人愿,柳家此刻如同锦上添花,烈火烹油,在朝中势头,一时无两。
对于太子洪和皇后之间,这是一段相对平和的日子。因为事事顺遂,皇上的身体也比先前好些,许多场合都看得到他和皇后夫唱妇随,和乐融融。皇上身体安好,等于牵制了皇后手中的权力,在他们三人中间又找回了权力制衡点,这也是太子洪稍感安慰的缘故吧。对他来说,只要江山在父皇手中,他便没有什么可说的。